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灯火亮到深夜。
老板柳娘端着药碗推门进来时,房里只点着一盏灯,昏黄的灯光落在床边。楚时岭坐在那里,刚洗过的长发披散下来,还带着些许湿气。她站在门口,忍不住多看一眼。心想难怪能拍出六十万黄金,也难怪王裕那种人会当场失态。精灵稀少的不得了,要不是亲眼所见真不信世上真有这样的物种。
听见开门声音,楚时岭抬起头。
柳娘柔声道:「怎么了?」
楚时岭摇了摇头。
柳娘把药放到桌上、蹲下身替他换药,这脚踝上的伤比起来时愈发严重。忍不住皱眉「都这样了还能走路。」接着一边碎念一边沾着药膏涂上去。
伤口传来一阵刺痛,楚时岭眉头紧蹙,但毕竟忍痛是他保命的强项,除此之外没有太大的反应。
柳娘看着那令人不忍直视的伤口,有些意外,「你倒是能忍。」楚时岭其实已经疼的额角冒汗。
「姐姐。」
柳娘手上的动作停下,抬起头。这是少年今晚第一次主动说话。
楚时岭望着她,那双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单纯干净。
「妳一直跟着他们吗?」
柳娘笑了,「怎么、想打听消息?」
楚时岭没有否认。
柳娘忽然觉得有趣,一路上都像只受惊的兔子,现在倒是终于愿意开口了。于是她索性搬了张椅子坐下,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楚时岭安静听着,偶尔回个一句,更多时候只是认真看着她,像个终于放下戒备的人。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不是别人夸出来的,而是活出来的。肚子饿时多得到的一块饼、逃亡时少挨的一顿打、求饶时多出来的一瞬犹豫,都与这张脸有关。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浪费的道理。
柳娘正说着话,忽然感觉耳边一动,她下意识低头,看见楚时岭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耳边的流苏耳坠,轻的都几乎算不上碰触。
楚时岭有意无意的碰着那枚耳坠,看向柳娘的眼睛,轻声道:「真好看。」
纵然柳娘这样的老江湖都因为这样的靠近愣了半晌,她接着娇笑了一下。
「小家伙、倒是会说好听话。」
楚时岭没有再多接话只是低下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柳娘心里却莫名软了一下,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这样漂亮又讨喜的少年,确实少见。
她甚至开始有些理解,为什么那些贵族愿意为精灵一掷千金。
气氛正旖旎,楚时岭的脸色顿时白了一瞬。
柳娘:「怎么了?」
楚时岭正想摇头,下一刻身体却微微晃了一下。柳娘急忙伸手扶住,这少年身体轻得吓人,靠过来时几乎没有想像中的重量,呼吸也烫得厉害。
柳娘伸手一摸,额头滚烫。
「怎么发烧了?」
她急忙站起来,「你等等,我去叫大夫。」说完便匆匆出了房门。
房门关上之后,原本半闭着眼的楚时岭缓缓睁开眼,烧红的眸底却是一片清明。直到确认外面脚步声远去才慢慢站起身。
发烧是真的,头晕也是真的,可还没到昏倒的程度,至少足够他再逃一次。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刚刚顺来的钥匙。柳娘靠近时,他眼里的从来不是耳坠。
咔哒,房门打开,夜风迎面吹来。楚时岭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整座客栈安静得只剩虫鸣。他穿过走廊,避开护卫,翻过后院矮墙。
落地时脚踝猛地一痛,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渗了出来。
鲜血没有让他停下脚步,紧咬着牙继续往前。夜深了,隐约看见月光落在林间小路上。他离客栈越来越远,离拍卖场也越来越远,自由彷佛就在前方。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脚步越来越沈,呼吸越来越急,眼前景物开始模糊。他知道是残留的药效,也许还有饥饿,更是这副身体早已撑到极限。
他不敢停,ㄧ步都不敢。
一步。
又一步。
终于。
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路上的泥水溅上衣摆,眼前世界开始旋转,楚时岭撑着地面,还想站起来,却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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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没有力气。
他听着远处传来火把,还有搜寻的声音。
就差一点…楚时岭不甘的闭上眼,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
柳娘带着大夫回来时,发现房门被锁了。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撞开门,房里早已空无一人,只剩打开的窗户与散落一地的绷带。
柳娘站在原地,忽然笑了,只是笑容里全是咬牙切齿。
「好!好一个小骗子。」
?
约莫半个时辰后护卫终于找到了人,没有预期中的追逐,也没有打斗。火把照亮树林时,那个价值六十万黄金的精灵正蜷缩在小径,身上沾满泥水,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像只快死的小兽。
护卫松了口气。
「找到了。」
楚时岭勉强睁开眼,眼睁睁看着他们靠近,再被抱起来,重新带回客栈。
?
大堂里灯火未熄,容宴正坐着喝茶。看见人被带回来,顿时乐了。
「我就知道会跑!」
柳娘冷笑,「狐狸都没他会骗。」
接着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那声姐姐到耳坠到钥匙,再到上锁房门。
容晏听得哈哈大笑,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对着柳娘一阵阴阳怪气
「整天骗那些王侯将相,也有换你栽在美色的一天啊!」
再转头揶揄景临
「你这带回的不是精灵,是只狐狸吧。」
景临看向楚时岭。
少年昏睡着,衣摆染满泥水,狼狈得厉害。
景临想起一路上那双看路的眼睛,他早就知道这个精灵会跑,真正让人意外的是,他居然差一点成功了。
若不是受伤太重,今夜或许真的会让他离开,景临的目光在那双染血的脚踝上停留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可惜。一个算计周全的人,最后却输给自己的身体。
但念头转瞬即逝、景临收回目光,彷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说了一句。
「把伤处理好,明日继续赶路。」
说完,便径自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