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见到欣欣,还是在医院里,转眼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欣欣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棉袄,手里拿着半截绿色的粉笔,小板寸略微长了点,内双的桃花眼,长且翘的眼睫毛,这个时候就能看出女孩子的清秀。
要不就是这位素未谋面的付营长有副好相貌,要不就是欣欣死去的妈。
龚燕想,估计这孩子就是像妈,因为蒋芸的相貌也很好,只是蒋芸的年纪小一点,说话做事没个顾及,所以家属院的嫂子们都不愿意开口夸蒋芸。
孩子这么盯着自己,眼巴巴的,看上去还是有点可怜,龚燕就冲着欣欣笑:“欣欣,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呢?”
欣欣低头看了自己的小手,攥了攥,又腼腆地打招呼:“龚燕阿姨,我坐在这里玩。”
一个人坐在这里玩?龚燕看了看外面玩成一团的小孩,就连她家的宁宁都在那里,小脸上全是兴奋。
欣欣的头发有点软,看起来还有点黄。龚燕就坐在了欣欣的旁边,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小孩子的脑袋有种圆乎乎的刺挠,居然很有手感。
龚燕温柔地问欣欣:“你怎么不过去玩呢?”
欣欣眨了眨眼睛,她其实想说自己没有朋友。
自从上次生病之后,连跟她搭话的小朋友都少了。
事实就是,蒋芸会无理取闹,家属院的家长招架不住,都不敢招惹蒋芸,告诫自家孩子要小心,不要被讹上。
欣欣其实也知道,大院里的阿姨们对她也很好,会帮她缝裤子。
以前她有头发的时候,还会帮她扎辫子。
欣欣不想在漂亮的龚燕阿姨面前说,自己没有朋友,这样显得很丢面子。
她就转了个话题,指着龚燕刚刚做的板报:“龚燕阿姨,我看你写字漂亮。”
欣欣其实真的是被字吸引的,她妈也有一手好看的字,但是死得早,只剩下妈妈的笔记和日记。
这孩子,还知道字好看不好看。龚燕失笑,摸了摸欣欣的头。
“你还知道字好看不好看呀?”
欣欣腼腆笑:“我家抽屉里有妈妈的日记,她也是这样写字的。”
其实她不好意思说,她在心里偷偷想象过,妈妈或许就长这样,长头发的,温温柔柔的。
龚燕不是第一次被人夸写字好看,但是小孩子的话听起来热情真挚,龚燕的心里无限柔软。
“欣欣,你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欣欣点头:“已经好了,我现在什么都可以吃。”她刚刚做完手术那会,躺在医院里什么都不能吃。
龚燕心想那可太好了,小孩子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龚燕也不去问蒋芸的事情,付营长回来之后就把蒋芸给骂了,这点大家都知道。她不想从孩子嘴里试探、打听别人。
她虽然对蒋芸没什么好话,但是也不愿意说人家的坏话。
欣欣一个人出来玩,旁边的小孩子多半是成群结队的,龚燕把孩子一个人落在这有点不放心,于是低下头问欣欣:“要不要跟阿姨去办公室玩?”
欣欣点点头。
于是龚燕把粉笔收起来,带着欣欣回到办公室。
郑娜还在因为怀孕的事情高兴,徐丽娟让她现在特殊时间注意点,不要到处乱跑。
“徐姐,你也知道,我干活利索得,不干活不舒服。”郑娜邀功,这个时候显出她的嘴甜和乖巧。
她看见进门的欣欣,眼睛一转,就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大白兔奶糖:“欣欣,过来。”
欣欣跑到郑娜的桌子边,郑娜就拿出糖塞给欣欣:“阿姨给你的。”
哪个小孩子见到大白兔奶糖都会开心,更别提少见到糖的欣欣。欣欣的眼睛都亮了,眼睛里面就像有小星星。
郑娜看着欣欣,好像比要胖一点了:“前两天还看见你妈去县里了,你咋没跟着去。”
徐丽娟觉得郑娜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蒋芸怎么可能带着欣欣出去,平时连带孩子都不愿意带的一个人。
欣欣手里拿着大白兔奶糖,有点犹豫回答:“妈妈去县里买东西的,我不想去。”
徐丽娟和龚燕一对眼,就知道孩子是善意的谎言,哪里是不想去,分明是蒋芸没有带孩子去。但是就算是年纪小的欣欣都懂得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
郑娜的语气却更是奇怪,带着一种疑惑:“欣欣啊,你妈在饱安县,还有什么亲戚没有?”
蒋芸和她姐姐都是饱安县当地人,但是早就父母双亡,怎么可能周围还有亲戚。
欣欣自然是摇头,她还是一个小孩子,记忆中她就一直和爸爸以及小姨妈妈住在岛上,其他的亲戚,她也没见过。
郑娜握住欣欣的两边肩膀,把孩子的身体掰过来面朝自己:“欣欣,你再想一想,你家还有没有什么叔叔呢?”
叔叔?欣欣再次摇头,几乎已经成为一个小拨浪鼓了。
“没有?”郑娜皱起眉,像是不甘心,“你再想想,一个胖胖的男人,个子和你妈妈差不多高。”
欣欣被她问得有点发怵,缩了缩脖子,但是头一直摇着。
龚燕和徐丽娟站在一旁,面面相觑。
不知道郑娜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可眼看着欣欣一直摇头,被问得越来越不自在,小脸都绷紧了,又赶忙过去解围。
龚燕拍了拍欣欣的后背,声音放柔:“没事了,拿着糖吃吧。”
欣欣如获大赦,又怯怯地看了看郑娜一眼,见她没有再追问的意思,拿着糖出去。
龚燕不放心,就开口喊一声:“拿着糖回家啊,在外面家里人不放心的。”
其实哪里有什么家里人,付营长成天忙,蒋芸又不带孩子。
办公室的门掩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了龚燕、徐丽娟和郑娜三个人。
徐丽娟把手环在胸前,眉头拧成一个结,看着郑娜,语气中明显不解和责备:“娜娜,你咋回事?”
要不是郑娜现在怀孕,她都要发火。孩子刚刚怀上,也不知道作的什么妖,对个孩子问东问西,莫名其妙的。
欣欣胆子本来就小,被她一通问,脸都吓白了。
龚燕没吭声,但是也很不解。只是龚燕觉得没有责备别人的立场,而且徐丽娟一个人说就够了,郑娜刚刚怀上,肚子里可是第一个孩子。
郑娜其实也很不好意思,但是她想起前一段时间上街,男人和蒋芸在街上的身影,那种场景在她脑子里转了又转,最终变成了一句叹气:“唉,没事。”
她也是好奇心重,又支支吾吾的,说的含糊。
徐丽娟也是无奈了,她估计郑娜肯定在街上撞到了什么,但是郑娜不肯说,她也没办法撬开别人的嘴。
徐丽娟只是劝:“娜娜,我也不是要训你,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肚子里还揣着一个。性格要收着点,别瞎打听,也别瞎琢磨。现在重要的是,好好养胎,把孩子生下来,你要是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了,你就是董家的大功臣。”
郑娜只得讷讷点点头,这才坐下来。
没想到办公室郑娜这边安稳下来,陈月兰这边却发现了不对劲。
陈月兰本来是带着刚出生的小四去检查的,顺便去县里买点东西。
自从生完小四,她妈一直都在岛上看着她坐月子,整整做了两个月的月子。
在这两个月里,陈月兰除了上床上厕所,几乎都没怎么沾过地。饭都是她妈端到床头的,洗身上也是简单的擦洗。
好不容易到了医院检查的时候,也该出月子了。好说歹说,她妈才允许她出去。
陈月兰整个人都透着畅意,谁在床上躺两个月陡然出来,心情都会高兴的。
她作为一个有工作有存款的妇女,供销社就是她花钱的天堂。
就在她在供销社买东西的时候,就听见一声娇滴滴的声音:“哥,你带我去友谊商店买那个手表吧。”
陈月兰心想这个声音怎么这么熟悉,一转头,居然看见蒋芸挽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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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陌生的男人在供销社门口。
蒋芸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毛呢大衣,头发蓬蓬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有点显成熟。她挽着那个男人,身子微微斜着,眼睛都笑弯了。
陈月兰一个激灵,连忙转过头,下意识往她妈后面侧了侧身,不想让蒋芸看见。
脑子里却在疯狂运转,那个男人明显不是小付营长。她瞄了一眼,个子不高,身材敦厚,但是穿着一身西装,一副生意人的样子,倒像是从香江过来的。
她妈正在认真挑布料,陈月兰抱着孩子,脑子里天人交战。
心里一边想着怎么这么倒霉,这就碰上了这种事情;一边又想着,付营长知不知道。
她妈正在专心致志挑料子,还用胳膊肘戳了戳他,问:“月兰,你看这个布料怎么样?我给你两个女儿做两件裤子。”
陈月兰家虽然是双职工,但是手底下有三个孩子,加上刚出生的这个,就是四个。
军人每年都会发新军装,因此家属院的孩子多半是用爸爸的绿色军装改成的衣服,不愁衣服穿。但是李团长的军装很明显不够家里的人穿的,因此时不时还要买一点。
双职工手上发的布票,一家六口人用的,用的也紧巴巴的。
她妈看见两个漂亮的小外孙女,没有一件好衣服,就下定决心过来买布,专门给一对双胞胎做衣服。
然而陈月兰此时心里很乱,胡乱点点头:“妈,你决定吧。”
她一整天都神思不属,明明是在供销社花钱高兴的一天,回家的时候,脸都是板着的。
晚上就跟李团长讲了这件事:“老李,我今天在街上,看见蒋芸...”
李团长是个传统的人,听完之后眉头立马皱了起来。他一向尊重军属,认为军属是军人的后盾,是部队在这个大家庭里不可或缺的有一部分。
军人在前方流血流汗,军属在后方守家持业,谁都不容易。
正因为尊重,他才更加重视这种乌七八糟的事情。
“这个蒋芸!到底想干什么!小付又是怎么管的!”
陈月兰看他动怒,也有点后悔,小声劝:“人是怎么管的了!她是个人!又不是个小猫小狗!”
又犹豫道:“兴许...兴许就是认识的人,你暗戳戳问问小付,看看蒋芸家里还有没有亲戚,堂哥表哥之类的。要不,她怎么敢大庭广众之下互相搂着。”
是啊,她怎么敢大庭广众之下互相搂着。
那个男人在街上敢穿得像个生意人,身份应该不简单,绝对不是个普通老百姓,说不定是个侨胞。
这年头,哪个老百姓敢在街上穿得花里胡哨,像个资本家的样子,难道不怕被路边的人盯上吗?
李团长也叹气,还数落陈月兰:“你也是,这种事情,非要跟我讲。我还要跟着生气。”
他真的是个糙汉子,做事情干脆简单,一点都不愿意揽事。
说得这是什么话,陈月兰觉得李团长简直就是迁怒。“你莫名其妙冲我发火干什么?”怀里抱着孩子,背过身去不理人。
心里想着,这男人真的怕麻烦,她不小心看见了,怎么着,这还能怪她?
陈月兰背过去,李团长又去抱着陈月兰,陈月兰刚刚洗完月子后的第一个澡,身上清爽。两人虽然是老夫老妻,结婚将近20年,但是夫妻关系极好李团长还是心头一热。
他搂着陈月兰的腰,闻着干净的皂香以及奶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喟叹一声。
“月兰,对不起。”
陈月兰心想,一句对不起就想轻飘飘揭过,这怎么可能。
陈月兰把孩子放边上,扭过头看李团长:“对不起什么?”
老夫老妻的,李团长其实有点别扭。
“我脾气冲,嫌麻烦,都是你里外给我张罗。谢谢你。”
“月兰,谢谢你这么辛苦,帮我撑起来一个家。”
李团长说完,自己先不自在起来,依恋地埋在妻子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