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拔牙斩翼羁困兽,
幽林寂寂锁心囚。
翻手为云覆手雨,
在原鹡鸰盘桓久。
寒雪如席凝满楼。
对影邀月酹清酒。
前慊尽释终归去,
经此一别万恨休。
话说白垩登基已有数日,便着手料理肃清之事。往日一众拥戴白崧的铁杆旧党,尽皆被罗织罪名,处以极刑;立场摇摆不定的,有的遭罢官,有的被贬谪远荒;凡是顺服白垩的臣子,便尽数加以提拔重用。
有那预先探得消息的官员,知晓大祸临身,连夜收拾金银家资,挈带家小,要逃出京城躲祸。怎奈白垩早传号令,各门把守得水泄不通,凡出入都城之人,俱要仔细盘诘。多数人还不曾挨到城门,便被巡捕官军拿住。也有几个乖觉的,寻个缝隙,溜出京城,亡命奔走它乡。朝廷即刻颁下海捕文书,叫天下州县一体捉拿。众官便是侥幸逃得性命,也只得隐姓埋名,不敢抛头露面。更有那守节的臣子,不肯弃家逃走,端坐宅内,静候官兵上门来拿。
再说那前太子白崧,昔日党羽尽皆拔除,早已孤立无援。白垩对外只说她为先皇薨逝,忧思成疾,身子抱恙,便将她迁入宫中僻静的幽篁阁居住,严加软禁。
这日,宫男前来呈送饭食,丰盛饭菜一应布好。白崧口欲寥寥,只略用几口,便搁下筷箸。一旁侍男见了,捧起茶盏,要与她漱口。白崧勉强漱罢,侍男望见她衣襟起皱,便伸手意欲上前替她整理。白崧本就心中积满不耐,当即抬袖将牠手掌猛地一掸,厉声喝道:“休得近我!”
她怒火上涌,气力用得甚猛,竟将侍男掀翻在地。侍男惶恐万分,连忙一骨碌爬起身,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恳请靖王殿下恕罪。”
白崧面色阴沉,一语不发。正此时,阁外传来人声:“何事令阿姊这般大动肝火?”
白崧并不领情,言语间毫不客气:“你来干什么。”
白垩被一众内侍簇拥,信步从阁外踏将进来,笑道:“朕自是来探望阿姊。”见白崧把头偏开,不肯瞧她,白垩也不动气,垂眼瞥了瞥跪在地上的侍男,轻拨腕间珠络,淡淡说道:“想来是这撮鸟手脚粗笨,触怒阿姊了。”她略顿一顿,朗声喝道:“来人!”
随行武士抢步上前,单膝跪倒,高声应道:“在!”
白垩脸色骤然一变,厉声喝道:“把这厮拖出去,将手与我剁了!”
侍男见左右武士拥将上前,吓得魄荡魂飞,连连叩首告饶,却被一把拽住脚踝,拖拽在地。眼看便要被拖出门外,白崧忍无可忍,骤然喝道:“住手!”
左右武士全然不听,依旧将那侍男往外拖拽。白垩偏过头斜睨一眼,开口道:“朕阿姊叫尔等住手,不曾听见么?”
武士听罢,这才松开手,把侍男放了下来。那侍男惊魂未定,四肢酸软,一时之间竟爬不起身,恰似濒死的鱼儿,扑倒在冰冷地面,小口喘息。白垩全然不以为意,径自踱到白崧跟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叹道:“这些撮鸟怎地这般不济事,连阿姊的衣衫都打理不周。”
白崧目不斜视,一把攥住她手腕,掣将开来。白垩目光微微一黯,将手收回负于身后,睃了一眼案上几乎未曾动过的饭食,摇了摇头道:“这般多饭食,竟没有一样合阿姊口味。想来这些御厨,尽皆可以退位了。”
她信步踱到阁中廊下,高声喝道:“来人,上酒来,与朕阿姊开开胃!”
只见一名宫男自阁外走入,双手捧着托盘,盘上安放金注子与玉卮。行至案前,便将托盘轻轻搁下,提起金注子,把酒倾入玉卮之中。斟罢,双手捧起玉卮,恭恭敬敬递向白崧面前。
白崧只蹙着眉瞥了白垩一眼,一把夺过玉卮,昂首一饮而尽,随即将玉卮往案上重重一拍。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那桌案竟被磕出一个小坑。
白垩默然注视她半晌,见白崧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态,忽然放声失笑。她径直走到白崧身侧,拿起那只玉卮,自家倾注子斟满酒,当着她的面仰头喝干,抬袖揩过唇角,开口道:“此酒滋味尚可,不知阿姊可还满意?”
白崧面色拉下,陡然起身,一把攥住白垩的衣襟,沉声说道:“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左右武士见此情景,便要跨步上前护驾。白垩抬手将众人喝止,一双眼睛直直盯住白崧,沉吟不语。隔了片刻,她才移开目光,缓缓开口:“朕不过是关心阿姊。母皇父后俱已辞世,阿姊便是朕在这世间仅存的亲人。”
白崧一把将她搡开,厉声喝道:“何必这般惺惺作态!如今可再没有人能够约束于你!”
白垩道:“你何以认定我是惺惺作态呢?”语落,但见白崧身子向后一倒,坐靠在椅上,胸口不住起伏,只把头偏到一旁,分明不愿再与她搭话。
白垩默然凝望她半晌,语调平平,辨不出喜怒:“阿姊只管好生休养,朕暂且归去了。”言罢,便转身径直往外走去。一众内侍见了,纷纷跟将上去。
棠棣永葆念无疆,
总角欢宴何思量。
萁豆本自同根生,
黄台之瓜阋于墙。
白垩行至宣政殿,批阅览罢一众奏折,用过晚膳,便回转寝宫。甄绡上前迎候。白垩兴致恹恹,任凭牠替自己脱去外袍,自顾坐到玉榻之上,长长舒出一口浊气。
甄绡开口问道:“陛下心中可是有什么烦忧?”
白垩叹道:“朕那阿姊,脾性好生倔强。”
甄绡琢磨不透她心中的真实态度,言语间处处谨慎:“好在靖王殿下如今羽翼尽失,已然不足为惧。陛下这般施恩,赐她安身之所,想来时日久了,靖王殿下自会体察陛下一番良苦用心。”
白垩斜睨牠一眼,伸手将牠揽入怀中,鼻尖凑近牠的发间,闷声道:“但愿如此。”
二人略叙闲言,白垩便安歇歇息。未过数日,有眼线前来禀报,言说白崧精神已然好转,饭食也进得多了。白垩听罢,即刻领人前往幽篁阁探视。
但见白崧独坐阁内抚琴,白垩抬手示意一众随从留在廊下静候,双手负于身后,悄步踅至她身侧。白崧余光瞥见来人,手上琴弦猛地一滞,收回手臂,平静道:“你很清闲。”
白垩微笑道:“若是探望阿姊,纵是公务再繁,也挤得出些许时辰。”
白崧又道:“我很清闲。”
白垩轻轻拨弄腕间珠络,道:“阿姊若是觉得闷乏,朕可以命宫男前来,为阿姊演乐舞曲。”
白崧乜了她一眼,道:“并非人人尽皆与你一般,贪图享乐。”
白垩偏过头,说道:“朕怎生听不懂这番话?”见白崧半晌缄口不答,她收回目光,徐徐踱了两步,道:“也罢,那阿姊心中,想要些什么?”
白崧侧过头,与她四目相对,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道:“自由。”
白垩别开双眼,转过身,背对着白崧,道:“这一件,朕不能应允。”
白崧也不诧异,神色淡然:“如今我不过是失了爪牙的败犬,不知你究竟在惧怕什么?莫非怕我这强弩之末卷土重来,撕碎你那南柯幻梦么?”
白垩道:“还望阿姊休要这般作践自身。”
白崧冷笑一声:“一边待我百般体恤,一边又将我严加禁锢。白垩,你心底究竟是何等思量?与其贪恋这一手捏造出来的虚情,不如早早认清眼前现实。我且问你,你到底在逃避些什么?”
白垩眼望窗外竹林,沉吟许久,闷声道:“若是放阿姊出去,此一去,便不知何日方能相见。”
白崧蹙眉:“你好生幼稚。”
白垩道:“阿姊往日执掌的差事,朕已叫康乐代为料理。阿姊不如便安心居于宫中,偌大御花园,从今往后,任凭你往来走动。还望阿姊体谅朕一番苦心,莫要再行为难。”言罢,不等白崧回话,径自抬步便走。
杯弓蛇影几度休,
未解心忧问何求。
白雪萧条飘素絮,
长川冻塞泊孤舟。
时至腊月,大雪方歇,御花园里四下草木尽覆白雪。白垩身披一件狐裘大氅,本是同宫男出来赏梅,顺路便往幽篁阁行去。半途恰好撞见白崧闲游散心。白垩远远望见,便喝令一众宫男退开俟候,自己大踏步抢上前,开口道:“好生凑巧,不想竟在此处撞着阿姊。”
白崧淡淡瞥了来人一眼,目光略转,扫见树后隐伏的一众宫男,冷漠道:“这原本便是去往幽篁阁的道路。”
白垩也不接话,见她身上并未披大氅,便将自己身上的狐裘大氅解下,披到白崧肩头。她莞尔看向白崧,又将目光投向身后两名侍男,皮笑肉不笑道:“阿姊怎的这般不仔细?大雪天气,身上却穿得这般单薄。莫不是下人敢苛待于你?”
两名侍男慌忙垂下脑袋,不敢抬眼相望。白垩等候半晌,不见白崧出声回话,正要喝令把这两个侍男拖下去,便听得白崧开口道:“不干旁人的事。”
白垩道:“这般说来,便是存心同朕置气了?”
白崧将肩头的大氅往下一扯,便要脱将下来,冷声道:“不必拿这个来做文章。我冷与不冷,都与你无关。”
四下众人见此光景,个个吓得胆战心寒。白垩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好声好气道:“怎会与朕无关?阿姊乃是朕的姊姊,若是冻坏身子,谁人担当得起。”
白崧抬眸望将过去,却见白垩把目光别转开去。白崧冷笑一声:“连我的双目都不敢正视,我倒不知堂堂九黎帝皇,竟是这般胆怯之人。你莫不是心虚了?”
白垩重又替她把大氅整理妥当,开口道:“朕不曾做过半分亏心之事,又何来心虚一说。还望阿姊休要草木皆兵,朕这般行事,全是顾念手足情分。”
白崧道:“照这般说,我还当要谢你的恩赐。”
白垩道:“阿姊执意要这般生分?”
白崧惨笑一声:“你我之间,本就已是生分,又何须再来故作亲近。”
白垩听罢,立在原地久久不曾动弹。白崧也不愿再多言语,抬步便要转身离去。尚未踏出数步,便听得身后一声沉喝:“来人,将我与靖王拿下,好生请到黎簧殿叙话!”
白崧心头猛地一跳,待回转过身来看,只见四下武士披甲持械,一齐拥将出来。白垩眼中闪出凶光,腕间珠络被她掐得咯咯作响,强压着怒气喝道:“休要伤了靖王,若是弄伤分毫,仔细尔等项上人头!”
凶虎收锋藏爪牙,
锦皮耀彩胜芳华。
寒宵寂寂多伥鬼,
莫教心匙轻付她。
却说白垩将人押至黎簧殿,那在殿内候着的甄绡本欲上前迎接,见一众武士气势汹汹,便识趣退立一旁。
白垩吩咐将白崧安置在东偏殿,日日钟鸣鼎食,好生供给伺候。自此兀自烦闷多日,心中郁愤难平,好些前来侍寝的宫男,尽被她怒而结果了性命。直待胸中郁结稍稍消解,方才踅步往偏殿来探望白崧。
白崧坐在椅上,见她到来,既无悲喜,亦无言语。白垩踅到她身后,伸手上来搭住她的肩头,见她并不挣扎,便就这般静静搁着,开口道:“阿姊何苦这般相逼。”
白崧似是麻木,全然无动于衷。白垩手触到她肩头,只觉肩骨嶙峋,愈发消瘦,登时眉头一拧,偏过头,向外沉声喝道:“何人掌管靖王饮食?”
便见一名仆从战战兢兢走上前来,双膝跪倒在地,连连叩首:“禀陛下,乃是廿七。”
白垩语声冰冷:“朕这般重用于牠,牠竟叫朕阿姊受饿消瘦,实在叫朕失望。这般,便赐牠炮烙之刑。”
仆从领命告退。不多时,殿外便传来凄厉嚎啕之声。白崧端坐椅上,全然不为所动。白垩收回搭在肩头的手,兀自拨弄腕间珠络,抬眼扫过殿内四周,沉吟半晌,开口道:“想来这殿中烛光过于昏暗,徒然惹得朕阿姊心绪不宁。掌管添烛油的是何人?赐牠火焚之刑。”
又一名侍卫领命告退。未几,惨叫声穿透殿门,传入屋内,直震得案上花瓶微微一颤。白垩借着瓶身反光,暗中窥看白崧神色,却见她神色淡漠,全无半分波澜。白垩再一拨珠络,开口道:“这殿内陈设摆得这般杂乱,扰了朕阿姊眼目。是何人掌管?赐牠虿盆之刑。”
身旁一仆从听罢,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哀告不止。白垩摇着头叹息道:“并非朕不仁,皆因尔等不识好歹。”
左右侍卫一齐拥上,便要将人拿住拖出殿外。白垩倏然抬手喝止:“且慢,朕改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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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仆从骤然得免,惊魂未定,一骨碌爬起来跪倒,连连磕头道:“多谢陛下开恩!多谢陛下开恩!”
白垩睃了一眼白崧,随即收回目光,缓言道:“几番饶恕,尔等依旧不知悔过,想来是责罚的力度尚且不足。”那仆从听得此言,脸上顿时又浮起一片惊惧。只见白垩嘴角一咧,冷笑道:“倒不如便就地行刑——来人!把刑架抬进殿来,赐牠凌迟之刑!”
眼见殿外武士扛着刑架抬入殿来,便将那仆从剥去衣裳,绑缚在刑架之上。侍卫掣出雪亮钢刀。白崧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大喝:“够了!”
那侍卫全然不听,钢刀已然扎下,仆从登时发出凄厉哀嚎。白垩掣出腰间短匕,奋力掷将出去,匕尖正中那侍卫后颅。侍卫身子一挺,双膝跪倒,扑地便倒。
她面色冷若冰霜,厉声喝道:“朕阿姊发话,尔等莫非耳朵都聋了?”武士上前拔出匕首,揩拭干净,双手奉还。白垩瞥过地上尸首,冷声道:“把这厮剁为肉泥,拿去喂犬。”
白崧骤然起身。白垩见她动静,心头一喜,笑道:“阿姊终是肯与朕好好言语了么!”
白崧旋过身子,凝眸看她半晌,倏然抬手,一把夺过那柄短匕。阶下武士见状,欲上前护驾,未及动步,却见白崧横转利刃,寒光一闪,直直架在自己颈间。
白垩双目骤张,慌忙扬手喝退众人,小心探前,语声颤悸:“阿姊,切莫冲动!”
白崧双手使劲,几粒血珠顺着颈边滚落,语声冷硬:“我在此处,早已如同阶下囚徒。你以为这般肆意杀戮,便能求得谅解,挽回从前?休要以己度人了!与其日日困在此地,受你这般折磨,我倒情愿一死了之!”
眼见她便要挥刃自刎,白垩手疾眼快,抢上前一把攥住她手腕,猛力向外一夺,抬膝撞开那柄短匕,顺势将人紧紧锁抱在怀中,声音发颤:“阿姊,你为何执意这般相逼!”
白崧几番挣挫,气力耗竭,竟半分也挣脱不开,目光渐渐黯淡下去。颈间伤口被身子牵动,汩汩鲜血不断渗溢出来。白垩只觉怀中肌肤触到一片温热,急忙抬身察看,心中顿时大惊,厉声喝叫:“快传太医!朕阿姊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这黎簧殿上下,尽皆要给她陪葬!”
白崧就这般被她死死禁锢怀中,既不呵斥,也不言语,只余下微弱的呼吸之声。
《唐多令》
万川过轻舟,重登紫云楼。忆昔秋、故人在否?寒雪客来茶当酒,云遮月,此间囚。
黄河空自流,衣冠成古丘。天欲晚、了却时候。故是情非恨作休,终不似,少年游。
此后数日,白垩心忧白崧自寻短见,便吩咐手下严加看守,殿中一切锋锐器物尽数收去。不多时,又报白崧不肯进食。白垩无计可施,只得亲身前来探视。
才入偏殿,侍仆刚把饭食摆好。隆冬天气,案上肴馔尚且腾腾冒着热气。白崧蜷在榻上,默然呆坐。
白垩走上前来,端起一碗汤羹,轻步踅到她身侧,躬身递到她跟前,开口道:“阿姊休要再与朕置气,趁热吃些。”见白崧全然不理,便把碗搁在案几之上,落坐说道:“阿姊心中想要何物,朕尽可依你。只望阿姊莫要这般作践自家身子。”
白崧声音嘶哑,开口说道:“我心中想要何物,你比我心中更为明白。”
白垩沉吟半晌,道:“阿姊这般憎恶于朕,只怕一旦放你离去,便再也不肯回转。”见白崧闭口不答,她长叹一声:“你我之间,如何闹到这般光景?”
她垂着头,默然半晌,又道:“若不是那帮佞臣枉进谗言,阿姊与朕,何至于弄到今日这步田地。”
白崧道:“你做下的亏心事,难道还慊不够么?”
白垩闷声答道:“便是朕辜负天下万民,也从来没有半分加害你的心思。”
白崧缄默不语。白垩站起身来,背过身子对着她,开口道:“阿姊果真一心要走,便去吧。”
白崧抬眼望定她。白垩复又说道:“阿姊要去往何处,心中想要何物,朕尽可予你。只求阿姊好生珍重,切莫忘了我。”
云高三千丈,羁困我目中。
天鸟自翱翔,五里一彷徨。
南箕兼北斗,不可挹酒浆。
玉卮方寸窄,能纳黄河浪。
经此一别,心腹前来禀报,说白崧饮食也肯进些,亦肯与左右说话。白垩心中甚悦,脸上现出喜色。不过数日,便亲自来寻白崧,问道:“阿姊可是想开了?不知心中可有什么好去处?”
白崧答道:“我打算回转巴蜀,归田度日。”
白垩略一沉吟,说道:“也罢!阿姊往后得闲,可肯常来看看朕?”
白崧面上微微含笑,回道:“自然是可以的。”
白垩心中惊喜不已,便道:“既如此,朕便设一席,与阿姊饯行!”白崧也不推辞,点头应了。
临别的前一日,便于黎簧殿设下筵席。殿中屏退左右,并无闲杂人等,二人同席对坐,好似年少之时一般,各自斟酒对饮。白垩频频给她布菜,白崧一一受下。二人闲谈年少旧事,种种情由,不必细表。
宴罢,白垩亲自送白崧回转偏殿,再三叮嘱道:“阿姊务要好生歇息!”
白崧莞尔:“经此一去,有缘再见。”
白垩又道:“阿姊若是改了主意,长安依旧可作你的家。哪一日心生厌倦,只管回来寻朕便是!”说罢,朝她摆了摆手,转身径自离去。
白崧目送她背影,伫立良久,回转寝卧,对侍男说道:“明日须要早起,你且退下,容我好生将息。”
侍男躬身应道:“靖王殿下务要安歇。”
侍男离去,殿内四下无人。白崧轻叹一声,取过一块毡毯,缓步踱到香几之侧。手掌按在花瓷瓶上,微微使劲,瓶身便绽出一道裂纹。她将毡毯覆在瓶上,再运力气,花瓶悄无声息崩裂,碎瓷尽数落于毡毯之内,不闻半分声响。
白崧拣起一片瓷片,举至面前,映出自己身形,凄然一笑,旋即把瓷片横抵脖颈,掣手自刎。血光乍现,汩汩涌流,气息渐弱,生机消散。她缓缓斜倚倒在地上,不声不响,抬眼望着窗外沉沉黑夜,阖上双目静候身死。
烛火幽幽,轻烟袅袅,屋外晚风拂过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