堂中众人见容与自进来坐下后就一言不发,大家神色各异。
赵姨娘注意到延平侯的神色逐渐不悦,善解人意地打圆场,“侯爷方才还一直很担心世子,问世子怎么还没到呢。”
“今日府上有贵客在,世子可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才来得这般迟?”
这话表面上是替父子俩拉近距离,实际却在延平侯跟前给容与上眼药,暗指她目无尊长。
容与放下茶盏,面露惊讶:“姨娘何出此言?”
“我自接到父亲传话,便心潮澎湃,马不停蹄地梳洗更衣赶了过来,竟还迟了?”她语气恳切,言辞间还带着几分委屈,“方才只是太过激动,一时说不出话罢了。”
是吗?
看不出来哦。
众人不约而同地冒出这个想法。
延平侯的目光一直落在容与身上,见她伶牙俐齿,硬把白的说成黑的,什么“见到他就激动得说不出话”,也亏这小子能说出口。但被容与这般胡搅蛮缠一通,他心头的怒气竟不知不觉消了几分。
他开口,嗓音清润:“你可知我今日找你,所谓何事?”
容与笑:“或许是知道的。”
延平侯被这话一梗,顿了顿,理顺了气才接着道:“一晃眼,你竟也到了可以成家立业、开枝散叶的年纪。”容与在心里默默反驳:瞎说。这具身体才十七岁,放现代还是个有未成年人保护法的高中生呢。
成什么家?
开什么枝散什么叶?
根据现代科学的研究数据显示,早婚早育的危害简直数不胜数。
最重要的是,侯爷你儿子是假的,根本没有下面那东西,你想要的“开枝散叶”?这辈子是肯定没希望了,等下辈子吧。
“本侯与你姨娘近日为此时常商议,是你说要先专注学业,其余不作考虑,这才作罢。本以为你收了性子,没想到竟是在外面拈花惹草去了!”延平侯恨铁不成钢,也不知温柔的芸娘怎会生下这个讨债的小子。
你姨娘?
容与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旁人她不敢妄下定论,但赵姨娘这个人,绝对不会跟她一条心。
这场戏还缺一个人呢。“爹爹莫要气坏了身子,兄长是少年血性,您和母亲千挑万选的人,自然比不过外面的野花来得娇艳。”一道清甜的女声自门外传来。
容与挑眉。
哟。
说曹操,曹操到。
齐了。
从外面走进来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
玉颊樱唇,风姿绰约。
美是美,可惜穿金戴银,轻提裙摆的纤细手腕上就套着好几双玉镯。满身打扮堆出一股俗气,白白毁了这个年纪应有的清纯。
此人正是系统任务里的——
“蠢庶妹”。
容秀今日原是要去赴小姐妹的约,出门赏花,谁料半路上听见有仆人私下议论“世子接了别家小姐的绣球又不认账,小姐的家人找上了侯府讨要公道”。容秀当即精神一振,确认此事不假后,立刻遣贴身丫鬟回绝了邀约,兴冲冲往正堂赶来。
赏花哪有看容与的热闹有趣?
没有没有!
这可是千年难遇的场面,她绝不能错过。
走到门口时,恰好听见延平侯在训斥容与,她当下幸灾乐祸,嘴上说着乖巧话,实则拐弯抹角指责容与任性不懂事。单从这说话的艺术上看,容秀与赵姨娘真不愧是一对亲母女。
只可惜,女儿远没有母亲聪明。
还不知道整件事的全貌,就急着贬低容与,也不说隐晦些,况且人家父母还在堂上坐着呢,就如此迫不及待,算盘珠子直接崩容与脸上了。容与面对容秀,简直被她蠢得生不出任何愤怒的心思。
“收拾蠢庶妹”也是所有任务中进度最快的。于是容与非但不讨厌容秀,反而无比期待容秀来找她。
自动送上门的任务进度谁会不喜欢呢?
赵姨娘居然能生出这个毫无城府、坏得是个人就可以看出来的女儿,真是稀奇,想必赵姨娘也无比苦恼,恨不得把女儿塞回肚子里重造吧。
来做客的夫妇听这少女这般侮辱自家女儿,纵然脾气再好,脸色也不由得难看起来。
但他们此番上门本就是存了攀附侯府的心思,见主位的延平侯没有作声,赵姨娘想出言缓和也被延平侯拦住,夫妇俩对视一眼,到底隐忍不发。
容与可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妹妹可真懂事。”她笑吟吟开口,话锋却陡然一转,“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侯府向来只有正室主母才能被尊称一声‘母亲’,什么时候妹妹可以管姨娘叫‘母亲’了?妹妹的规矩,学得似乎不太到位啊。”
此话一出,母女俩的脸色均一变。
容与不等容秀反驳,又继续道:“再者说,长幼有序,嫡庶有别。这府中什么时候轮到妹妹一个庶出的来管我的事了?”她得理不饶人,语意若有所指,“妹妹这是把府里的规矩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还是说——”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赵姨娘,“有人刻意教妹妹这般称呼,好让某些人将来有机会,也坐上那‘母亲’的位置?”
这话说得实在太重,容秀慌忙解释。
“我不过是出于尊敬,才唤一声母亲罢了。”
这纨绔的嘴怎么就生得这般厉害?
容秀咬着下唇,脸颊通红。
她可是侯府的独女,即便是庶出,但侯府向来人丁不兴,对嫡庶并不看重,她也就从未受过这一方面的委屈。
更何况自从那个占着正室身份的女人死了后,她娘就全盘接手了侯府中馈,人人都要讨好她,何曾受过委屈?
容与这番话硬生生扇了她一巴掌。
把她从金枝玉叶的美梦打醒,然后警告她看清楚,这侯府有容与在,就根本轮不到她们母女说话!
“妹妹只是担心哥哥年轻气盛,招惹了些乱七八糟的女人罢。”
容秀语中带刺。
这话一出,容与都忍不住再次为赵姨娘哀叹,是不是孽做的多了老天降下惩罚,才生出个这般蠢笨的女儿。
说话都不带经过脑子的么?
容与笑着说:“年轻气盛?妹妹怕是记性不好,你可是比我还要小上四岁罢?还有,妹妹说的乱七八糟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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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那对一直沉默的夫妇面前,从采灵手中接过茶壶,亲手倒了两杯茶,一一奉上:“容与方才进来迟了,还未向二位见礼,就以茶赔罪。”
那夫妇二人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接过。
容与这才直起身,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二妹妹年少无知,口无遮拦,冲撞了二位,还望见谅。只是容与也好奇,不知伯父伯母府上是哪里?也好让妹妹知道,她口中的‘乱七八糟’,到底是在说谁。”
那妇人看了丈夫一眼,见丈夫微微点头,才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她丈夫姓林,祖籍江陵,乃是当地的百年书香门第,族中出过三位翰林、五位进士,最盛时曾有人官至礼部侍郎。
只是到了这一代,嫡支渐衰,林老爷这一脉属于旁支,早些年就迁到京城经营,虽比不得祖上风光,但林老爷身上也有个七品的公主家令衔,妇人出身江南织造署下辖的官商之家,二人成亲后在京中算得有几分体面。
“按二小姐的意思,我林家是乱七八糟的人家?”林夫人语气重了些,“那我想请教二小姐,您这般恶语伤人,不知您又有多尊贵?”
“你!”
容秀气红了脸,哪里比得过这两张口齿伶俐的嘴。她看向延平侯,指望父亲替她做主,只见延平侯确实开了口:“不知林老爷任的是哪位公主的家令?”
“回侯爷,是永嘉长公主。”林老爷拱手。
永嘉长公主?
不正是当年那个看上过延平侯、要延平侯入赘的那位吗?容与下意识觑了一眼渣爹的脸色,很遗憾看不出什么变化。
延平侯撇了容秀一眼,“回自己院里去。”
爹终究是偏心容与。
容与这个人,真讨厌啊。容秀一半脸照在天光里,显得毫无血色,另一半笼在阴影之中,看不清神色。
耳朵里在嗡嗡作响,隐约好像是谁在说:
“……你不过只是一个姨娘所出的庶女而已。”
容秀死死咬着嘴唇,心中暗恨自己怎么只是个女子,还偏偏是个庶出。
这世间怎么就有嫡庶这种东西呢?
为什么她娘做不成正妻?
为什么爹眼里只看得见兄长,看不见她呢?
容秀心里生出无穷无尽的问题,每一个问题她细想下去都浑身发麻,不寒而栗,找不到答案反而更加麻木、迷茫,就像身处在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怪圈,但这种想法很快就被她抛之脑后。
“爹!”
她不甘心,但被父亲一看,也不敢再造次,跺了跺脚,委屈地跑了出去。
赵姨娘连忙道:“侯爷……”
“你也下去。”延平侯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
赵姨娘身形一顿,低头称是。
临走前,她脸上重新挂起温婉的笑容,向林家夫妇福了一礼:“秀儿年纪小,说话不知轻重,是我这个当娘的没教好,在这里替她向二位赔不是了。”
林家夫妇已经消了气,摆手道无妨。
*
赵姨娘走后,堂中众人恢复了面上的和气。
毕竟正事还没有开始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