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是傻逼。

    客户是傻逼。

    对他们点头哈腰的我也是傻逼。

    刚下班不到一分钟,客户打电话找关雅琳修改数据,一忙起来,回家时已经是凌晨十二点。

    夜晚道路寂寥无人,出了末班地铁,关雅琳扫了辆共享自行车,就着被绿荫切分的路灯灯光,越过一家家昏暗的店铺。

    半路,她瞥见路口站着一个黑影,很高,看不清脸,但像仰着脖子在盯着她。

    一阵凉风钻进后颈,她蹬车的速度更快了些,将男人甩在身后。

    直到看见小区门口凉亭的保安,某种黏着在心口的不安感终于淡却。她对保安点点头,把车停好,终于回到家门口。

    指纹锁发出一声滴响,与此同时,她的手机恰好也响起一声提示音。

    这么晚还给她发消息?

    关雅琳蹙眉,没来得及看,在扭头捎上门的瞬间,屋内的顶灯正好也“啪”的一声暗了,吓得她一激灵。

    “有病啊!”

    加班晚归让她窝了一肚子气,当下正好有个由头将她点燃了。

    她对着空气一阵呲牙咧嘴,一边点开手机闪光灯,垫着脚尖掀开电表,果然跳闸了,重新拉上阀门的瞬间,室内灯照亮她眼下两圈乌青,从玄关处的镜子见着,有种震人心魄的悲凉。

    扔了手包,将身体摔向沙发,关雅琳不自觉闭上眼,原本想就这样邋遢地睡下去,手机震在波棱盖,有人大半夜在给她打视频通话。

    绝望来得悄无声息。关雅琳翻了个白眼,任命地坐起来,将手机从手包里翻出,屏幕中心显示着“kiko的视频来电”。

    她犹豫了下,不太想接,通话自动停了,取而代之弹出一条短信。

    【kiko:回到家了吗?】

    她瞥了一眼,摁灭屏幕。又一条消息弹出,屏幕又亮了。

    【kiko:女孩子大晚上回家没个报信不安全】

    她叹了口气,余光瞥见沙发扶手正好搭着一个黑色口罩,想了想,便戴上,然后给kiko回拨了视频通话。

    响铃不到一秒就被接通了,关雅琳目光朦胧,心想着赶紧应付完下线,未曾想,接通的一刹那,一道白花花的身影瞬间占满屏幕。

    “…你才洗完澡?”

    她迟疑开口。

    手机前置摄像头明显对着男人的肩颈处,线条流畅恰到好处的弓二头肌,漆黑的发丝被打湿成一捋捋黏在侧颈,关雅琳很清楚看见,有水珠顺着男人的喉结淌进他凹陷的锁骨。

    但随后镜头蒙了层雾气,她握着手机,忽觉机身阵阵发烫。

    视频对面的男人将手机放到台面上,抬起布满水珠的胳膊,单手取下一件浴袍,慢条斯理穿上的同时,低声笑着说。

    “嗯,不小心把饮料洒在身上了,所以洗了澡。”

    男人才洗完澡后的嗓音好像比平时更低,透着微微的沙哑和慵懒,像在心口挠了一下。

    “你不介意我这样跟你通话吧?”他无辜地说。

    哪里是不小心,分明就是故意的。关雅琳看穿他的小心思,直接拆穿。

    “说吧,又在哪打了个洞?”

    说话,画面静止了几秒,紧接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这笑声比起小伎俩被拆穿后的尴尬,听着更像是某种因心意相通的愉悦。

    “关关,我有这么藏不住事吗?”他发出懊恼的语气,尾音刻意上扬。

    话虽如此,他已经拿着手机从浴室来到客厅,跟她一样半躺在沙发上。

    镜头终于上移,从他浴袍交叉领口处的分界线,游离至他的饱满的嘴唇,最后,亮出一张蒙了黑色眼罩的脸。

    宽大的蕾丝眼罩完全盖住他的眉眼,却也将关雅琳的视线聚焦在他骨感的下颌,和他m形的嘴唇上。

    打视频是kiko先提出的,关雅琳不想露脸,权衡之下,便商定一个条件——

    在镜头前露脸时,必须遮住半边容貌,至于遮住哪里…kiko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关雅琳坏心眼地选了他的眼睛。

    网恋的男人大都心思不纯——

    出于偏见,她不想看着那种色眯眯的眼神。反之,只露出下半张脸的好看的男人,反而更有某种色气感。

    男人的嘴唇很好看,厚度适中,透着气血感的红。而现在,他突然张开唇,吐出红红的舌尖。

    一枚银色的舌钉,宛如肉海中升起的银月,浮现在她眼前。

    关雅琳面露讶异,身躯微微前倾,连带着困意都被驱散不少。

    “你打了舌钉?”

    男人似乎想让她看得更清楚,于是将镜头拉近,又伸出修长的食指,指尖挑了挑那枚舌钉,一边含糊不清地吭声。

    “嗯哼…”

    关雅琳将身体靠后。

    “疼吗?”

    “唔…我打的是锤直舌钉,痛感比耳骨要轻些。但穿孔师说我体质敏感,需要吃一周流食,以免发炎。”

    听起来怪可怜的。但比起穿孔带来的快感,这点后置的代价就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关雅琳确信kiko是这种心态。

    “你不是说,家教严,不能在这种明显的地方穿孔吗?”她又问。

    话虽如此,家教严格的正经男孩,怎么可能在镜头前赤裸着身子跟女网友视频通话?

    关雅琳心存挑逗心思,想看对方怎么回答,她大抵能猜到一些。

    因为是她挑拨kiko去打舌钉的。

    大约在一周前,也是她过劳加班后的某天晚上,她跟kiko随口一提,说很好奇和打了舌钉的人接吻是什么感觉。

    kiko当时笑而不语。她知道他是不能打舌钉的。他家教可能确实有点严格,所以穿孔的位置都是一些隐蔽部位。

    锁骨钉,脐钉,穿上衣服,露在外头的其实只有两个耳洞。

    有次他还用局部镜头,带她数过他身上有多少个穿孔的地方。

    那次视频的尺度很大,却没有想象中色.情。因为对kiko来说他在大方展示着自己的藏品。只不过别人的宝物锁在了橱窗里,而他的,都点缀在自己天然的□□上。

    并且,为了展示和最大程度还原藏品的精美与华贵,他非常注重身材的保养与锻炼,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

    关雅琳觉得网上那些擦边博主,都远远没有kiko的身材来得完美,甚至有种让她想录下来的冲动。当然她没有,反而调侃:

    ‘男孩子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呀,你这么大胆,不怕我把这段视频录下来?’

    kiko闻言不为所动,一边把玩着腰侧的银球,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关关,如果你这样做,我会很开心的。‘

    听起来像嘴硬的玩笑话,瞬间激起她的胜负欲。

    ’如果我居心不轨发到网上呢?‘

    男人这才抬起了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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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黑色蕾丝盖住的眼睛看不出情绪。随后,他勾了勾唇。

    ’那我是否可以认为,你想对外昭示我们的关系?‘

    仿佛在他看来,这种事情,只是一种情趣。

    但…我们什么关系?关雅琳隐隐蹙起了眉,刻意不回复这个话题。

    kiko也没死缠不放,继续带她数他身上的孔。

    两人心照不宣掠过这个小插曲。

    最后,除了不方便露的,数下来至少有29个。

    当时关雅琳记得自己很捧场地鼓起了掌,感叹着“太厉害了”。

    一边却故作姿态地惋惜:

    ‘打了这么多孔,必然是对这种行为有近乎痴迷的心态。要是因为现实原因桎梏了自己的内心,难道不觉得太可惜了吗?’

    这话在对方听来无疑是一种超乎寻常的认同。

    kiko笑了。明明就不久前,她对这种行为表现和大众一样望而远之,表示尊重但不理解。

    也正因如此,当喜欢的人逐渐对自己消除偏见,表达理解,kiko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是很可惜。’他顺着她的话回答。

    ’你知道的,穿孔在我看来是很解压的行为,就跟有人喜欢喝酒打游戏是一样的。’

    ‘小众既然称之为小众,注定不是会被大众能轻易接受的事。正因如此,才显得很酷!’

    这是句真心话。关雅琳很羡慕那种与大众眼光背道而驰的人,她觉得很美,美得让人嫉妒。

    所以忍不住想摧毁。

    总之,kiko最终还是打了舌钉。她心里那点隐秘晦暗的计谋成功了——

    她破坏了男人仅剩的规矩感,从而获得了某种充盈内心的愉悦。

    这种愉悦足以盖过今日被资本主义压榨剥削又无力反抗的憋屈,正当她舒展开紧绷的眉。

    却听见男人依旧用那含着可爱笑意的嗓音说:

    “关关,我辞职了。”

    有什么东西好像从心口溜走了。关雅琳睁大瞳孔,声音无法遏制地有些发抖。

    “辞、辞职?”

    kiko微微颔首,隔着屏幕他难以察觉关雅琳震惊下的僵硬。

    何况,他的喜悦几乎溢于言表,像是被压到最底的弹簧,全身心都充斥着对未来的期盼与自由。

    “我辞职了。你说得对,既然喜欢,就不要被世俗困住自由的内心。之前我在我爸手下工作,一举一动都要循规蹈矩,是你鼓励我走出这种压抑的生活。”

    他兴奋地说,像终于挣脱牢笼的飞鸟,再也没什么能困住他的了。

    关雅琳藏在口罩下的嘴角一点点垂下。

    “恭喜。”她竭力上扬着语调。

    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之后呢?怎么打算?没有你爸爸….”

    存款够用多久呢?什么时候找下一份工作?有什么公司愿意接纳这种外表看起来就很危险的青年?她脑中迸出好几个问号,但kiko却轻巧地说:

    “再说吧。”他毫不在意地说。

    他好像完全不为生计发愁。许是因为家底深厚,但那副浑不在意的态度,让关雅琳觉得格外刺眼。

    “比起这个,我想说…”他那没骨头似的身体转为正坐。

    “关关,我们见面吧。”

    这是他今日说过最认真的话。

    字句吞吐间,银色的舌钉在他唇齿间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