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西游新编 > 50.第五十一回 摩苏尔残卷噬字 沙僧平板一夜成书
    摩苏尔老城东侧有一座被炸毁的图书馆。建筑的三层主体还剩下两层半,顶层的书架露在天空下,被雨水泡过的书脊像一排排干裂的肋骨。底层的书库保存得相对完整,但书架全部倒伏了,数百本书散落在地面上,被灰尘和碎砖覆盖。不是被烧的,是被水泡过后又风干的,纸页扭曲成波浪状,字迹洇开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墨斑。书脊上的烫金字在湿润空气中氧化成了暗绿色,一本本伏在地面上,像一片被翻过太多次的田野已经长不出新东西了。

    沙僧是第一个下车的。他下车之后没有像平常一样先架好设备,而是蹲在图书馆入口处的台阶上,伸手摸了一下台阶表面残留的水渍。水渍干透了,只留下一层极薄的白色矿物质沉淀,像很久以前曾经有人洒过很多水在这道台阶上,水干了,盐留了下来。

    "这里面的书——"他站起身,面朝图书馆内部的方向,"它们在被水泡了之后又被风干,然后又有一部分被烧了。三次。水浸、风干、火燎。同一个位置的书架经历了三次不同的处理方式。"

    悟空从他身后走过来,用左眼观察着入口内部的光线分布。"里面有一层稳定的能量场。不是活的,是残留的文本能量在被销毁之后没有完全散去,像字迹的墨层被水泡开之后扩散到纸的纤维间隙里去了。"

    玄奘站在图书馆门外。他观察着墙面上残留的半截标语,阿拉伯语,只剩下几个字母的局部。风穿过破损的窗洞时,纸张的边角在地面上互相刮擦,发出一阵持续的沙沙声。

    图书馆最深处那个最大的书库的地面上,堆积着约有半人高的书籍和文档残骸。正中央的区域,书籍的堆积层比周围低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经常在这块区域活动,把书堆压平了一些。那个区域的纸页边缘上可以观察到明显的撕扯痕迹——不是被人撕的,是某种更细的、像舌面接触纸面之后经过多次摩擦形成的毛边。

    沙僧蹲在书库入口处。他把自己那台平板从背包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没有开机。"它就在这里。书灵。它不是实体,而是这里所有书的文字被切断、被分散、被覆盖之后残留的语言残骸。它把那些不能完整存在的文字收集起来,形成了自己的形态。"

    书库正中央的书堆开始移动。书页从堆积层中逐层向上翻卷,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上升。翻卷的纸页堆叠成一个高度到成人腰部的锥形。纸堆的表面开始形成一层流动的文字。那些文字不是一种语言的——阿拉伯语、库尔德语、英语、奥斯曼土耳其语、亚述语、少量的希伯来语,互相交替出现,在纸堆表面的排列中持续变换,时而密集得像一页被完全印刷的版面,时而稀疏到只剩几个孤立的字母漂浮在纸层之间的空隙中。

    书灵没有声音。它通过文字在纸面上的排列变换来表达,读者需要自己阅读。"……水来的时候,书从架子上掉下来。泡了很久。水退了之后有人来翻过,把干的带走了,湿的留下了。后来又有人来烧。留下的那些被烧掉了大半,只剩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些——字已经不完整了。它们组成了我。"

    沙僧把平板打开。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书库里的光线被屏幕的蓝白色调覆盖了一部分。他把平板举起来面朝书灵的方向,屏幕上是整个旅程的文本记录,从第一回长安雾隐开始到第五十回哈特拉沙暴结束为止的全部文字。每一段对话、每一个地名、每一份观察笔记、每一条备注,按时间顺序排列着。"这里面——"沙僧说,声音不高,但语调比平时说话时稍慢一些,"——是一整条路的记录。你读完了它,你的形态可能会变化。因为你是由文字碎片组成的,完整文本可以覆盖碎片的位置。"

    纸堆表面的文字流动速度放缓了。文字开始在纸堆前端形成一行新句子,从右侧向左侧延伸:"你需要我读完?"

    沙僧把平板放在地面上,屏幕朝上。"你读。我坐在旁边。"

    他退后几步,靠在倒伏的书架旁边,合上眼。平板屏幕上的记录文本从第一行开始翻页,翻页速度均匀,像是有人正在以正常阅读速度逐字逐行地向下移动视线。

    书库里的纸堆表面开始同步翻动。书灵阅读的时候,每一页纸都在翻开,翻页的顺序与平板屏幕上的滚动同步,像两套相同的内容在不同的介质上以同样的速率向前推进。纸堆表面的文字排列开始从离散的、不断变换的碎片模式变成连贯的、按时间顺序排列的文本块。书灵正在以线性的方式接触这段完整的文字记录。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沙僧靠在书架旁边的过程中,他没有拿平板,没有核对进度,也没有调整姿势。玄奘在图书馆门口坐了一段时间之后移到窗洞旁边的石台上,看着暮色从窗口渗入。八戒把军大衣叠成方块垫在沙僧背后让他坐得更稳一些。悟空坐在门框旁边的地上,低头把玩着一粒从哈特拉城根带出来的透明晶状颗粒,把它在指腹上滚动,没有出声。

    午夜的时候,书灵完成了第一部分的阅读。纸堆表面的文字排列进入了一段短暂的静止状态。然后第二部分的记录开始翻页。速度比第一部分略快一些,像是书灵的阅读速度在随着篇幅的前进而逐渐适应。

    天亮之前,书灵翻过了沙僧记录的最后一页。纸堆上方的文字排列在阅读完成之后没有立即发生变化。过了大约几分钟,纸堆表面的所有文字同时消失了。纸页一张张从纸堆上层剥落,每剥落一层,那一层的文字就被收进了更下层。纸张按照原来的顺序——被水浸过的、被风干的、被烧过边缘的——重新排列了一次,像被人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放回了对应的位置。

    纸堆在收拢过程中缩成了大约半人高的体积。最上层的纸张开始向中间弯曲,像一本书的封面正在从两侧合拢。边缘的纸页翻卷着覆盖住中间的纸层,一层盖一层,直到最上方的那张纸页覆盖了整个堆体的顶部。它合上了。像一本书被翻完最后一页之后读者把它合拢放回桌面。

    书灵消失了。纸堆在合拢之后形成了一册厚度约一掌的书,封面由最上层一张被水泡过的硬纸板构成,表面残留着暗绿色的烫金字的残迹。残迹从左到右拼成了一行完整的标题,字母经过水泡后位置略有偏移,但可辨识:"所有被烧之书的总目录"。

    书脊处没有字。底封有一道细长的裂纹,裂纹边缘留着墨色的痕迹,像翻页次数太多之后自然裂开的。

    沙僧睁开眼。他站起来,走到那册书前面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封面。触感是干燥的。经过一夜阅读之后,封面的温度略高于室温,像一件刚从使用状态中停止的设备。他把书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把它翻到了第一页。

    扉页上写着第一行字:"记录者记录完了。书翻完了。纸张回到了纸张原本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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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置,字被重新排列过了。现在它是一本完整的书了。"

    他把书合上,放在自己的平板旁边。两件东西并排放着,尺寸相近,厚度不同。书籍略厚于平板,颜色偏暗,边缘留着轻微的卷曲痕迹,像一本被翻阅过多次的书在自然使用过程中形成的边缘状态。

    玄奘从窗台石上站起来,走到沙僧旁边,低头看着那本书。他伸手翻了一下封面,看到内页第一行的字迹是书灵自己的排列方式——与沙僧记录中相应段落的表述一致,但词汇顺序略有调整,像是经过重新排列之后的版本。"你给了它一整条路的记录。它把记录的文本重新排列成了一本书。这本书的标题是总目录——内容是记录中所有被提及的书和文字的索引。它把被烧掉的书的信息重新收进了自己的书页里。"

    沙僧把那本书放进了背包,和平板放在同一隔层里。他拉好拉链,把背包背回肩上。"我给它读了一夜。它把被烧掉的东西的位置重新记住了。书页被水泡过之后扩散的墨迹还保留在原来的纸上,没有重新排列。"

    他站起来,往图书馆门口走了几步。他的脚步比平时稍慢一些,像身体经过一夜未睡之后对重心的感知发生了细微的偏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那本书第两百页到第两百零三页的记录,是二师兄在塔什干地铁里背猴哥那段。书灵在这一段的页码上用了比其他页码更粗一点的墨迹。大概是觉得这件事在总目录里值得标重。"

    八戒还坐在门框旁边的地上,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把脸侧向墙壁方向,用袖子掩住了嘴。他没有说话。但肩膀出现了约两秒钟的轻微抖动。随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车的方向走。走过去的几步比平时慢一点。

    沙僧在当天记录里只写了一行正文,放在当天页面的最上方,单独一段:"书灵读完记录后合拢成一本书。书名为《所有被烧之书的总目录》。已收于背包内,与平板同隔层。该书的第两百页至第两百零三页采用粗墨印刷。总目录中将摩苏尔图书馆焚毁后现存的三百七十七册残余书目全部收录。每一册书在被收录时都被赋予了与原文大致相当的索引位置,因此被烧毁的书籍在该书中继续存续。"

    他停了一下,在正文末尾加了一行手写体,写在分隔线下方:"我给它读了一夜。结束后它合拢成一本书的形状,标题由封面残存烫金字符重新排列而成。烫金字符的间距与原封面上各字母的位置保持一致,间距偏移量自动调整后互相匹配。"

    敖烈的车载屏在发动后弹了一行字,放在屏幕底部角落:"后排座椅下方地毯上有一粒细碎纸屑。纸屑边缘有烧过的焦痕。可能是在搬运书籍过程中脱落。已单独放置于储物箱侧袋。与哈特拉晶状颗粒同层隔间。"

    白色越野车驶离摩苏尔老城时,图书馆建筑在清晨的阳光中保持静止。东侧墙壁上被烧过的区域在晨光中颜色比其他部分更浅一些,像是表面那层积累的文字经过一夜的重新分配之后,部分颜色已经离开了墙面,进入了车辆后座背包里那本书的厚度中。

    沙僧在后座翻开背包,摸了一下那本书的封面边缘。它还有温度。不是人的体温,是阅读过程中文字被重新排列时纸张内部发生摩擦产生的余温。他把手放在封面上方约半寸处停了几秒,确认温度正在缓慢下降,然后收回手合好背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