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过来的时候,入目是一顶绣着缠枝莲纹的帐幔,再往下是黑沉沉的棺椁,空气里浮着沉水香浓郁得近乎呛人的气味。
耳边哭声震天。
容与的嗓子也火辣辣地疼,似乎在她来之前这具身体已经哭嚎了许久,嘶哑得不成样子。
【叮!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容与】
【主线任务:收拾渣爹、恶姨娘、蠢庶妹,为生母报仇,做成一番事业,俘获美人芳心,走上人生巅峰。】
还来不及接收任何记忆,一股尖锐的剧痛就猛地蔓延全身,容与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世界是安静的。
一个身着青布衣裙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看到她睁眼,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的惊喜:“世子!您可算醒了!”
记忆告诉她,这是原主母亲生前最信任的人,常婶。
四周古色古香的装饰,进进出出、身着襦裙的丫鬟仆妇,容与终于有了穿越的实感。
绑定的系统告诉容与,因为她的到来属于世界变数,所以穿越地点虽然仍是景国,但这方世界的演化已经完全随机,宿主需要自行探索,没有攻略可参考,没有剧情可预知。
系统能提供的只有最基础的帮助。
“比如?”
【陪宿主聊天解闷,提供情绪价值。】
容与:“……”要你何用?
行吧。
系统本来就是个赠品,聊胜于无。总比她孤零零一个人生活在这陌生的古代强。
除了接受还能怎么样。
这具身体的原主跟容与同名,是东阳大陆景国延平侯容潜的“儿子”。
之所以儿子打引号,是因为这是假的!
原主实为女儿身。
这个秘密,只有原主的生母芸娘、常婶,以及被芸娘早早安排好的稳婆知道。
芸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据容与所知,芸娘本是一个无父无母的乡野女子,靠街头算卦维生。
一次意外,芸娘救下遇刺的延平侯容潜,二人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容潜伤愈回府后不久就大张旗鼓地将芸娘迎娶进门,这场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轰动一时,人人都说芸娘命好,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
芸娘本人性情温柔,待人和善,嫁进侯府后府里的下人没有不感念她的好。
夫妻恩爱,上下和谐。
本来是难得的良缘,但芸娘精于卜算,嫁入侯府后本已封卦,却在怀孕三月时,鬼使神差卜了一卦。
大凶。
卦象明明白白显示,她腹中胎儿是女孩,且自己命不久矣,注定无法陪伴孩子长大,死后孤女无依,命途多舛,必遭横祸。
为了护住女儿,芸娘决定提前布局,撒一个弥天大谎。
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延平侯在芸娘怀胎七月时,移情别恋上了市井中卖酒的赵氏,转头就将人抬进侯府封姨娘。
巨大的打击让芸娘动了胎气,提前两月早产下原主,自己也落了病根,即使各种珍贵的药材如流水般用,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
渣爹心中愧疚,对芸娘百依百顺。
芸娘便趁着这份最后的愧疚,求渣爹向陛下求了圣旨,将自己的“儿子”册封为世子。
圣旨一下,金口玉言。
她的孩子,唯有成为“嫡长子”、未来的侯爷,让整个侯府的荣辱系于她一身,让延平侯重视,让所有人不敢轻举妄动。
芸娘在原主有意识后,就一直教导原主千万要藏好自己的身份。
“是阿娘对不起你……”
“……今后的路,阿娘陪不了你,对不起,我的孩子。”
原主十岁时芸娘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而芸娘去世的那一天,正是现代的容与穿越过来的那一天,芸娘的万般筹谋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母女二人,竟殁于同一天。
真是天意弄人。
鼻息间淡淡的熏香安定人心,容与回过神。
转眼间,自己已经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生活了七年。
初代延平侯容晟追随开国皇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才挣下了一份世袭罔替的爵位,只可惜后辈子孙不争气,没有什么出挑的人才。
君子之泽,三世而衰。
爵位传到渣爹容潜这一代,早已没了祖上的勇武,连兵权都丢得一干二净。偌大的侯府,看着风光,实则早已外强中干,内里空虚。
渣爹背靠祖荫才补了个正五品右卫郎将的虚衔,每月去卫府应卯几次,余下的日子便闭门修道,不问世事。
说到渣爹闭门修道,其实这也颇具讽刺意味。
最先提修道的是芸娘。
芸娘缠绵病榻的最后一年,时常浑浑噩噩。许是回光返照,她清醒过来后忽然对仙神之事起了心,还特意派人去寻访了许多所谓的“高人”。
但那些人都是骗子,哪里有什么真才实学呢?
芸娘遍寻无果,反而病情日益加重。最后英年早逝。
她生前曾留下一份手稿,后来被容与翻得页角发卷,内容容与也早已烂熟于心。
因为……
虽然这本书沉甸甸的,但是容与只能看懂几句话。
“(墨汁划掉)承天地之责,掌众生之运,窥天命,断因果……观星象而知人事,卜蓍草而断吉凶。然天道自有定数,非人力所能强求。强求者,必遭天谴(大段墨汁涂抹和撕毁的痕迹)”
余下的都是一些奇怪的字符。
结构、笔画浑然天成,有一种说不出的上古韵味包含在其中。
看久了,容与甚至会产生一种它们在闪烁、游动的错觉。
玄之又玄。
没有人能看懂这些字符。他们都说,这是芸娘病入膏肓后寻仙问卜入了魔,拿不稳笔乱写的。
可容与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容与问系统:“这世上有仙人吗?”
【当然有。】系统顿了顿,【不过,这个世界是低武世界,没有修行的条件,更出不了仙人。】
家主不管事,主母早逝,掌家权自然落到了姨娘中最受宠的赵氏手里。
容与仗着“纨绔世子”的名头,明里暗里让赵姨娘吃了不少亏,任务进度也因此得到微弱的推进。
看来,赵氏应该就是被主线任务点名的“恶姨娘”。
穿越之前的容与听到那神秘女子说“任务自由度极高”还颇为高兴,现在回头一看,何止是高,是给她一个简要的主线任务后,就完全放养啊!
除了主线任务外,一切靠猜。
人品好,蒙对了,就涨任务进度。
采灵进来,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世子,西山来的信。”
容与打开。
师父回来了!
其实容与在这个世界第一眼见到的人就是师父祝玄。
彼时容与躺在一张雕花拔步床上,发现帐幔被撩起一角,天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床边坐着的人身上。
是一个银发美人。
美人径直掀开盖在容与身上的锦被,修长白皙的手指正光明正大地按在她心口,微微收拢,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探究意味。
容与警觉:“你是谁?”
就在刚才昏迷的间隙,原主的记忆已经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可容与翻遍了所有片段,都找不到关于眼前人的丝毫记载。
银发美人神情淡漠,但语出惊人:“你的病弱之症并非娘胎所带,而是有人在你出生时就下了毒。”
“而且是两种毒。”
“看上去下毒的两个人,互不知晓。”
“两毒性质相克,恰好达成平衡,所以你能活下来。但你因为丧母,悲痛欲绝,心神激荡之下平衡失效,所以毒发。”
“有一样毒倒是简单,我已经给你解了。但另一味毒则格外狡猾。不过我刚给你喂了一颗丹药,暂时延缓了毒发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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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容与追问半句,银发美人便起身,“有人来了。”他动作利落地翻窗而出,衣袂翻飞间,只留下一缕极淡的、清苦的药香。
容与眨了眨眼。
翻窗这个行为,好像不太符合美人清冷的外表欸。
这是容与跟祝玄的第一次见面。
祝玄对容与身上的奇毒颇感兴趣,容与也因祸得福,拜他为师学习保命之法。
算算日子,确实是毒将要发作的时间。
容与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去套辆马车,”她吩咐道,“我们去西山。”
*
西山是一片竹林。
竹山静谧幽深,苍翠欲滴的竹叶在微风中摇曳生姿。容与让采灵将马车停在外围等她回来,自己一个人轻车熟路地上了山。
然后,她站定,看着面前的一大片竹林发呆。
怎么走的来着?
她发誓,绝对、从来!没有这么嫌弃竹子这种代表了君子美好品行的植物!
只是——
满目都是竹林。
一片有如汪洋大海一般的竹林。
这是祝玄为了预防有人误闯他的领地,根据八卦方位和五行生克之理精心设下的阵法,寻常人进去,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晕头转向,最后只能原路返回。
但它同时也完美地防住了容与。
竹林中的竹子长得一模一样,她根本就分不清楚哪一个是入口,哪一个是出口,实在很绝望。自己就是个普通人,哪里记得住那些拐弯抹角、一步都不能错的步骤。
这时候就轮到系统发挥作用了。
“你还记得进去的步骤吧?”
【……当然。】
容与顿时安心。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毅然决然地踏入了竹海之中。
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脑子里浮现出一条清晰的路线图。
容与按图索骥,一步一步踩下去。然后睁开眼睛,一片依山傍水的广阔天地便映入眼帘。
山石积翠,溪水蜿蜒而下,流过容与的面前,偶尔有几尾鱼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晶莹水花。
一栋竹屋静静矗立在这片世外桃源之中。
竹屋外的石桌旁坐着一个银发玄衣的美人,正在翻看医书。
“师父!”
容与踏着脚下那长长的青石阶,往美人快步跑去。
美人转过头,定定看向容与。
几缕天光落在他的玄衣上,泛起新雪一样的冷意,衬得他银发如霜、眉眼如冰。
“数月不见,难为阿与还记得我。”
容与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只觉师父的音色太凉,清冷如玉石相击。如果不是系统斩钉截铁地说了这个世界没有仙人,容与敢肯定自己这个便宜师父就是仙人。
银发玄衣,清冷淡漠,遗世独立。不正是世俗人想象的神仙模样吗?
祝玄,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药谷谷主。
也是江湖上最不能得罪的人。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生病、不受伤,说不定哪一天就得求到药谷门前。见面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当年若不是祝玄云游四海时途经延平侯府,出手救了她,容与觉得自己压根不用考虑什么主线任务,估计坟头草现在都该有三尺高。
她跟着祝玄习武、学医,探索解毒的办法,修养身体,顺便给渣爹、赵姨娘,还有庶妹容秀找找不痛快,日子倒也过得充实。
如此七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容与总觉得自己从师父万年不变的冷冷的声音里,难得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情绪。
像什么呢?
像是在生气?
不,更像是……
委屈?
容与被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这个清冷如谪仙的师父,怎么可能会委屈?
绝无这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