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上武官身形流转,运球如飞,彩棚内复又喧腾起来,叫好声此起彼伏。
江淳之心有余悸,悄然退入棚中。
为消闲解闷,彩棚内备着泥炉炭火,茶点果馔一应俱全,陈允凝颇有闲情逸致,已挽袖煮起茶来。
江淳之忙接过一盏,满杯灌下,压一压惊。
陈允凝笑道,“我素日便觉着,蹴鞠太烈了些,你撞我我搡你的,不知有什么乐趣。偏生又弄出个冰上蹴鞠的新花样来,光是立在那冰面上便颤颤巍巍的,不等抢着球,自己先绊个跟头,实在看得人提心吊胆。”
江淳之附和道,“可不是,一场下来,不知要摔出多少青紫淤伤来呢。”
“你们说的有道理诶!”
接这话的却是崔朝云,她一脸惊喜朝这边走来。
江淳之问道,“不看了?”
“歇息呢。”崔朝云随口应了一句,又急急拾起方才被打断的话头,“我竟没想到这一茬,连伤药都没有准备。”
江淳之与陈允凝同时会过意来,齐齐看向她,“你不会是要去给那陆承骁送药吧?”
崔朝云得意洋洋,颔首称是。
陈允凝面色一凝,“若被旁人瞧见了,你的闺誉还要不要了?”
崔朝云嗤之以鼻,“送一瓶药而已,怎么就扯到闺誉上头去了?我最厌烦那些死规矩。”
嘴上痛快了,心中却一黯,再厌烦,她不也生生守了十六年么。
可是,好不容易得了个见面的机缘,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间溜走?这可不是她崔朝云的做派。
她一手托腮,蹙眉思忖片刻,忽而有了主意,“禁军将士为国效力,我这小老百姓送些伤药,这叫军民鱼水情。”
江淳之嘴角僵了僵,竟是无言以对。
“可我上哪儿寻药去呢?”崔朝云又托起下颌冥思苦想。
陈允凝仍想劝住她,便道,“这种场合,自有翰林医官在旁候着,他也不缺你这点子药。”
崔朝云拊掌而笑,眼睛一亮,“你可真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去问翰林医官讨呢?”
陈允凝:“……”
“你们俩谁陪我?”崔朝云目光在陈允凝与江淳之脸上来回流转。
*
半晌,江淳之被崔朝云连拖带拽,往医官所在的白帐方向踅去。
江淳之面如死灰,恨声道,“我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不成?”
崔朝云凑到她耳畔,压低嗓门嘻嘻笑道,“是崔大欠了我的。”
“你就恩将仇报罢!”江淳之气得翻了个白眼。
崔朝云:“怎么是恩将仇报呢?早说了,咱俩是一条船上的人,那叫同舟共济。今日你帮了我,来日若你也有了中意之人,我再帮回你来,不就是了么?”
江淳之仍是没好气,“那为何偏要我装崴脚?”
“半场才歇一刻钟,我怕等会儿赶不上开场,若一着急跑起来,岂不就露馅了?”
江淳之难以置信,“所以你是打算等会儿丢下我这个一瘸一拐的,自自先跑了?”
“你又不是真瘸了,那不是装的么?”崔朝云眼见医官帐近在咫尺,忙拍了拍她,“快快,到了。”
江淳之吐出一口浊气,“哎呦”一声栽倒在崔朝云半边身子上,一脚深一脚浅地拖着步子。
崔朝云忙搀稳了她,扬声道,“表姐,你再忍忍,马上便到了。”
医官帐的帐幕半边挑起,崔朝云搀着江淳之踏入其中,一股浓烈药草气扑面而来,直冲鼻端。
这是专为这场冰上蹴鞠临时搭设的营帐,左手边靠墙一溜药柜,右手边横排几张简榻,帐中医官穿梭往来,个个步履匆匆,忙得脚不沾地。
一时间竟无人顾得上她二人,崔朝云只得揪住一个正要出门的医官,道,“我表姐崴了脚,你赶紧给我们开一副治跌打损伤的药膏来。”
江淳之半歪在崔朝云身上,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
目光忽然落在最里侧一张矮榻上,榻上躺着一个玄色劲装的蹴鞠将士,面目陌生。
他身旁背立着两人:一位身着医官特有的月白圆领襕袍,另一位却似那将士的同伴,身量颀长,蜂腰猿背,格外惹眼。
江淳之蓦地觉得那二人背影有几分眼熟。
就在崔朝云开口后,那将士已转过身来,讶然道,“朝云?”
他身侧的医官也随之回首。
看清二人面容的刹那,江淳之心头只剩一个念头,要不她索性晕过去算了。
崔朝云忽觉怀中身子沉沉往下坠,脚下都有些支撑不住。她强压惊异,干笑道,“啊?大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崔易简朝她们走来,“方才热身时,司里有人受了伤,我便陪着过来。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江淳之在身后暗暗揪了揪崔朝云的衣裳,暗示她计划有变。
她刚要站直身子,谁料那个被崔朝云揪住的医官竟是个热心肠,已伸手指着她,抢着开口了,“这位小娘子崴了脚,她们来讨伤药呢。”
江淳之只得又歪了回去。
崔易简满眼狐疑地打量着她,目光扫过她虚虚点地的左脚,“怎么崴的?你也上场了不成?”
崔朝云脑子转得飞快,忙道,“是方才我站在栏杆旁,表姐怕我摔着,伸手来扶,不小心压了她一下,便崴着了。”
柳亦行也跟了过来,目光落在江淳之的脚踝处,道,“崴脚可不是小事,劳烦小娘子坐下,我替你瞧瞧。”
江淳之立刻拿余光掠了眼崔朝云,崔朝云便如先前商量过的那般,抢着开口,“不必了,男女授受不亲,你把药给我便是,我替她上药。”
柳亦行看向崔朝云,面露讶色,“崔娘子还通医术?”
崔朝云一愣:“啊?”
柳亦行不紧不慢道,“崴脚乃是筋脉牵拉受损,敷药是为正骨顺筋。若不通医理,胡乱涂抹,可是会加重伤势的。”
崔朝云意识到方才有些露怯,忙找补道,“你这不是小瞧人么?你怎知我连药都不会抹?再说了,我表姐本就是半个大夫,她在岭南时跟当地土医学了好些手艺呢,你只管把药给我们便是。”
江淳之垂首视地,不敢吱声。
柳亦行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地瞥了江淳之一眼,拱手道,“原来如此,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看轻了小娘子,我这便去取药。”
江淳之恨不能把地盯出个洞来,面颊上那抹灼热目光仍迟迟不去,她仿佛来来回回遭着炮烙,臊热难耐。
时间过了像是一辈子那样长,柳亦行终于取了治跌打损伤的药膏来,小小一枚白瓷罐,崔朝云眼中闪过一丝雀跃,忙伸手接了。
柳亦行又叮嘱道,“一早一晚,每日两回。具体如何用法,小娘子既是行家,自然懂得,便不必我再多嘴多舌了。”
“多谢,那便不叨扰了。”崔朝云本欲向崔易简告辞,一抬眼撞进他沉沉的目光里,像山雨欲来,心头一怯,不敢再看他,只对着空气说了声,“我们走了。”
她体贴地以江淳之为圆心兜了个圈,小心翼翼道,“表姐,咱们走罢。”
江淳之被背后两道目光盯得浑身发僵,竟连路都不会走了,神思恍惚间,东一脚,西一脚的,歪打正着,倒真有几分崴了脚的模样。
柳亦行望着那踉踉跄跄的身影,不觉低笑一声:“令妹真是天真烂漫,有趣。”
崔易简眉峰拧得更紧,“让柳医官见笑了。”
*
下半场的鼓声隆隆擂响了。
崔朝云没敢当真丢下江淳之自己跑掉,她也隐隐觉察到背后那两道慑人的视线,却不敢回头,只能低低问江淳之,“他俩还在看么?”
“我哪知道,我背后又没长眼睛。”江淳之一瘸一拐地走着,余恨未消,“我以后再答应你做这种蠢事,我就……我就不姓江。”
崔朝云满面惭色,讷讷道,“我也不知大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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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在那里啊。当着他的面扯谎,可太煎熬了,你不知道,我后背都出了一身冷汗。”
“是么,我倒瞧你说得面不改色的。”
崔朝云叹气,“那也没用,大哥哥肯定一早就看穿了。我从小到大每次撒谎,都能被他当场戳破。不过这回他倒是没有戳穿我,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江淳之立刻接话,“坏事罢。”
回到彩棚,她二人倒是意外得了个好消息,殿前司逆风而上,已然扳平了比分,两队鏖战正酣,杀得难解难分。
崔朝云立刻将方才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又趴在栏杆上鼓掌喝彩,声震四野。
江淳之彻底失了兴致,便与陈允凝一道窝在彩棚里,嗑着南瓜籽饮茶闲话。
一阵鸣锣收兵,崔朝云喜气洋洋走回棚来,二人一看她神色便知结果了。
下一场是皇城司对阵江淳之先前并不看好的马军司,崔朝云便怂恿江淳之道:“下一场你可别窝在棚里了,咱们一道出去给大哥哥呐喊助威,说不定他一高兴,就不跟我们计较了呢。”
江淳之不置可否,却问,“那若皇城司赢了,最后皇城司对阵殿前司,你要站谁?”
“那……到时候再说呗。”
鼓声阵阵催人,江淳之仍岿然坐在椅上纹丝不动,崔朝云只得上前拽她,“快些出来罢。”
“我不去。”江淳之紧紧抱住怀里的铜手炉,“我这脚还崴着呢,不能出去。”
二人僵持间,忽听外头爆出一片惊呼声,此起彼伏。三人疑惑地相视一眼,崔朝云立刻松开江淳之步出棚外,左右张望,只见那些年轻的小娘子们三三两两聚作一团,掩着口窃窃私语。
有好些碎语飘入她耳中:“皇城司的人竟生得这般好看,简直貌比潘安。”“那是因为探花郎立在中间,所以才衬得旁人都好看了。”
崔朝云不由打量起大哥哥身后的那群人。皇城司与三衙这等真正上战场的将士果然不同,个个身量匀称,细皮嫩肉的。
可是好看到哪里去了?
她悄悄嗤了一声,“一群小白脸罢了。”
还真是应了江淳之的话,马军司在马上威风八面,到了地面上便逊了一筹,到了冰上更是逊了好几筹。这一场简直是碾压之势,毫无看头。
但观围观者的反应,押注马军司的怕也没几个人,连骂声都是零零星星、有气无力的。
喝彩者起初还起劲,后来看进球看得都麻木了,呼声也渐渐稀疏下来。
连有心赎罪的崔朝云也渐渐喊不出来了。
只因崔易简一门心思冲锋射门,只在她喊第一声时朝这边瞥了一眼,后面连看都懒得再看。
哼,好心当作驴肝肺。
崔朝云愈发打定主意,下一场定要替“殿前司”喊破嗓子。
最后一场乃是重头戏,四处串门的郑氏也回来了,在彩棚外逮着崔朝云便是一通说,“你现在可出名了,知不知道?转了一圈,人家都在打听那大哨子是谁呢。”
进棚瞧见江淳之,又补了一句,“哦,还打听你呢,问哨子旁边那个小娘子是谁。”
崔朝云一脸忐忑:“那你跟人家说了么?”
“说,怎么不说。”郑氏有些憋不住笑意,“指不定明日,媒婆就要踏破咱家门槛了。”
崔朝云与江淳之面面相觑。
郑氏一想起这事便忍不住笑,自顾自乐了一阵,才对着二人解释道,“也不知这些人是怎么想的,说你性情豁达,大大方方,有巾帼女将之气。说你呢,波澜不惊,处事泰然,有当家主母之风。可笑死我了。”
她不由拍了拍陈允凝的后背,笑道,“早知道,她嚎那一嗓子的时候,你也出去站着了。”
陈允凝忙摆手,“还是不必了。”
郑氏又坐回自己的位子,侧身看向江淳之,压低了嗓音,说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永昌侯夫人还跟我打听你呢,你……你要不再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