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下车的是穿着警服的男警,林砂认识他,早上在方蕊家他就跟在刘队身后,好像叫小李。
小李看到林砂也很意外,近些年的城市规划把中心迁到南边,城北的居民逐年减少,位于城北郊区的雷因公园可谓人迹罕至。
公园里的游乐设施早就停摆,太阳能路灯灯泡坏了几个也好久没人来修,白天偶尔有住在附近的老年人来这里健身,天一擦黑公园里就再没人了,更何况现在已经晚上十点了,这个早上才见到过的林老板竟然一个人在这里。
当看清林砂面前摆放着的东西,小李吃惊地睁大眼睛,不解地问:“林老板,你在这儿摆摊,会有人……”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忙闭嘴,抿住唇小心地看向林砂。
另一人从后座下车,走了过来。
林砂对两人笑笑,说:“实体店生意不好做嘛。我是社恐,特地来没人的地方练习摆摊。”
“诶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有看不见的顾客呢。”小李拍拍胸口,笑嘻嘻地缓和气氛。
刘炽阳也注意到林砂摊位上的食香,旁边还有一个红泥小香炉,里面正燃着十几支线香。
她不解地问道:“林老板,又没有客人,你烧这么多香干嘛?”
“驱蚊。”林砂一本正经地编谎话。
小李诶了一声,“真能驱蚊?还真是,你周围都没什么虫声。还有多少,我也想要一些,夏天蚊子总叮我。”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在排队等着买的众鬼面目狰狞地挡在小摊前,有的甚至还做出了防守姿势,生怕这个生人抢了他们的生命之源。
刘炽阳瞥了他一眼,后者自觉闭嘴。
“刘队,你们警察好忙,怎么这么晚还要出警?是这边有案情吗?”
“刚才在附近办事,刚好有人报警说雷因公园闹鬼,有什么东西抢了他手机,我们两个在附近工作,就过来看看。”
林砂恨铁不成钢地剜了肇事鬼一眼。
附身男学生的鬼听到这话眼神漂移,不敢与林砂对视。刘盟本来站在后排,见状从队伍里钻出小跑过来,对着林砂疯狂解释道:“没抢没抢!他自己扔下手机就跑了,这可不怪我们啊!”
林砂给两人指了指长椅上的手机,“我来的时候那个手机就掉在地上,应该就是他的。大概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手机掉了也没发现。”
刘炽阳听了也跟着笑起来,“是啊,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惊吓,当事人在警局哭着不敢回家呢。”
“可不是,”小李接道:“我们同事说,那个男生原本是个半马选手,来这边跑步训练等下个月参赛的,现在蹲在警局哭叫说再也不跑了。”
刘炽阳本想委婉地套问林砂的话,眼见着李成把话题扯远没法继续,只能拉回来打直球,“林老板,你在这里摆摊多久了,有见过那个男生吗?”
“十点到的,来的时候只看见了手机没看见人。”林砂抬手指向旁边需三四人合抱粗细的大树,说:“这边自然环境得天独厚,植物生长得很野蛮,小动物也多。树多,森气重,而且现在还是晚上,在这种安静又阴森的地方待久了难免会神经敏感多疑,出一点声响都会疑神疑鬼。说不定丢手机的人是碰到了下树觅食的小松鼠,被突然的声响吓到了?”
她一脸“对,就是这样”的笃定表情,另一只手在身后尴尬地搓动着。
那还能怎么办,难道要告诉警察这里有两个黑户鬼,违法占用生人身体订外卖吗?
两名警察听了点点头,这周围没有摄像头,他们也找不到其他可能性。
两人拿回手机准备上车回警局,林砂开口道:“刘队,谭亮的事有结果了吗?”
案件不涉密,刘炽阳闻言便回头对她说:“还在调查中,谭亮的情况很不好,回警局后偶尔清醒,大部分时间都神情恍惚,叫喊着‘放过我,我错了,别杀我’之类的话。”她盯着林砂的脸,企图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可林砂脸上始终挂着客套的微笑,刘炽阳听见她又开口问道:“谭亮口中的四爷爷你们有调查过吗?在谭亮给他打的那通电话里,仿佛他才是主谋。”
“我们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死于心衰。”
“啊……”林砂皱眉,“那线索又断了。”
“警方还有别的方法可以追查此事,不用担心。”
两个惺惺作态各自心怀鬼胎的人客气道别,刘炽阳抬下巴示意李成上车回警局。
两人走后,林砂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台纸扎手机,对着惊掉下巴的众鬼说:“暂时只做出来一台,这个给刘盟。以后你们有事让他打电话,不许再上生人的身去搞事!人类很麻烦的!再骚扰生人,我就不来了。”
众鬼点头如捣蒜,崇拜的眼神盯着刘盟,把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刘盟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手心朝上伸直前方,像功臣受封赏一般托着纸扎手机,对林砂朗声道:“老板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倒也不必。
刘炽阳二人来的时候,一些魂力虚弱的小鬼受不住警徽的威压,早早退避了。现下还剩了几支原味食香,都是断裂的了,卖相不好。林砂也不打算卖了,卷起桌布塞书包里准备回家。刚骑上电动车,又想起来什么,对身边的小女孩鬼问:“那个许殊言呢,今天怎么没来。”
许殊言,上次抢劫未遂反被挂树的猖狂小伙。
小女孩像舔棒棒糖一样舔着蜜桃食香,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对林砂说:“他还在那挂着呀,老板你没放他下来,没人敢去帮他。”
林砂万万没想到这群公园溜达鬼已经被食香收买,对她为马首是瞻,任由前任老大迎风招展。她调转电动车方向,开去了挂许殊言的那棵小树。
晚风渐起,树枝被吹得摇摇晃晃,树上的许殊言随着树枝左右摆动,像一串被晒干的腊肠。脑袋仰垂着向下,两眼无神地看着天空,看起来已经放弃了思考。
林砂指挥刘盟和那只闯祸鬼去把许殊言摘下来,林砂上前瞧了瞧,伸手戳了戳他,“你还好吧?”
许殊言一动不动,依然睁着眼睛放空自己。
鬼只要不消弭,就属于存活状态,林砂也没听说过植物鬼这种东西。见许殊言不理人,她取出那几根断裂的食香,“这有四支,按一支10冥币卖你,要么?”
许殊言眼神突然尖利起来,转头瞪视林砂:“你卖他们5冥币,卖我10冥币?还是断的!你当我不知道物价?”
林砂两手一摊,说:“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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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存量,价格由我来定。”
“你这都碎了!”
“碎裂的更入味,更易燃。”
“你挂了我整整两天。”
“你不该挂吗?”
许殊言撇过脸不想理她,但肚子却咕咕叫了起来。
不情不愿地说:“什么破东西,我钱多,尝尝而已。”
林砂憋住笑,帮他点燃。
“这是对你的惩罚,少年。”林砂拍了拍他的脑袋,“买我的东西就要守我的规矩,不守规矩就要受罚。你犯一次我挂你一次,给大家平平无奇的鬼生一点小乐趣。”
许殊言恨恨地看了眼林砂,继续吃香去了。
回去的路上,林砂问系统:“那个谭家四爷爷怎么回事?”
死的也太巧了,这边谭亮刚出事,那边就心力衰竭,林砂不相信是自然死亡。
系统回答:“检测到微弱的能量波动,这种能量归属于阴司。”
“你的意思是阴司的鬼使出手了?他们管人间的事?”
系统含糊答:“记不清楚了……我查查历年记录……哦,据记载,鬼使会追踪犯了重罪的生人,寿不抵过时,会截断生人寿命,提前缉拿归案。”
林砂了然地点点头,内心对这个素未谋面的阴司鬼使有了些好感。
……
刘炽阳回警局的路上买了十几杯果茶,给警局里加班的小姑娘们分。
女孩们一个个欢呼雀跃,有的抱住刘炽阳吧唧亲了一口。
玩闹了一会儿,该值守的值守,该写卷宗的些卷宗,刘炽阳一人拿着钥匙进了档案室。
档案室里尘封着一本本年代久远的卷宗,有的档案盒已经褪色老化,有的内页已经发黄掉渣。林炽阳指尖从密集柜里的档案上一一划过,手上沾上了一层薄灰。
这里放置的是全昭宁几十年里未曾破解的悬案,也是一个个逝者申张公平与正义的最后的支撑。
指尖最后停留在一个写着“王琴”的档案上。
王琴,四十年前失踪。
失踪时她还是一名大学生,跟据她同学的笔录,她是在放假回家的路上失联的。家人第一时间报了警,警察全力搜寻一个月有余,只在城郊的芦草滩里找到一只缺了小指的手掌。经家属辨识,手掌归属于王琴。
此后线索就中断了。
王家人憨厚老实,从不与人结仇。王琴从小品学兼优,为人和善,仇杀的概率几乎为零。警方对此案一筹莫展,最终归档为未结悬案,连王琴家人都放弃了,迁居到乡下,不愿再提起这事。
但刘炽阳的母亲始终没有放弃。
在刘炽阳进入警队当上队长的那天,她的母亲带她来到了档案室,指着柜子里密密麻麻的悬案卷宗告诉她,这些是全国最罪恶的地方,这里有多少本卷宗档案,就有多少个家庭家破人亡。
“他们都在看着你呢,”母亲说,“我没能给他们公平正义,现在,交给你了。”
一枚钥匙落在她的手心,薄薄的金属片,却如同千万斤,坠得刘炽阳的心口发沉。
刘炽阳掸了掸档案架上的灰尘,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按下接听键,里面传来急切又难掩激动的声音:“刘队,谭亮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