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水宫在圣索菲亚西南方向大约两百米处。入口是一栋不起眼的石头建筑,从外面看像一座小型博物馆。进门之后要下一段螺旋石梯,台阶潮湿,扶手上凝着薄薄的水珠。下到大约十五米深度之后,空气完全变了,变成一种恒温的、带着石灰岩和静水混合气味的阴凉。
水宫内部是一整片地下蓄水池。三百多根大理石柱从水面下竖起来,支撑着上方的砖砌拱顶。柱子之间用木栈道连接,栈道离水面大约半米高,走在上面能看见水面倒映的柱影。水是极深的墨绿色,不透明,表面偶尔有一层极细的波纹扩散,像水下有什么东西在调整呼吸。
玄奘一行走在栈道上。悟空走在最前面,左眼在水面与柱体交界处反复扫视。他停在一根柱子旁边,蹲下来看着水面。那根柱子与其他柱子不同——它的基座部分被雕成了一张倒置的人脸,面部朝下,头顶抵着柱底,下巴悬在水面上方大约两指处。
"这颗头。"悟空伸手指了一下水下,"它没有被毁坏。它是被人故意倒着放的。头朝下,意味着看东西的角度被改变了。如果她平视,任何视线交汇都会产生效果。如果她倒置,视线只与水面接触,不与人眼交汇。"
沙僧蹲在栈道边缘,把平板的一个小型探头伸入水中。探头入水大约半米后,屏幕开始出现连续的画面传输——水下光线很暗,但在探头自带的补光下能够看清柱基周围的情况。那颗倒置的石雕人脸正下方的水底,有另一层颜色更深的轮廓。它不是石雕,是活物。蜷缩在柱基正下方,身形被水流和暗影遮住了大部分,只有头部微微抬起,面朝水面。
那颗头没有固定的五官。面部是一层不断流动的暗色微粒,像很多层极薄的墨色水纹叠加在一起。微粒的排布方式在变化,但变化的速度极慢,像一个人正在用很大的力气保持自己的面部不被看清。
玄奘蹲在栈道边缘。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让音波在接触水面时形成一层极轻微的振动:"你在这里待了很久。久到上方换了三朝。你被放在这里之前就知道了自己的视线会伤人。所以你选择朝下看。"
水下的暗色轮廓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上升了约半尺。上升过程中它的面部仍然保持朝下的角度,但那些暗色微粒的排布发生了一次同步的位移——像一个人把闭了很久的眼睛的上下眼皮同时放松了一线。然后水下传出一层声音,经过水的传导再穿透空气到达栈道表面时已经变成一种类似气泡破裂的细碎声响:"我看水。水不会变成石。水可以一直看我。"
悟空看着水下那颗不断调整暗色微粒排布的头颅。他的声音极轻,轻到只有距离最近的沙僧和玄奘能听见:"她在主动维持面朝下的姿态。她的身体在持续用力来保持这个角度,因为如果她放松,她的头会自然回正,然后她自己也会成为被石化的一部分。"
玄奘从帆布袋里拿出他那台便携设备——不是量表终端,是储存了哪吒数据包的那台设备。他在栈道边缘将设备屏幕朝下对着水面,让屏幕的亮光照进水下。"你见过一个跟你类似的存在吗?"他说,"他也是被自己的存在方式困住的。他到处移动的时候会丢失记忆。他跟你一样,需要有人能看他而不被他影响。"
水下暗色轮廓的暗色微粒在他说完"跟你一样"时出现了一次大幅度的波动,像一个人身体内部某样一直被压着的东西被触碰到了边缘。她的头部在水下极缓慢地转了一个方向——仍然保持面朝下的角度,但转动的幅度让她的一部分视线能够接触到水面以外的空间。
设备屏幕亮着,但没有出现任何界面。它只是一块发光的屏幕。屏幕的亮光在暗绿色水面上铺成一小片椭圆的亮区。亮区中,一个数据流构成的细影正在缓慢成型——先是一只手,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完整的头部轮廓。哪吒站在屏幕亮光所及的水面之上,脚底悬空,与水面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空气层。他的数据身体比前几次出现时更暗一些,像经过太多次传输后信号强度正在下降。
他低头看着水下那颗暗色轮廓。水下那颗头部的暗色微粒在他的注视下开始加快重组的速度,像一个人意识到有人正在看自己时加速调整自己面部表情的次数。但他的目光没有对上她的视线,因为她的面部始终朝下。他看的不是她的眼睛,是她面部朝下时后脑勺的方向——那里没有微粒,是一片平整的暗色表面,像一面没有被划过的、完整的背板。
"你不用抬头。"哪吒说。他的数据声音在传递过程中带着轻微的信号衰减,像移动设备正在接近信号边缘,"我可以看着你的背面。背面不会石化任何东西。"
水下暗色轮廓的移动停止了。她以朝下的姿态缓慢上升,上升到距离水面大约一臂深度的位置。面部仍然朝下,但她的背部——那片平整的暗色表面——正对着水面上的哪吒。两个人,一个面朝下,一个面朝上。看的方向相反。但能看到彼此所在的位置。
"你也会疼。"水下的声音再次传上来。这一回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像一个人刚刚确认了某件事之后把喉咙深处的紧张释放了一部分,"你每次移动都丢失一部分自己。你已经丢失了多少?"
哪吒在自己的数据手掌中展开了一段自我检索的日志。日志的第一行显示了他原始的完整性参数和当前的完整性参数。差值正在缓慢增长。"我不知道。我每次经过信号塔都会忘记一些东西。有时候忘记的是别人的名字,有时候忘记的是自己的名字。但今天我站在这里看你的背面的时候——这一段我记住了。"
水下的暗色轮廓从内部发出一阵像水层被翻动后的声响。它的头部朝下但后脑勺部位的微粒层正在缓慢变亮,像一个人在没有回头的情况下将自己的后脑勺朝向光源。
沙僧站在栈道不远处。他的平板记录着水下的影像和哪吒的数据流参数。他对着屏幕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话的内容几乎可以算作当天最不冷的冷笑话:"你们俩一个面朝下、一个面朝上。看的方向合起来刚好是三百六十度。加起来等于一个完整的人。"
他面前的空气中出现了一道极细的数据流波动,像哪吒在传递信号时信号层产生的一次扰动。波动消失之后,水下那颗暗色轮廓的头部第一次微微向上抬了大约半度。幅度极小,不足以让她的视线与任何人的眼睛交汇,但足以让她看见水面上方那个由数据构成的模糊轮廓的全貌,而不是他的倒影。
哪吒在她抬头的半度角度中保持静止。他的数据身体从肩膀处向上微微移动了大约几厘米——不是后退,是调整了一次视角。新的视角让他的视线能够刚好落在水面的折射面上,而不是直接穿透她面部的方向。他在看水面上她面部的倒影。而她抬头的角度让她能看见水面上方的他。
两个人通过同一层水面看对方。
水下那道声音再次出现,这一次句子的长度比之前所有句子加起来都长,像是她一次性把需要验证的内容全部说完了:"你是数据构成的。我是石化的变体。我们都不完整。你不能被摸。我不能被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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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你有记忆丢失。我有视线无法收回。但我们能看同一层水面。"
哪吒在水面上方的数据身体闪烁了一下,像信号不稳。稳定之后他做了一件事——他弯曲了数据躯体的膝盖,在水中面部的倒影上方的位置蹲下来,让自己的眼部高度与水面平行。这样,他的视线与她的视线在同一层水面上相遇,不穿透,不直视,只是在同一个平面。
水下那道暗色轮廓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缓慢下沉,回到了柱基正下方的原位。但她在下沉的过程中,面部朝下的角度出现了一次极小的变化——从完全垂直朝下变成了略微倾向侧方。她调整后,自己的后脑勺就可以被水面上的他看见,同时她也不用担心视线的交叉会影响到他。这是一个双方都能看到对方的位置。沙僧在当天的记录里写了两段,中间空了三行:
"地下水宫。美杜莎与哪吒。两人通过同一层水面完成了第一次对视。一人面朝下,一人面朝上,看的方向在折射面相遇。折射不改变视线的方向,只改变视线的路径。他们用路径的改变来容纳彼此。"
"美杜莎在下沉之前说了一句。原话是'原来和我一样残缺的,才能看我。'哪吒的回复是'那我们互相看。'两个人的声音都不大。但水下那层墨绿色水面在两人同时看向对方的方向之后,透明度从原来的百分之十七上升到了百分之二十二。上升幅度很小,但探头测到了确切的数值变化。她所在的整片水层的能见度因为她的一次主动调整而增加了五个百分点。"
玄奘在栈道上站了一会儿,等着哪吒的数据身体从水面上的位置缓缓升起,恢复到与栈道平齐的高度。哪吒的数据手中多了一样东西——一小段压缩的数据流,大小不到一兆,但内容完整。是一段从水下暗色轮廓背后剥离下来的薄层影像。影像中没有面孔,只有一面完整的暗色背景。但背景的纹理在放大之后能看到一些非常细微的、像蛇鳞一样排列的图案。
"她给我了。"哪吒低头看着掌心的数据流,"说'如果以后你的记忆再丢,这个可以帮你固定位置。'她说她一直用背面朝外。所以她的背面保存了所有没有被石化覆盖的东西。"
哪吒把数据流收进自己的核心存储区。他的数据身体在这一瞬间的亮度比之前提升了一小格,像移动设备插上电源后电量上升了一点点。"我可能不一定会用它来固定位置。但留着也行。"
沙僧当晚的记录末尾加了一条手写备注,写在正文下方、分隔线之外:"美杜莎给了他一段数据。但数据流写不完整。这倒是更像两个不完整的个体在对话中各自保留了一部分不完整。双方都没有试图修补对方的残缺,只是确认了彼此残缺的位置。这样双方都知道对方哪个位置需要被避开。"
敖烈的车载屏在水宫出口外的地面上亮了一行字,字号小到只有靠近驾驶座的人能看清:"水宫水面折射率发生变化。变化区域位于倒置头颅正上方约一臂深度处。该区域水质与其他区域水质在离子浓度上出现了极微小的差异。可能是话语在封闭水体中的声波长时间累积形成的分子排列微调。"
玄奘上车时从后视镜里看到水宫入口的石墙上多了一道很浅的光痕——不是自然形成的,像是数据流的光在离开前最后一次穿过石头表面时留驻的余辉。停留时间大约两秒后消失。他关上车门。白色越野车驶离地下水宫区域时,车顶上那粒青色珍珠的温度略高于上次记录,变化不大但持续。像一块石头在离开水源之后仍然保留着被水浸泡过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