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气与铁锈味交织弥漫,在昏暗的地牢之中沉重地发酵。石壁渗出细密水珠,沿着缝隙缓缓滑落。远处不时传来皮鞭抽击血肉的沉闷声响,以及断续的啜泣与哀号,在阴冷空气里久久不散。
楚时岭倚坐于墙角,双目微阖。
他的双手被锁链束缚于身后,银色镣铐紧紧扣住纤细手腕,在苍白的肌肤上留下深红色的勒痕。
即使身陷囹圄,他依然与这污秽之地格格不入。一头略显凌乱的棕色长发垂落肩侧,发丝半掩侧颜,那双翠绿色的眼眸隐于浓密睫羽之下,轮廓精致,宛如被遗弃于泥泞中的珍贵宝石。
即便他刻意以泥土涂抹面容,试图掩藏自身存在,仍无法真正遮蔽那过于引人注目的容貌。
此刻,他与其他待售奴隶无异,被囚于阴冷牢房之内,等待未知命运的降临。
自幼以来,他便明白一件事——美貌从来不是恩赐,而是一种危险。他不能依赖任何人的喜爱,更不能将希望寄托于他人的善意之上。
缓缓睁眼,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牢房,额角不耐烦地抽动了一下。
哭声再次传来。
「呜呜呜呜呜……」
「我哭还不行吗?」
「眼泪都给,都给,求求你们不要打我了……」
楚时岭重新闭上双眼。
忍耐。
然而片刻之后,哭声非但未曾停止,反而愈发高亢。
「我娘还在等我回家——」
啪!鞭声骤然落下。
哭喊立刻化作凄厉惨叫「啊啊啊啊啊——!」
楚时岭终于再次睁开眼。隔着铁栏,他看见了那个已经吵了自己整整三日的人。
那是一名年轻精灵,年纪尚轻,容貌亦称得上清秀,只是此刻满脸泪痕与鼻涕,狼狈不堪。他被绑缚于刑架之上,一边哭泣,一边苦苦求饶,声势之大几乎足以掀翻整座地牢。
真的太吵了。
入夜后,他终于开口
「你能安静点吗?」
声音不高,却令哭声短暂停滞。
那名精灵愣了一下,红着眼眶望向他。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楚时岭冷眼看他。
「不然呢?」
对方怔了怔,随即露出更加委屈的神色。
「我都快死了!眼泪不够就得挨打!」
精灵一族的眼泪向来价值不菲。
传闻精灵族还没亡国时,掌管着森林的植物力量,精灵之泪,天生蕴含强大的生命力与疗愈力。
对炼金术师而言,那是制作高阶药剂的重要材料;对贵族而言,那是能够美容养颜、延缓衰老的珍贵奢侈品。
一小瓶精灵之泪的价值,足以令普通家庭数年衣食无忧。
而拍卖场地牢最爱的,正是会流泪的精灵。
哭得越多,收益便越高。
因此此地狱卒从不急于立刻拍卖,而是不择手段地逼迫他们落泪。
鞭打、恐吓、饥饿,甚至刻意在其面前折磨其他囚犯,只要能换来眼泪,任何手段皆可使用。
刑架旁摆放着数个透明水晶瓶,瓶中盛满淡银色液体,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柔和光泽。
那并非俗物,而是阿洛三日以来流下的眼泪。
然而显然,拍卖场的人仍不满足。
楚时岭沉默片刻,忽然有些理解狱卒为何总是不断抽打他,若换作自己,大概也会如此。
那名精灵吸了吸鼻子。
「我叫阿洛。」
「你呢?」
楚时岭没有回答。
阿洛似乎也不在意,依旧一边哭泣,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我不想待在这里……」
「我真的会死掉的……」
「有没有人能救救我啊……」
楚时岭被他哭得头疼不已。第一天哭、第二天哭,第三天依然在哭,怎么会有这么没用的人?
这家伙精力旺盛得惊人,白日哭,夜里哭,甚至连睡梦之中都会抽噎着说梦话。
楚时岭原本打算安静等待时机,如今却开始认真思考另一件事。
——若让这家伙逃出去,自己是否能清静一些?
此时,狱卒依例巡查牢房。
其中一人提着酒壶,一边行走一边笑道:
「那只精灵眼泪多,再多抽几鞭,咱们兄弟可就发财了!」
另一人闻言放声大笑。
两人停在牢房外饮酒,丝毫未曾注意角落中的楚时岭。
他垂下眼帘,指尖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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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一弹,一粒几乎难以察觉的药粉悄无声息地落入酒壶之中,动作迅捷得宛如错觉。
片刻之后。
两名狱卒饮尽酒水,继续巡逻。
不到一个时辰,地牢之中便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就连守在走廊尽头的人也倚墙沉沉睡去。
阿洛愣愣地望着外面。
「他们怎么都睡着了?」
楚时岭闭着眼。
「不知道。」
阿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下一刻,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顿时振奋起来。
「等等!」
「门没锁好!」
不知何时,他竟摸出一根细铁丝,三两下便解开了手上的束缚。
楚时岭终于认真看了他一眼,原来还有这样的本事。
阿洛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随后压低声音说道:「我要逃跑了!」
他兴奋得几乎要再次落泪,蹑手蹑脚地溜出牢房,脚步轻盈得如同偷食谷物的松鼠。
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
楚时岭原以为他终于想起自己,结果阿洛只是迅速冲到狱卒身旁,在对方腰间摸索片刻,顺手扯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其中似乎装着不少值钱物件,碰撞之间发出细碎声响,阿洛双眼一亮,立刻将其抱入怀中。
随后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楚时岭:「……」
下一瞬。
砰!
沉重的牢门猛然弹回原位,铁锁自动扣合,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喀哒声。整条走廊再次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楚时岭静静望着那扇重新关闭的牢门。
良久。
他忽然有些想笑。
原来如此,那家伙方才回头,并非在犹豫是否要救人,而是在确认是否还有东西可以顺手带走。在昏暗摇曳的火光之中,他甚至隐约看见阿洛消失于转角之前,仍不忘将包裹往怀里抱得更紧一些。少年跑得极快,唯恐慢上一瞬。
楚时岭重新靠回墙边,闭上双眼。
很好。
他费了一番心思放倒整座地牢的人,结果那只哭哭啼啼的精灵竟独自逃走了。甚至连一句「要不要一起走」都未曾提及。
当真是个令人恼火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