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政委真的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说两天就两天,过了两天真的安排好了一切。

    这天一早,高砚暝准备和以往一样跟着高大壮一起去训练就被高大壮叫住了。

    “今天就带你去拜访老师。”高大壮说。

    高砚暝点了点头,套上一件藏蓝色的冲锋衣。

    高大壮给她递来了一块压缩饼干,说"路上饿了垫一垫",然后两个人就出了营区。

    越野车沿着山路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从盘山公路拐进一条窄窄的乡道,两边不再是密密的林子,开始出现零零星星的农家院落和菜地。

    最后车停在一座青砖小院门口。

    院子不大,门前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撑开一大片浓荫。

    院墙是青砖砌的,爬了半墙的爬山虎,绿油油的。

    大门敞着,能看到里面的天井里摆着几个大药筛,上面摊着些深色的草叶,在晨光里晾着。

    高大壮熄了火,转头看向副驾上的高砚暝:"到了。下车吧。"

    高砚暝跳下车,站在老槐树的树荫里抬头看了看那座小院。

    瓦片屋顶、木格窗棂、院子里飘出来一股干燥的、带着植物气息的苦香味。

    这跟军营里铁皮屋和水泥操场的味道截然不同,让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高大壮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慢悠悠的"进来",他才推门领着她走进去,他们进去的时候耿辉已经在里面了,正坐在八仙桌上,和一个老人一起喝茶。

    老人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气色倒是极好,面色红润,精神矍铄,正和耿辉聊着高砚暝。

    这人就是苏怀山苏老。

    耿辉说,"苏老,暝暝那孩子真是要麻烦您带一带,是个好苗子,就是心性太独,得您给掰一掰。"

    苏老在电话里已经听过一遍,没曾想今天这小子亲自过来又说一遍。

    当时听完他以为就是军区大院哪个兵娃子一时兴起想学两手,这种事这些年他们这些已经退下来的老家伙没少干,教过的小孩少说也有七八个了。

    他当时想着左右不过是哄孩子,费不了什么心神,结果今天又听他念叨,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果然,随着高大壮和高砚暝进屋,他摘下老花镜,把眼前这个孩子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

    不到他大腿高的一个小人儿,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些的冲锋衣,站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乍一看跟军区大院里那些来学规矩的兵娃娃没什么区别。

    可那双眼睛不对——漆黑的瞳孔里一丝懵懂都没有,那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毫不收敛的警惕和评估,眼神冷冽的刺人。

    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进了陌生地盘的野兽,浑身的毛竖着,随时准备翻出獠牙。

    是的,小家伙甚至都不是一头幼兽,是一个已经能够独自捕猎的野兽。

    苏老见过早熟的孩子,远的不说,耿辉家那个小子就很早熟,才七岁呢,就已经一本正经、目标坚定,可那孩子身上依然带着儿童特有的天真和懵懂。

    但这个不一样。

    那身上的戾气和攻击性让他这个自认见过了人间百态,人类物种多样性的老家伙也觉得心惊肉跳。

    他仿佛看到了一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野兽正在努力伪装成一个人类幼崽。

    他扫了一眼门口的高大壮和坐在旁边的耿辉。

    两个人,一个站得笔直面色如常,一个还坐在一旁喝着茶,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

    苏老心里叹了口气,这帮子当兵的见惯了鲜血,早就对血腥味都麻木了。

    高大壮就不说了,战争时期被称为西线第一勇士,枪林弹雨,刀山火海的走了一遭。

    旁边这个也不遑多让,别看现在干的是文职,以前也是在尸体堆里滚来滚去的。

    所以他们虽然觉得这孩子戾气重,但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顶多也就觉得孩子心性太利,更有可能在心里称赞一声"这孩子够劲道"。

    苏老伸手隔空指了指耿辉,又指了指高大壮,那心情真是——要不是有个小孩在旁,他早骂开了。

    "行了,孩子就留在我这儿,你俩都滚吧。"苏老暴躁地挥了挥手。

    耿辉刚要张嘴说句什么,苏老一个眼刀飞过去:"还是当政委的呢!你再去学学思想指导!"

    耿辉被怼得一愣,继何志军以后,轮到他讪笑了,也知道了这孩子的问题比他想的还大。

    "那孩子就拜托您老人家了。"他腆着脸说完,拉着高大壮赶紧撤退。

    不过出了院子,他对高大壮一顿输出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屋檐上鸟雀跳来跳去的细碎声响和药筛里草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苏老重新戴上老花镜,又看了高砚暝一眼,然后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高砚暝也不客气,走过去爬上椅子坐好,两只脚悬在半空中,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我叫苏怀山,家里世代行医的。"苏老盯着她的眼睛,语气不疾不徐,"你叫什么?"

    "高砚暝。"高砚暝感受到这老头没把她当小孩子,回的也很认真。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我哥给我取的。"说后面那句的时候,她的语气里自带了一股炫耀,她仿佛恨不得告诉全世界——我有了一个窝。

    听着小孩的回答苏老也在心里笑了一下,起码这孩子还在学着做一个人而不是想接着当野兽,这很好。

    “听小耿说你是自己想学医的?我能问问为什么吗?”他在她身上看不到想要救人的悲悯。

    也不是没有孩子想要学医,军区里的孩子说想学医,不外乎是受了什么触动、或者家人有从医的、又或者单纯对白色工作服好奇,但他们眼神是懵懂的,带着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善意。

    而这个孩子身上没有这些东西。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直白的东西——目标感。

    像一支上了膛的枪,只等着他给她指一个方向。

    他觉得捡到这个孩子的幸亏是狼牙的人,更幸运的是高大壮那小子有敏锐的直觉,收养了她,不然放出去了后果可真说不准。

    "我哥队里的一个哥哥伤了,医生说能不能恢复好都不好说。"高砚暝没有犹豫,回答得利落,完全没有想要隐瞒想法的意思。

    "我不想让我哥和其他叔叔哥哥们也那样。我想自己学,自己治。"

    苏老的眉梢微微抬了一下。

    她的出发点不是悲悯,也不是好奇。

    她的出发点是"不放心交给别人"。

    这孩子的信任圈子小得可怜,只圈了那么几个人进去,然后就准备为那几个人拼上全部。

    这性子说好听点叫重情重义,说难听点叫偏执,神经质。

    "挺好的。"苏老点了点头,又问,"那你知道中医是什么吗?或者你知道成为一个医生是什么意思吗?"

    高砚暝歪了一下头,眼睛里露出困惑:"当医生就是治病,还能是什么意思?"

    苏老看着她那双理直气壮的眼睛,没再多说。

    "先背吧。"他说着站起身,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第一页推到她面前,"先从认识草药开始。这叫《药性赋》,把上面的字认全了,背下来了,再往下学。"

    高砚暝低头看着那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认识大半,这大半年下来,她跟着026的人学认字,日常汉字她已经没有太大障碍了。

    但这上面的东西跟平时看的启蒙书不同,一堆"味辛性温""归经""主治"之类的词让她有些陌生。

    高砚暝不明所以的点点头,总归是说教她了,那就学吧,她对于保命的东西从来都是来者不拒。

    接下来几天,高砚暝都没回营区,一直住在苏老家里。

    院子西厢有一间空房,苏老收拾出来给她住,被褥是新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

    她的生活很简单,不是背草药就是练体能。

    苏老本来想用背书的办法磨一磨她的性子——医学,特别是中医这东西,那真是谁学谁知道——可这招在高砚暝身上完全失灵了。

    上午她就会拿着攒着的不认识的字问他,懂了就开始背,而且是一边基础训练一边背,苏老忙自己的诊务,偶尔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下来考她两句,她答得又快又准。

    苏老有一天端着茶杯从她旁边走过去,余光扫到她一边在蹲马步一边嘴里还在背"发散风寒,生姜葱白",两条小短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还要咬着牙把最后一句念完。

    那一边锻炼一边还在背东西的劲头根本看不出来她才五岁。

    更要命的是她学的快,吸收的也快,学习进度真的是一日千里。

    《药性赋》三百多味药,她三天背完大半,第五天就已经能从头到尾流利地过一遍,苏老随便抽一味出来问她性味归经,她想都不想就能答出来。

    这种记忆力和专注度放在一个刚过完五岁生日的孩子身上,说出去都没人信。

    “这可真是……”苏老看着那劲头,不动声色,心想,“这还怎么磨性子哟。”

    苏老思来想去,觉得不能再这么放任下去了。

    这孩子自律得过了头,逼着自己往前冲的冲劲跟不要命似的。

    再这么下去她学是学完了,但心性半点没磨到,反而可能让会让她坚信"果然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的想法,然后变本加厉地独下去。

    到时候别说是磨性子了,那戾气不加重都是好的。

    他当晚就给耿辉打了个电话。

    "你家那个小子,今年七岁?"苏老开门见山地问。

    耿辉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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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对,怎么了?"

    "你带着他,周末来我这儿一趟。"苏老说,"我这边这孩子闷得慌,得有个同龄人一块儿待着。"

    耿辉沉默了两秒,大概明白了苏老的意思,应了声"行,我带他去"就挂了。

    苏老放下电话,走出堂屋。

    院子里,高砚暝正蹲在药筛旁边,用手指拈起一片晾干的草叶放在鼻子底下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气味和文字描述对应起来。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回过头看了苏老一眼,没有说话,又转回去继续闻她的草叶子。

    苏老看着她的背影,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这孩子看着还算正常,但现在还是一头凭借本能活着的野兽,他身为一个医生比谁都能敏感的感知到这个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毁灭的气息。

    这个孩子真的很纯粹,她在还没有学会为什么活着的时候让‘活着’这个事成为了本能,她的一切都在围绕‘活下去’服务着,不惜掠夺他人的一切她也想活下去,就如同野兽捕猎是为了不挨饿,能活着一样。

    老头子头一次这么好奇这孩子的出身,究竟是怎样恐怖的环境能让一个人将生存当成本能了呢?

    他转身回了屋,最终还是没有告诉她周末会有人来,人来就会见到了,还是不要打扰了。

    周末来得很快。

    那天上午苏老正在堂屋里给一个腿疼的老乡扎针,高砚暝坐在侧屋的桌边抄药方。

    她手里的毛笔握得还不算顺,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描得极认真。

    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耿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苏老。"

    高砚暝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

    透过侧屋敞开的窗子,她看到一个穿蓝色外套的小男孩跟在耿辉身后走进了院子。

    那孩子个子比她高了一截,剃着板寸头,一张脸绷得跟小大人似的,走路的时候脊背直得像一把尺子。

    他进了院子先是规规矩矩地跟苏老问了声好,然后视线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侧屋窗户后面正探着头往外看的她身上。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高砚暝没有动。

    那个男孩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窗户互相看了三秒钟,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苏老一边给老乡扎针一边用余光瞟着那边的动静,嘴角微微一抽。

    两个犟种。

    "暝暝,"苏老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出来见见。"

    高砚暝放下毛笔,跳下椅子,走到院子里。

    她走到耿辉面前叫了声"耿叔",然后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男孩。

    耿辉蹲下来,伸手在两个小家伙中间比划了一下,笑着说:"这是我儿子,耿小壮。比你大两岁。小壮,这是高砚暝,你苏爷爷新收的小徒弟。"

    耿小壮看了高砚暝一眼,点了下头:"你好。"

    高砚暝也点了下头:“你好。”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这名挺好的。”

    在场的人都抽了抽嘴角——行吧,我们都知道你很喜欢高大壮了。

    耿小壮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话,最后选择沉默。

    然后两个人又没话了。

    耿辉站起来看了一眼苏老,苏老给他递了个"你瞅我也没用"的眼神。

    耿辉想了想,把两个小孩往天井中间一推:"你俩自己玩。"然后自己溜达进堂屋跟苏老说话去了。

    天井里只剩下高砚暝和耿小壮面对面站着。

    耿小壮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看了看高砚暝的手——她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沾了一点墨迹。

    他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窗户,隐约能看到桌上摊着纸笔和书本。

    他开口问:"你在写字?"

    "嗯。"高砚暝把那只沾了墨的手背到身后,"抄药方。"

    "我爸爸让我来跟你玩。"耿小壮说。

    "那你想玩什么?”高砚暝反问。

    两个人互相看着。

    沉默了三秒之后,耿小壮忽然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

    "会打仗吗?"他问。

    高砚暝低头看着那条线,又抬头看了一眼耿小壮。

    这小子的表情很认真,是那种"我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的认真。

    她蹲下来,从地上也捡了一根树枝。

    "怎么打?"她问。

    两个人在天井泥地上用树枝画圈画线,开始了他们之间第一场"战役"。

    苏老和耿辉站在堂屋里透过窗户往外看,看着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树枝戳着泥地你来我往,偶尔还能听到压低了声音的争论声。

    苏老呷了一口茶,喃喃说了一句:"行了,有戏。"

    耿辉也松了口气,在凳子上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