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复刻那个凤傲天 > 34. 山火
    当日亥时,青溪的窗被敲响。

    他正坐在榻上调息。一股钻心的灼烧感在他胸口澎湃着,才压下去一些,便又翻腾上来。

    此番状态前所未有,青溪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食了过多人间谷物,染了人间病。

    他扶着墙下地,打开窗,见是采薇,便虚弱地问它:“怎么了?”

    采薇告诉他,青溪山着火了。火龙已经从东南角蔓延开,乘风往青溪谷里钻。

    须臾间,他便闪回了山中,悬于东山顶。

    举目望去,昔日葱翠的山林,此时却如人间炼狱。火从山脚开始高歌猛进,一路蚕食所到之处的每一寸土地,满月挂在空中,被熏得血红。

    空气中弥漫着焦褐的尘埃,尘埃落入青溪眼中,如尖刺般扎得他生疼。

    “我都做了些什么……”他苦笑着抬起手来。

    成日与凡人女子扮夫妻,这便是山神该做的事?

    对他誓死要保卫的山林,他竟然放任其被歹人放火,竟直到山烧了大片才发觉。

    若不是采薇,他恐怕现在还沉溺在温柔幻想之中,计划着明日要为叶晚桐做些什么点心。

    “轰——”

    金紫色的雷从他身边划过,浓郁的灰黑雨云迅速臣服在他掌边。

    他泄愤似地将雨云甩在火龙席卷之处,霎时,雨幕倾泻,雷光撕亮整片大地,压过喧嚣的火红。

    在他的守护下,青溪山从未有过山火。

    从未。

    直至他遇见了叶晚桐。

    他愤怒又恐惧,愤怒自己为何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又恐惧此番山火后,他将无法再平静面对叶晚桐。

    山火不是她的错,他知道不是她的错。

    都是他的错,是他低估了凡人。

    不光低估了青溪宗的难缠程度,也低估了叶晚桐那如春夜细雨般的无微不至的关怀,那关怀让他堕落,让他反复无常,甚至让他忘记了自己。

    他沉默又安静地走进雨里,走到火诞生之处的溪边。青溪宗的人早已跑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地被烧焦的木材,和他们手里来不及带走的器具。

    雨水打湿了他浑身的衣物,让他的发丝粘在脸边,青溪绕开满地灰烬,借着月光瞅了一眼溪里被雨滴扯碎的自己。

    水中惨白的脸正在凝望着他,双眼血红,鬼气森森。他盯了片刻,发觉他好似并不认识水中之人,气馁地伸手搅浑了水。

    火势是控制住了,但半座山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蝉鸣消匿,夜莺无啼。

    前些日子他救下的鹿被烧得皮开肉绽,双目圆睁倒在逃往高处的路上。

    青溪面无表情地在地上徒手挖了个坑,将鹿埋了进去。

    随后,他走到山谷里,把自己变成一粒种子,埋在湖边。

    他呼吸一次,种子便萌芽破土,呼吸两次,树芽便蹿高一寸。四散的尘埃被这树卷起的漩涡吸近,又在靠近树的瞬间由尘化为土与水滴,化为山里往日的苍翠色彩。

    在他呼吸了一千次后,树已然升到了月亮的位置。

    完满月光下,绿草如茵,山清水秀,那场山火似是并未发生过。

    一切复常之时,灵树最尖端的嫩芽被风吹落了一片,紧接着,一支巨大的枯黄笔刷大开大合从上至下刷过树叶树枝,在染黄树根之前,那树竟如被洪水冲垮的桥梁,轰然倒塌,碎为齑粉,腾起漫天尘埃。

    烟消云散后,又是一场大雨,洗净齑粉,拨开山神身上的遮盖。

    青溪本打算变回石块,长久地在山的怀抱里修养,却连变换的力气都没有,倒在水泊中,用迷蒙的视线最后望了眼满月。

    他徐徐闭上乌眸,心想,等他再次醒来时,叶晚桐或许已经老死了吧。

    他终归没能让她死在自己手里。

    *

    叶晚桐睡得很不安稳。她做了个噩梦,梦里,火光四溢,她被困在火里烤着,火吞没了她的双腿,她动不了,也嚎不出声,放眼望去,举目无人。

    醒来时,她身后的床褥已经被汗湿了一整块,被子黏在胳膊上,磨得小臂生痛。

    她心跳得异常猛烈,料是一时半会儿也睡不下,便套了件袍子出门去院里坐坐。

    一推开门,她便闻见了浓烈的烧焦气息,差点以为梦境成了现实,赶忙趿着鞋四处查探了阵,却没发现任何火苗。

    那烧焦味越来越重,叶晚桐想着,即便家里没着火,近处也定是着了火,便来到青溪厢房门口,敲了敲门,叫他起来。

    采薇在树上“咕咕”叫了两声,意思是他不在家,他去山里了。

    但叶晚桐没有神力,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只是回头问了句:“你也闻见焦味了,对不对?”

    没等采薇回答,她又用力敲了三下门,喊道:“清惜,外面着火了!”

    门里依旧没有动静。叶晚桐想到他或许出去了,垂下手,捏着指尖,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采薇飞到她身边,扬起下巴示意她往北边山里看去。可惜它脖子粗短,并不能有效指向“北边”。

    叶晚桐再一次误解了它的意思,问:“你是要我进去看看?”

    叶晚桐也想进去看看,她生怕青溪睡得太沉,没听到她的叩门声。只是她又怕一打开门,就见到空无一人的床铺。

    她只犹豫了片刻,便将门推开。

    靠墙的床上果然空无一人,床头蜡烛燃得只剩下烛根,蜡油顺着床头柜流了一地。

    叶晚桐又冒起了那个可笑的念头——

    他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了?

    随即,她摇了摇头,对自己说,慕公子不会是那样的人。

    她微微叹了口气,刚要转身,余光便瞥见青溪枕头边的扇子。她认得那把扇子,乌木扇柄,浅绿色扇面,是她为他定做、却怎么都找不到的那把。

    怎么在他这里?

    扇子安静地半开在枕边,露出一半山水,想必这房间的主人离开前正想以扇纳凉。

    叶晚桐忽然意识到,青溪走得很急,不像是预谋外出,而像是遇到了什么事,不得不离开。

    她难得有思维明晰的时候,一旦想明白了这点,她便开始焦虑了。

    “小白,”她快步走出房门,问守在门口的雪鸮,“他出去了?”

    采薇忙点头。

    青溪出门前,特意叮嘱它留下来照看叶晚桐。但它始终惴惴不安,见到被山火映得通红的天忽然就暗了下来,心念不妥,遂没忍住去山里飞了一圈。

    它飞至山谷时,见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青溪,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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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试将他拖回来,但青溪可比叶晚桐重多了,它连十八岁少女都拖不动,怎么能拖得动这十几万岁的老妖精?

    采薇忙了一圈,实在是没辙,只能回来找叶晚桐。

    它本应去找黎夏,但它脑子里只能想起叶晚桐,好似青溪和叶晚桐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此时,院子里沉沉睡去的犬妖终于被吵醒,睁开眼,“汪”了一声。

    叶晚桐跑过去抱起它,边在怀里轻轻拍着边问采薇:“他去哪里了?”

    小狗舒服地眯着眼,方要舔叶晚桐的手,脑海里便浮现出青溪那张阴沉的脸,立刻把脖子缩了回去。

    采薇飞到空中,拼命把脑袋往山的方向甩。

    叶晚桐这回看懂了,她问:“是青溪山?”

    采薇疯狂点头。

    叶晚桐又问:“是青溪山着的火?”

    采薇点头,“咕”了一声,随即俯身冲下,叼起叶晚桐的衣领便要把她往门外拉。

    叶晚桐没见过山火,但听说书人说过,凡山里起火,不烧个十几二十日根本停不下,到最后,山只会留下个枯黑的空壳,生灵涂炭,片草不生。

    叶晚桐一想,急得汗从脑门落下,扭头问采薇:“他为什么在山里?山里的火这么大,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采薇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松开她的领子,在她面前垂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白,你怎么了?”叶晚桐扑在地上蹙眉问。

    采薇见她不明白,又昂首往山里望了望,把方才的动作又做了遍。

    叶晚桐总算明白了。

    “清惜他在山里倒下了?”

    采薇舒了口气,点着头哀戚地“咕”了声。

    “你知道他在哪里?”叶晚桐边说边放下小狗,把袍子系好,俯身将鞋穿齐整。

    采薇再次点点头。叶晚桐冲进房里拿了一个小药瓶和水壶,走出门对小黄狗说了句:“小黄,姐姐先出去,你看家,乖。”

    说罢,她把头发扎成高马尾,叫着采薇大步走出了宅子。

    采薇飞得很快,叶晚桐跟得吃力,很快便喘不上气,却不敢减慢步伐。她一想起方才的梦里自己一个人面对着火海有多绝望,就不忍让青溪在火里多待一秒。

    他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她不能看着他身陷囹圄而不顾。

    出了宅子,她便见月下滚滚浓烟成柱状沿着天边蔓延开,但并未看到意想之中的火光,总算安心了些,停在路边打开药瓶,捏出三粒药,灌了自己小半口水。

    这药是他哥向京城名医求来的,一共只有十二粒,能暂保她今日不犯喘疾,却会让她在余下三日里,每日感到刺骨寒冷,浑身宛如结了霜一般。

    她只吃过两次,一次是在兄长的婚礼前夕,一次是去戏楼蹲守贞女侠时。

    如今想来,她那六粒药根本是浪费了。

    有了药的支撑,她一路小跑至行山道上,竟也没觉得有多累。

    她一跑动,身后的马尾辫便甩在腰间,月光为她的发丝镀了层银色的光,让她看起来宛如鳞波荡漾的湖面上孑然独立的莲。

    叶晚桐踏着坚定的步伐,抬头匆匆瞥了眼月亮,第一次觉得这山也并非高不可攀,又第一次觉得,自己和那贞女侠,好歹有了半分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