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的阳光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热情,炙烤着环球影城入口处的水泥地面。空气中混杂着爆米花的甜腻焦香、椰子防晒油的味道,以及人群蒸腾出的汗味。上午十点,巴克准时在环球城市大道通往检票口的玻璃穹顶下与秦可可一行人汇合。他打量了一下站在秦可可身后的哈利和艾米丽,又看了看明显特意打扮了一番的秦可可,气氛凝滞得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可可,你今天看起来真漂亮。”
巴克率先打破僵局,与笑着对秦可可说。今天的他穿了一件粉色的polo衫,白色的休闲裤,袖口正好卷到二头肌处,线条紧实,看起来帅气逼人。秦可可扯了扯身上的连衣裙,庆幸自己今天打扮的不像个小学生,不会和巴克站在一起像是叔叔和他未成年的侄女。
“谢谢。”
秦可可接受了巴克的恭维,自然地挽起巴克的手臂,向园内走去。一旁目睹全程的哈利,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艾米丽则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哈利。
“这里好大呀,窝们应该从哪里开始玩?”秦可可四下环顾,看到门口有一张巨大的导览地图,便走了过去。见秦可可盯着地图皱眉,巴克自然地凑过去,小麦色的手臂擦过她的肩膀,指着地图上蜿蜒的紫色线路:“我们要先穿过‘上区’(Upper Lot),坐电梯下去到‘下区’(Lower Lot)?不对,哈利·波特在‘巫师世界’(Wizarding World),得从‘辛普森一家’那边穿过去,坐‘辛普森虚拟过山车’旁边的那趟霍格沃茨特快列车才能到对角巷。”
“泥知道的这么清楚?泥来过?”秦可可问道。
巴克点点头,“对,我跟艾迪带克里斯托弗来过好几次,哦,他们是我的同事还有他的儿子。”
“那窝岂不是歪打正着,请了个好导游?”秦可可笑起来,“巴克利先生,那今天就由你来安排行程?”
“没问题,乐意效劳。”
巴克笑得爽朗,刻意无视了不远处抱着双臂、脸色阴沉的哈利。
秦可可点点头,刻意侧过身,将哈利完全挡在自己的视野盲区。她指着地图上的“禁忌之旅”声音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夸张的轻快,:“我们先去坐这个吧,据说那个特效很逼真。”
哈利看着秦可可的后脑勺,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自从赫敏那场在魔法部的公开演讲后,秦可可对他的态度变了。她先是没有任何缘由就从魔法部里消失,等他们好不容易找到她的踪迹,却又刚好撞见她在机场卫生间被袭击。他救下她以后,秦可可的态度就变得冷淡而疏离,一副恨不得与自己划清界限的样子。今天突然说要来这个到处都是自己名字的主题公园,为什么?是因为那个消防员吗?哈利看着巴克搭在秦可可肩头的手,心里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但作为监护人——或者说,作为案件的负责人,他必须保持冷静。他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是来保护她的,不是来吃醋的。可一想到要在这一整天里,看着自己的“赝品”被四处展览,还要忍受秦可可的冷暴力,他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嘿,哥们,你还好吗?”
趁着秦可可在艾米丽的陪同下去卫生间,巴克落后两步,走到哈利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语气里带着消防员特有的直率,“可可好像……不太想理你。”
哈利愣了一下,没想到巴克会直接挑明。他瞥了一眼巴克那双清澈坦荡的蓝眼睛,那里面对秦可可的欣赏毫不掩饰,却并无多少侵略性,更多的是一种探究和好奇。
“我们只是……工作关系。”哈利干巴巴地说道,这是他给这段复杂关系下的定义,尽管连他自己都不太信服。
“工作?”巴克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他压低声音,语气认真起来,“如果她只是你的同事,你刚才看她的眼神可不像。而且,她推你下水那一下,也不像是普通的工作纠纷。”巴克半开玩笑地说道,但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我只是不想无意中掺和进别人的感情纠葛里。如果你们是一对,我立刻离远点。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们闹得更僵。”
哈利张了张嘴,想说“我们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如果否认了,似乎就意味着给了巴克某种许可,这让他更加烦躁。“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她目前涉及一个安全案件,我有责任确保她的安全。”哈利最终给出了一个官方的答案,既撇清了关系,又强调了自己的立场。
“哦,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总觉得你们之间的关系怪怪的。”巴克恍然大悟。
一直守在卫生间门口的艾米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待秦可可出来,艾米丽故意快走几步,挽住了哈利的臂弯,她刻意留意了一下秦可可的反应,果然见她脚步一顿,随即摆出有些刻意的笑容,向巴克走去。艾米丽看着秦可可抱着巴克的手臂,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她吃醋了。”艾米丽低声在哈利耳边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热气拂过他的耳廓,“虽然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叫吃醋。”
“吃醋?”哈利一愣,下意识地看向秦可可,“不,她只是……讨厌我。”
“亲爱的,相信我对人性的判断力。”艾米丽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过来,“一个对你毫无波澜的女人,是不会费力气把你推进泳池的。她盯着你看的眼神,有时候像是在看一个易碎品,有时候又像是在看一个仇人。这种矛盾,通常只发生在在乎的人身上。”
哈利沉默了。艾米丽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拧开他心中的迷雾。在乎?那个胆小、暴躁、满口奇怪口音的麻瓜女孩,会在乎他?可如果不是在乎,为什么要把他推进泳池?可要是说在意,那她此刻和巴克亲亲热热的一起游园,又是什么意思?
他侧过头,看着艾米丽。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不是那个背负着救世主光环的哈利·波特,他只是吉姆伊万斯,一个疲惫的、对生活有些迷茫的男人。他曾对这份理解和陪伴心动过,但他们之间终究止步于知己。艾米丽太敏锐,也太独立,她像一面镜子,让他看清自己,却无法点燃他内心的火焰。而秦可可……那个混乱的、鲜活的、不可预测的秦可可,像一阵狂风,把他按部就班的生活吹得七零八落。
穿过熙熙攘攘的“ Springfield”(春田镇),四人终于来到了那座伫立在山坡上的霍格沃茨城堡脚下。巨大的石墙、飞翔的魁地奇球员雕像,以及城堡顶端那若有若无的苏格兰风笛背景音,营造出一种诡异的逼真感。
秦可可的呼吸一滞。虽然有些许差异,但眼前的一幕还是让她想起了初见霍格沃茨城堡的震撼,进而想起了在霍格沃茨的夏日熏风与魁地奇球场波浪般的草地。大脑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震颤,但那层浓雾依然厚重,让她抓不住任何实质的回忆。
“哇,这特效做得太棒了!”巴克兴奋地揽住秦可可的肩膀,指着城堡上方盘旋的匈牙利树蜂龙模型,“看那条龙!喷火的样子跟电影里一模一样!”
秦可可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后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了巴克的怀里。她抬起头,透过巴克的臂弯,看到了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如纸的哈利。
哈利正看着那个在城堡入口处扮演“哈利·波特”的童星,那孩子有着和他相似的黑发绿眼,穿着格兰芬多袍子,正拿着魔杖和游客合影。看着那个虚假的自己被众人簇拥,哈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和割裂。而更让他难受的是,秦可可此刻正依偎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带着依赖的眼神看着那个男人。
那一刻,哈利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涩。艾米丽说得对,他不是在担心证人,他是在嫉妒。他嫉妒巴克能如此轻易地获得秦可可的靠近,嫉妒巴克不需要背负那些沉重的过去,只需要展现那份阳光和勇敢,就能赢得她的笑容。
而他,哈利·波特,除了满身的伤疤和一个虚假的名号,还剩下什么?
“走吧,哈利,我们也去看看。”艾米丽温柔地拉了他一把,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不管那个假的多像,真正的你,只有我们在乎。”
哈利苦笑了一下,任由艾米丽拉着往前走。他又看了一眼秦可可,却发现秦可可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秦可可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了巴克的怀里,而哈利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随后,他们穿过了那面神奇的砖墙,进入了对角巷(Diagon Alley)。
这里的细节更加惊人。古灵阁巫师银行的白色建筑巍峨耸立,破釜酒吧(Leaky Cauldron)的招牌在微风中摇晃。街道两旁,奥利凡德魔杖店的橱窗里摆满了精致的盒子,韦斯莱魔法把戏坊(Weasleys' Wizard Wheezes)里传出噼里啪啦的烟火声。哈利有种回到了对角巷的错觉,周围的场景比他能想出的最离谱的剧集还荒诞。
“我去买杯饮料!”巴克像个孩子一样兴奋,指着弗洛林·福斯科斯(Florean Fortescue's Ice-Cream Parlour)的招牌。
秦可可点点头,站在原地等他。她打量着周围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她看着那些挥舞着魔杖的游客,看着那些售卖的魔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却又抓不住源头。她的确看过哈利和罗恩的魔杖,但这种熟悉感显然不是来源于此。
“尝尝这个,”巴克很快拿着一支黄油啤酒(Butterbeer)回来,泡沫丰富,装在带有霍格沃茨徽章的塑料杯里。他递给秦可可,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嘴角沾上了白色的奶油泡沫,巴克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用拇指轻轻帮她擦掉。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让不远处的哈利瞳孔骤缩。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别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把手里的游览手册捏成了一团。
艾米丽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还要继续做一条装睡的龙吗?哈利。”
黄油啤酒的甜腻还在舌尖萦绕,四人随着人流缓慢地挪向霍格沃茨城堡前的广场。天色褪去了洛杉矶那种刺眼的湛蓝,染上了一种瑰丽的深紫色。城堡的尖顶在暮色中逐一亮起,像是从梦境里抠出来的剪影。
秦可可一直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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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她走在巴克身侧,手被巴克温热的大手紧紧攥着,但这种踏实感并不能安抚她内心的动荡。她看着奥利凡德魔杖店里射出的金色光点,看着鹰头马身有翼兽巴克比克在围栏里扇动翅膀,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在她体内发酵。
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既是假的,又是真的。
假的是水泥做的城堡,真的是她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理所当然”。她觉得荒谬——她明明是个第一次接触这些的麻瓜,为什么会有种“回家”的错觉?
“走,占个好位置。”巴克兴致勃勃地拉着她穿过人群,在城堡正前方的栏杆边找到了一处空地。艾米丽去买热狗,哈利则抱着手臂,站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像一尊与这欢乐氛围格格不入的雕像。
秦可可靠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等着演出开始。她能感觉到哈利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背上,那种视线并不凶狠,却让她脊椎发麻。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周围的灯光次第熄灭,只剩下城堡在夜色中孤寂地矗立。
宏大的交响乐骤然响起,伴随着城堡墙壁上流淌的光影。邓布利多的军队集结、霍格沃茨的保卫战、斯内普那双深邃的、藏着秘密的眼睛……一幕幕经典的画面在砖石上流转。周围的游客发出阵阵惊叹,巴克激动地搂紧了她的肩膀,低声赞叹着特效的逼真。
但秦可可却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她有一种她无数次梦到这一切的感觉。她看到了投影中那个戴着圆框眼镜、额头上有闪电伤疤的男孩。那个虚构的英雄。那个曾经只存在于文字和光影中的少年。
而在那光影的映衬下,站在阴影里的那个男人——哈利·波特,显得格外真实,也格外陌生。
突然,秦可可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当光影中那个少年的脸与现实中那个男人的轮廓重叠时,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几乎要让她晕厥的悸动。那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牵绊。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指尖深深陷进掌心,不是为了疼痛,而是为了抑制住想要向那个身影伸出手的冲动。她的喉咙发紧,眼眶在没有悲伤情绪的情况下湿润了。
这是一种极其矛盾的生理反馈:她的身体在渴望靠近,而她的大脑却在发出警报,告诉她“你刚认识他不久”、“你在发什么疯”。
这种撕裂感让她痛苦不堪。
秦可可的目光穿透了喧闹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阴影里的哈利。
他没有在看城堡,也没有在看演出。
他正看着她。
那双翠绿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里面盛满了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种极力压抑的、近乎痛苦的温柔。
看着那双眼睛,秦可可脑海中的混沌突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开始疯狂地推理自己身体的反常:
?我为什么会因为他的目光而心跳加速?
?我为什么会因为他和艾米丽亲近而胃部绞痛?
?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全是假象的主题公园里,唯独对他产生了强烈的“熟悉感”?
答案只有一个,一个让她浑身冰冷又滚烫的答案:
我爱上了一个认识不足一个月的人。
但这在逻辑上是不可能的。她不是相信一见钟情的人,她不可能凭空爱上一个人的,除非……这份爱意早已存在。
秦可可的呼吸停滞了。她得出了一个令她有些战栗的答案。
不是三十岁的她爱上了刚刚认识的中年哈利,而是那个十一岁的她,爱上了书中的哈利。
她的脑子丢了关于他的记忆,所以忘了那份感情,但她的身体记得那种烙印,那种长达十几年的情感投射。她混淆了小说里的哈利和现实中的哈利。
十一岁的自己爱上了纸片人哈利,而三十岁的自己偏偏忘记了这一切,十一岁的自己依旧存在于三十岁的身体里,她把对纸片人哈利的爱转移到了现实中的哈利身上,完全不管纸片人哈利和现实中的哈利到底是不是真的是同一个人。而三十岁的自己因为过去的创伤,不相信自己会爱上刚刚认识不久的现实中的哈利,所以对十一岁的自己的感情表示不解。想通了这一切的秦可可笑了起来,她不知这种荒诞的情节到底是怎么发生在她身上的。
就在这时,城堡上的光影变幻,一束圣洁的光芒打在塔尖上。
“可可?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巴克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伸手想要探她的额头。
秦可可猛地回过神,下意识避开了巴克的手。
她不敢再看哈利,也不敢再看那个虚假的城堡投影。她转过身,面向栏杆,手指紧紧扣住冰凉的金属,指节泛白。
灯光秀还在继续,周围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但在秦可可的世界里,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她搞懂了自己,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更加荒诞、更加无法挣脱的境地。
她爱的是那个故事里的幽灵,还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让她心烦意乱的男人?
或许,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