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七零年代慢慢过 > 20. 收拾
    今天的午饭吃得也很尽兴,宁宁盯着龚燕的饭:“妈妈,我吃得比你快。”

    小孩子总是会因为莫名其妙的事情嘎嘎乐,龚燕吃饭属于细嚼慢咽型,宁宁第一天在新家里吃饭,吃得都比以前快。

    于是端起自己的小碗,就和龚燕的比划。

    龚燕心里计划着宁宁上学的事情,把碗搁下:“宁宁,我们过完年就去上育红班好不好,那里有很多小朋友和宁宁一起吃饭。”

    之前在淮县,每次龚燕提到上学,宁宁都要在龚燕怀里撒娇好一会才答应。

    今天却答应得很痛快,还问龚燕:“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过年。”一副很期待的样子。

    孩子这么适应,当妈的也高兴。

    客厅墙上挂着一个部队的年历,才翻到11月,眼下刚刚进12月。龚燕走过去,翻过那一页。

    12的数字露了出来,这是宁宁为数不多会的数字,他稀稀拉拉地念,“一”、“二”。

    龚燕盯着看了一会,开始教宁宁数日子:“十二月过完,就是一月,一月过完,大家就该过年了。”

    吃完了饭,龚燕收拾房间给宁宁睡午觉。

    宁宁刚来这里,早上应该没有点认床没睡好,所以入睡很快。

    龚燕心想,这个家该怎么收拾一下,虽说家徒四壁,但是好歹自己从淮县带来了一些家伙什,不值钱也算是个凑数的。

    朝南的房间,就是有木板床的那个房间。

    这个房间看起来是顾长柏长期住的,就一张木板床,一个柜子和书桌。

    木板床上是叠着两个军绿色的被子,一个铺在下面当被褥,压得有点瘪了;另一个叠成豆腐块,端端正正码在床头,棱角分明。她把两个被子都抖开,闻见一股淡淡的潮味。

    海岛上湿气重,顾长柏一个人住,晾晒拆洗应该都没有过,能叠成豆腐块已经算是讲究了。

    龚燕抱着被子站了一会,心想:男人,就算是再怎么细心,也都是这样,能凑合就凑合,能将就就将就。

    趁着今天天气好,她把三张椅子并排放在一起,放在南边的阳台上晒一晒。

    心里则想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个家里,就这么三张椅子,像是在等待一家三口团聚,坐在一起。

    冷不丁,从被子里抖出几张照片,龚燕顾不上去看,先把被子晒好,再找找被子里还有没有其他的东西,才去拾起照片。

    一张结婚照,两张证件照,一张生活照。

    结婚照是她和顾长柏的,证件照都是她的,老照片,边角有点发旧。

    生活照是宁宁满一岁的时候拍的,当时顾长柏回来探亲,非要拍,她不自在又性格倔,只把宁宁放在照相机面前就逃,所以照片里只有宁宁。

    宁宁出生的时候体重不大,那个时候还有点瘦,看起来像个猴子,其实并不很好看。

    但是顾长柏看见这个孩子却是亲了又亲,非常疼爱。

    思绪被这几张照片搅动,但是龚燕顾不得多想,把木板床擦一擦,就把从家里带的褥子铺上,先让宁宁睡午觉。

    她和顾长柏是怎么认识的呢?她想,确实是从小认识的。

    顾长杨顾长柏兄弟俩年纪小的时候,村里人还帮一把,毕竟总不能看着半大的小子饿死;等到两兄弟年纪大了之后,村里人就没有能力帮忙了,毕竟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

    她在上初中的时候,他早就去部队了。

    当时村里人就听说顾家老二去部队了,整个村里都在骂顾家的这对夫妻。

    部队多苦啊,但大家都知道,苦也总比没吃没穿强。

    蒋大娘扯着嗓子大喊:“我们家小二是在给国家卖命!你们觉得苦,我只觉得光荣!”

    村里人撇撇嘴,不上工的懒婆娘,养不起儿子就直说,非说这个冠冕堂皇的话。

    顾长柏当兵之后,顾长杨去钢铁厂当学徒,全是体力活工资还少,一个人的工资除了自己花销,还要给长河村的二老。

    就这种情况,家里连个稀汤都吃不起的时候,蒋大娘还是照样往躺椅上一歪,万事不管。

    蒋大娘能这么作贱自己儿子,龚燕她妈石秀芳第一个站出来骂:“不要脸,还是个地主家大小姐,她家小子就剩下个骨头架子了,瘦得当兵的都不敢要!”

    龚燕当时在旁边,很麻木。

    她想她妈这个人还真是奇怪,其实无非是心疼男孩。

    她还是她妈亲闺女呢,又比顾长杨好得到哪里去呢?

    顾长柏一米八的大个子,就算吃得太多,看起来都瘦,骨架在那里;她年纪小,长得矮,家里的饭其实都给自己的两个弟弟,她再瘦下去,和田里的稻草人一样,也是一吹就跑。

    就这样,也没见她妈心疼。

    就连后来读书,都是个意外。

    姐姐龚鹃嫁给了隔壁村葛村长的独生子葛爱民。刚结婚那阵子,龚鹃没少往娘家贴补东西,后来村长家察觉了,就不再让她回娘家了。

    龚鹃想了半年,终于想了个曲线救国的办法。

    转头跟石秀芳说,把妹妹龚燕供上高中,让公公葛村长供她读书,拿到服装厂的工作家里就不愁了。

    葛村长为人乐善好施,但是也爱憎分明。

    龚鹃看出来,整个龚家,公公只看得上自己家这个妹妹。

    龚鹃就跟葛村长说:“我知道我爸妈偏心,我就是心疼我妹妹一个女孩,她那么瘦,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想让她上个高中,以后有文化坐办公室,不用在地里刨食。”并且许诺只供妹妹,不牵扯两个弟弟。

    龚燕确实瘦瘦小小,但是从小成绩就好,长得也秀气,说话也很有条理,一看就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葛村长就葛爱民这一个儿子,自然盼着龚家的姊妹们能互相帮衬,往后两家人也好有个照应。

    只可惜他冷眼瞧着,龚家兴和龚家旺那两个儿子,实在不是能撑得起门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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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

    想起龚燕,只觉得小姑娘可怜,但是儿子没有兄弟帮衬,只能结个善缘。

    一个小姑娘能花多少钱,总比填两个没结婚的弟弟的坑好,因此就作主供龚燕上学。

    龚燕由此上到高中。

    但其实龚燕很懂事,上高中花不了多少钱,学费没几个,她根本不买书本费,其他高中生天天不上课去街上闹事,她就拾人家的课本。

    最大的开销就是买一些纸笔和参考书,但是龚燕很感激,她有一个小记账本,加起来花了葛村长不到50块钱。

    高中毕业之后,龚燕发誓,一定要还钱给葛村长。

    可是,龚燕最后没有拿到服装厂的工作只能回乡赚工分,葛村长也没再提这个钱。

    其实葛村长也不是什么老好人,心里头的小九九清楚得很。钱要回来也发不了财,不如落个人情。

    这六年,因为给这个小女儿供上学,龚家没敢来打秋风,花钱图清净。说出去,葛村长也有个拉拔亲家的好名声。

    再说,这六年,龚鹃生了两个儿子,自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知道其实丈夫家里也不宽裕,心逐渐偏向了自己的孩子。于是,她就更不敢往娘家跑,生怕一回去,就要往里贴补。

    龚强和石秀芳这边更是小心翼翼,葛村长可是爱憎分明,而且人家人缘极好,他们夫妻轻易不敢去亲家那边串门。就怕隔壁村村长那张嘴一张开,说出“还钱”两个字。

    整个家,其实就龚燕得了好处,石秀芳觉得自己亏的要死。

    所以龚燕结婚的时候,说什么都要顾长柏出两百块钱彩礼,把这些年没从龚鹃身上要到的钱,算在顾长柏头上。

    “燕子,你也不要怪我贪心,你当年去读书,花了家里多少钱,少做了多少工分。你弟弟也是要娶媳妇的,这些年,我总要要点钱回来。”

    龚燕其实觉得很不忿,但是确实又是她得了好处,虽然这么多年读书,一分钱没赚到,但是书确实被自己读进去了。不然凭她家这个条件,就算她出生在淮县,也读不了书。

    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算什么呢?算是顾家花钱买回去的媳妇,还是龚家卖出去的女儿?

    结婚那会儿,她对顾长柏有羞愧。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到头来还是被人挑来选去、掂量着价钱。她自己明明觉得不该这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彩礼给少了,觉得对方不把她当回事;给多了,又觉得自己像件被买走的物件,连带着那些年的书都白读了。

    说清醒吧,又不清醒。道理懂一些,可还是被人推着往前走,像根浮萍,水往哪边流,她就往哪边漂。

    她自己夹在中间,两头都不靠岸,也找不到一个能站住脚的地方。那段时间,她常常觉得自己像个木偶,任由别人摆布。

    这么想着,她还是拿起笔,给嫂子陈秀秀和姐姐龚鹃各寄出一封信。至于她父母和公婆那边,暂时先不寄信。

    她可不想立即被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