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西游新编 > 32. 第三十三回 阿什哈巴德无神 八戒三背猴无语
    阿什哈巴德往西,公路上的柏油路面变成了水泥预制板。预制板之间的接缝间距完全一致,每隔一段就有一道笔直的横线穿过路面,像一页被等分了的纸。路两侧的白色建筑渐渐稀了,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苏联时期标准厂房——方方正正,灰墙,窗洞等距排列,大小一致。厂房之间立着电线杆,但杆上早已没有电线了,只剩横担空悬着,在风里纹丝不动。

    玄奘的车在一座废弃的检查站前面停下来。检查站的岗亭玻璃碎了一半,另一半还残留着一层灰黄色的油纸,透过油纸能看到岗亭内部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宣传画。画面上方用俄语印着一行大字,字母边缘被晒得发白。沙僧的平板自动翻译了那行字:"科学与劳动。人类没有超自然的需要。"

    岗亭后方,路面被一扇巨大的铁栅栏门截断了。门框上方有一道弧形横梁,横梁中央嵌着苏联时期常见的镰刀锤子浮雕。浮雕表面的镀层已经剥落殆尽,只剩底层的铸铁锈成一片暗褐色。铁栅栏的铁条间距极窄,人侧着身才能勉强通过。门上挂着一把锁,锁芯生锈到完全堵死。

    "无神区。"悟空推开车门走下去。他站在铁栅栏门前,义眼的蓝光扫过门后方向的路面。扫描结果弹出来之后他停了一拍,然后说:"门后面信号衰减到只剩百分之三。我的扫描深度的分辨率下降到不足十米。过去之后可能完全失效。"

    玄奘从副驾下来,走到他旁边。"能走多远?"

    悟空沉默了两秒。"不知道。无神区对整个神格系统都是屏蔽的。我里面还剩多少可以消耗的底子——不清楚。"

    "八戒。"

    八戒已经裹着军大衣从后座滚了下来。"在。"

    "你跟着悟空走。铁门后面车过不去,得步行。他如果在门后状态下降,你接住他。"玄奘说完这句之后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上次塔什干地铁你接了两公里。这次如果更长,把他放下来歇几趟。"

    八戒低头看了一眼悟空的背影。悟空还在扫描门后的地面,身姿笔直,没有一丝晃动,但从后领口能看到T恤下面那一截颈部的绒毛颜色比平时浅了一层,像某种底色的饱和度正在降低。

    "知道了。"八戒说,"这次不用背到维修门。背到能看见师父的地方就行。"

    敖烈停好车之后熄了火。铁栅栏门后面是步行区域。白龙车将停在这里等着。雪怪从车顶上跳下来,四爪落地,在无神区的边缘保持着约五米距离,像在测试自己能否接近那道门槛。它的冰蓝色瞳孔在接近铁栅栏门的方向时收缩了一瞬,退了一步,蹲下了。

    玄奘、悟空、八戒、沙僧四人依次侧身挤过铁栅栏的缝隙。铁条冰凉,接触皮肤时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没有温度的触感。

    门后路面的水泥预制板颜色比门外稍深。两侧的厂房外墙上的窗洞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眶。路面往前延伸,看不到尽头。没有声音。风经过厂房之间的空隙时也保持安静,像空气本身被压缩到不足以产生振动的程度。

    悟空走在最前面。最初一公里他的步伐节奏与平时相同,义眼的蓝光保持着低功率输出,扫描前方路面的平整度。第二公里开始,义眼的光谱范围收缩了一半,蓝光从均匀的环形扫描变成了有限的扇形扫描。

    八戒紧跟着他,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在悟空减速时在一秒之内贴到他的身侧。

    第三公里。悟空右眼覆着的金属义眼边缘出现了一次极短的闪烁,像信号中断之后重新寻找同步信号的那一瞬。他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的淡金色正在消退,从指端向指根缓慢后退,像退潮时水面沿着沙滩逐层下降。

    "手怎么了?"八戒走近了,但没有碰他。

    "没了。"悟空把两只手平举到眼前看了两秒,然后放下来,"神格残余在退。这片区域在把神性相关的所有参数逐项归零。先是外部输出功能——义眼扫描、筋斗云的定位系统、七十二变的形态记忆库——然后是把能量锁在身体结构里的被动维持层。最后只剩原生骨架。"

    "骨架后面是什么?"

    悟空没有回答。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第四公里。他脚下的步伐开始出现第一处偏移——右脚的落点比左脚偏离中线大约两厘米。偏移幅度不大,但每一次落地的稳定度都在降低,像一个人走在一段逐渐变软的路面上。

    八戒走快了一步,把距离缩短到半臂。他撑开着大衣边角,形成一个能随时接入的兜护角度。

    第五公里。悟空的膝盖弯了一次。不是摔倒,是在一步落地的瞬间膝盖的支撑力不够,身体下沉了大约几厘米然后重新撑直。他站起来之后停了两秒,然后继续走。这两秒里八戒就在他旁边,伸出的手在他手肘下方大约两寸处悬着,没有碰上去,但也没有收回来。

    "你手肘现在看起来跟普通人的手肘一样。"八戒说,"没毛了。"

    悟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皮肤上那层淡金色绒毛已经退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剩下的是与普通人无异的皮肤颜色。他把手收回去,用左掌覆在右臂上按了按——像确认骨骼是否还在原处。

    第六公里。他的右膝第二次弯曲,这一次没有完全撑直。他在半曲的姿势里停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向左缓慢倾斜。八戒在手肘悬空的位置接住了他。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触到的是一副比平时轻了大约三成的身体——神格退散之后,被神力压缩过的质量正在恢复成普通生物的肉身基准。接住他时他的体重比正常人类还轻一些。

    "……第二回了。"八戒把那只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左手绕过悟空的腰侧扣住他的手腕。他调整了一下身体重心让他靠稳,然后开始继续往前走。步幅比他独自走时略短,但频率没有降。军大衣下摆拖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持续的、均匀的摩擦声。

    悟空在他背上没有发出声音。从第八公里开始,他的手臂从架着的姿势变成搭在八戒肩头的姿势,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逐渐从主动支撑变成了被动垂落。他的呼吸频率没有乱,但每一次呼出的气流深度都比上一次浅了一点。

    第十一公里的时候,路面上出现了一段裂缝。裂缝不宽,大约两指,贯穿整条路面的宽度,两侧边缘没有修补过的痕迹。八戒在裂缝前面停了一拍,看了一眼裂缝的方向——不是平行的,是稍微偏西。

    "方向偏了。这一段路在当初建造的时候就没有完全对准方位。修路的人不在意它通向什么地方,只需要它够直。"他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从裂缝左侧约半尺处跨了过去,然后继续走。

    第十五公里的时候,前方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细线。像一座建筑的屋顶边缘。

    "看见屋顶了。"八戒的声音很轻,但他说话的时候胸腔的振动通过背上的接触面传到了悟空身上。悟空在他背上的第一次动了——他搭在八戒肩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碰了一下八戒的衣领边缘。

    "……记着。"

    八戒的脚步骤然慢了一拍,然后恢复了正常速度。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他继续往前走,步幅和频率都没有变化。但他背上的那只手,蜷过之后没有收回去,还搭在他肩头。从第十五公里到第二十一公里,他背着人经过了一排废弃的集体农庄机械仓库,仓库门全部朝北开着,里面空得能看见后墙上的裂缝。经过了一座抽水站,站房顶上的风车叶片已经锈停。经过了一排白杨树。树还活着,叶子背面在无风的状态下偶尔翻转一下,像有什么极轻的东西路过时带起了气流。

    第二十一公里处,那道黑色的细线变成了屋顶。一座平顶建筑的轮廓,窗洞是完整的方形,门框上方有半截残存的铁牌,牌上的俄语字只剩最上面一行的轮廓,辨认不出原文。但屋顶边缘处竖着一根短杆——像是当年挂旗用的。

    八戒停在建筑门口。他侧过头,对着自己右肩上方那颗靠着的脑袋说:"到屋顶了。能放下吗?"

    悟空的头微微抬了一下。他睁开了眼。左眼的瞳孔焦距从涣散的状态缓慢集中,像镜头在手动调焦。视野范围内出现了一条完整的水平线,是屋顶与天空之间的交界。

    "能放。"

    八戒慢慢蹲下,把背上的人放下来,靠坐在建筑门框内侧的墙面上。他自己蹲在旁边缓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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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三分钟,后背靠着门框的另一侧。军大衣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他没有拉上去。

    悟空靠在墙面上,右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皮肤的颜色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的人类肤色。义眼的光环彻底熄灭了,只剩一片哑光的金属片覆在右眼位置,失去了所有光学功能。他的左眼睁着,看着前方那片被屋顶横梁分割成方格的天空。

    "你现在什么感觉?"八戒问。

    悟空把视线从天空收回,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翻了一下手腕,像在检查一副刚被换掉的身体还剩下哪些功能。"没有感觉。什么都不剩了。只是一副普通的身体。跑不过普通人。"

    "那你还能不能再走?"

    "能。但慢。"

    八戒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他走过去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悟空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然后把手放了上去。借力站起来的时候他的体重比之前轻了大约一两公斤——无神区还在继续消耗。

    "走吧。门框外面还有西墙,西墙外面应该就是出口。"八戒把他重新架起来,这一次没有背,是手臂挽着手臂,肩膀挨着肩膀。两人并排走出了屋顶的阴影范围,踩上建筑西侧一块被晒裂的水泥平台。平台边缘往下大约半米是普通的土地,颜色比无神区内的水泥浅,表面有自然生长的小型杂草。

    他们的脚同时踩上那片土地的时候,悟空的右眼义眼从完全熄灭的状态跳了一次——只有一瞬间,一道极细的蓝光从金属片的边缘划过,然后重新熄灭。持续的时间不到零点一秒。

    八戒没有看到那道蓝光。但他感觉到架着的那只手臂的肌肉在那一瞬间轻轻绷了一下,然后重新放松。他什么也没有问。

    沙僧在无神区外的公路出口处等着他们。他看到两个人并排走出厂区边缘的时候,平板从待机状态自动唤醒了一次。他对着屏幕打了个字,然后合上设备,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把自己水壶里剩余的水倒进一个瓶盖递给八戒。

    悟空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他把义眼从眼眶里拆了下来——用指甲沿着边缘撬了一圈,然后整片金属片脱落在掌心里。他的右眼眶部位露出来的是一层仍然在生长的浅粉色新生组织。他看了那片金属片很久,然后把它放进了口袋。

    八戒在他旁边坐下,仰头灌完了瓶盖里的水。"以后怎么办?你那片——"

    "先放着。等出了这片区的边界范围,大概能重新启动。如果启动不了,换一副普通的。"悟空把口袋的拉链拉好,声音很平,"你刚才那句'记着'——"

    "我随口说的。"八戒打断他。

    悟空没有接话。但他坐在那块石头上,把后背靠在八戒的军大衣边缘上,闭着眼,合上了左眼。他在阳光里晒了很久才重新站起来。

    沙僧在当天的记录里只写了一行:"无神区。全长约二十一公里。第十一公里处路面有一道偏西的裂缝。第二十一公里处有一栋带旗杆座的平顶建筑。第六公里至第二十一公里段由二师兄背负。沿途未遇到任何阻碍。无神区的作用是让神性归零,不是制造障碍。没有障碍本身是这段路最难走的部分,因为需要自己决定在哪一步停。"

    玄奘已经在出口的车辆停靠点重新和敖烈、雪怪汇合。雪怪在那片新土地上的冰蓝色瞳孔重新恢复了原先的焦距。

    他看见两人并排走来的姿态——他们没有分开,还保持着从厂区边缘走出来的并排距离。他等他们走到车旁边时,说了唯一一句话:"上车。后排右边座位可以放倒。你先睡。"

    八戒拉开后门,把悟空塞进放倒的座椅里,把军大衣盖在他身上,然后关好车门。他绕到副驾那侧,拉开门坐了进来,把安全带扣好之后对着挡风玻璃的方向说了一句:"第三次就别让我背了。下次你直接飞过去。"

    后座没有回应。但放倒的座椅上那件军大衣边缘被一只手从下面伸出来,抓住了大衣的一角,轻轻拉了一下。

    敖烈发动车子。白色越野车继续向西。后视镜里,那座平顶建筑屋顶的短杆在最后一线日光中映出一道极短的影子,影子的形状恰好是旗杆悬挂点常见的三角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