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西游新编 > 24. 第二十五回 白沙瓦门阿努比斯 杨戬再遇悟空拦
    白沙瓦往西,山势骤然收窄。两侧的岩壁从缓坡变成垂直的断崖,中间只留一条两车宽的隘口。隘口处没有城墙,但有一道由碎石垒成的矮墙,大约齐胸高,墙面上嵌着几块被风沙磨平了纹路的石板。石板之间偶尔露出一点曾被雕刻过的痕迹——一只鹰的翅膀尖、半轮日盘的弧线、一根权杖的残段。全是断的。

    墙前面坐着一个东西。它蹲在矮墙正中央的缺口处,身形比正常人大一圈,肩膀宽得像是从两侧的岩壁上直接切下来的。头是胡狼的形状,吻部细长,耳朵竖着,瞳孔在午后的阳光下收成两道竖线。它面前摆着一架天平,材质看不出是骨还是石,颜色被风沙打磨成一种均匀的灰白。天平两侧的托盘空着。

    阿努比斯。

    玄奘一行在隘口前大约五十米处停下。悟空第一个下了车,金箍棒已经从硬壳箱里滑出半截,锈迹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他的义眼扫过矮墙周围的地面,扫描结果在他视网膜上铺开:"前方三十米范围内有至少二十七具残留神格的碎片。分散埋在地表以下二十到五十厘米。不是被战斗打碎的,是被时间磨碎的。"

    杨戬从比什凯克医院赶过来,黑狗贴着右腿站着。他左臂的黑色鳞片比之前收敛了一些,边缘的感染被清创之后长出了新的浅色组织,看起来像一层正在愈合的龟裂。他的右眼竖瞳还没有完全恢复到正常形状,但焦距比一周前清晰了不少。杨戬盯着矮墙上的胡狼头看了三秒,然后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寸。只有半寸。但他身后的黑狗耳朵瞬间竖了起来。阿努比斯的天平在杨戬身体前倾的同时微微动了一下——左侧托盘下沉了大约一根手指的厚度。

    "别动。"悟空把金箍棒完全抽了出来,铁锈在空中剥落了一层细粉,露出下面一道淡金色的棒身。他把棒身横在杨戬身前,不重,只是横着拦住了他去路,"它的天平在称你。你在想什么它称得出来。"

    杨戬停住了。他的视线从胡狼头上移开,落在横在胸口前那根暗金色的棒子上。他的声音比在比什凯克时低了一些,但字更清楚了:"我看到它们了。它身后那些石缝里嵌着的东西——是封神榜的残片。有一块烧过之后剩的边角。那上面可能有恢复神格的方法。"

    "你抢不到的。"悟空没有收棒,"它的天平面前,任何想'夺'的念头都会让托盘下沉。你越用力,秤就越低。除非——"

    阿努比斯开口了。它的声音不像其他神祇那样带着回响或共鸣,是一种极度干燥的、像沙粒从指缝间均匀漏落的声音:"除非你的想法不是'夺'。这座天平的规则是:'想取'的从轻,'想抢'的从重。你身后那个人现在站在秤盘上的重量比正常体重多出二十三公斤。他每多想一次'夺回神格',骨头里就多长一层锈。"

    杨戬的右拳攥了一下又松开。黑狗的尾巴在他腿侧扫了半圈。

    玄奘绕过悟空的棒身走到前面,在距离矮墙大约十步的地方站定。他看了一会儿阿努比斯面前的天平,然后说了一句完全无关的话:"你的秤杆是水平的。但你的右侧托盘表面有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裂纹。那裂纹是不是很久以前称过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

    阿努比斯的胡狼头微微偏了半度。它的瞳孔在日光下收缩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里那种极度干燥的质感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像封了太久的陶罐裂开了一点:"那裂纹是在称一个死去的孩子之前就有了。称完孩子之后她问我要不要过河。我说你要过河的话就不需要这杆秤了。她把右手放在托盘上——那孩子拍过那只手——留下了那道痕。"

    玄奘往前走了一步,把脚踩在天平底座前半尺的位置。"那秤里称过的最大重量是什么?"

    "一个神。一个不愿意被遗忘的神,它称完自己之后整座天平从底座向上裂了七道缝,我用了四百年重新修补那七道裂纹。但右侧托盘那道纹是补不了的那种。"阿努比斯的声音恢复了干燥,但那层细缝还在,"你今天来,是想要它身后封神榜残片里的东西。"

    玄奘摇头:"我来是想问你——你手里的天平,称不称得出一条狗对一个人许过的承诺?"

    阿努比斯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轮。它的视线从玄奘脸上移开,落在杨戬腿侧那只黑狗身上。黑狗蹲坐在地上,尾巴盘在爪尖前方,琥珀色的眼睛平视着胡狼头。阿努比斯看了它很久。然后它把天平左侧的托盘往下压了一寸,右盘随之抬起。天平在没有任何砝码的情况下自己重新找了一次平衡。

    "称过了。"阿努比斯的声音恢复到最干燥的那一层,"那条狗在三十七秒内称完了。它的重量比零多一点点。但它落盘的时候没有产生任何压力波动。它许的东西是'等'。等不是重量,是不动。"

    杨戬站在悟空棒身后面没有动。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距离黑狗耳尖大约三寸。那三寸的间隙里什么也没有,但黑狗把耳朵朝他的方向偏了半度。

    悟空把金箍棒收了回去。锈迹在棒身上重新蔓延,覆盖了刚才露出来的那段淡金。他把棒子放回硬壳箱里,弯腰合上箱扣,然后站起来,转向杨戬:"你如果真的要去取那残片——你得让它自己走过来。你把你的手松开,它才可能往你这边飘。"

    杨戬看了他很久。竖瞳里的焦距在日光下缓慢调整,从"你在说什么"的焦距变成了另一种——像一个人终于听见了一句他一直知道但从来不敢验证的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松手之后,它飘过来了呢?"他问。

    "那就拿着。"

    "飘不过来呢?"

    悟空没有回答。他转身面朝阿努比斯身后那些碎石缝里的残片,然后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的义眼从正常扫描模式切换到了一种从未公开使用过的低频模式,从左侧额角处发射出一束极暗的、人眼几乎看不见的光。那束光落在阿努比斯身后大约两米处的一块黑石上。那块石头的表面开始起变化,浮起一层极薄的灰白色雾气。雾气中隐约显出半个字的轮廓。那个字笔画繁复,其中一道折笔的方向跟杨戬左臂鳞片的纹路走向吻合了百分之九十。

    阿努比斯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砂石被靴底碾过。"那是封神榜烧剩的边角。榜上被火燎过的部分显出'清源'两个字的起笔。那是你原来的封号。"

    杨戬的右手停在了半空。黑狗的耳朵在他手腕下方轻轻蹭了一下——没有抬头,没有动尾巴,只是耳朵尖碰到了他垂下来的指尖。杨戬的右手落了下去,没有握拳。它的重量落在了黑狗耳尖上方的空气里,没有压实,只是搁在那里。

    石缝里那块黑石上的半个字轮廓,在这一瞬间自己移动了大约一寸。向着矮墙方向,向着杨戬的右手垂落的方向。移动的速度极慢,像一片落叶在有风的室内决定自己往哪边落。但它在移动。

    阿努比斯的天平两侧同时微微下沉了几乎相同的幅度。天平恢复了水平。

    杨戬看到了那半个字的移动。他站在原地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挪,整个人的肩膀从绷紧的状态缓慢松下来,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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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件被拧得太久的布匹在最末一圈的结被解开之后自己慢慢展平。他的右手从黑狗耳尖上方落在狗的后颈上,掌根贴着颈椎,手指自然垂开。

    黑狗的尾巴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完整的半圆。

    半个字又移动了一寸。这一次速度比刚才快了大约两倍。它从碎石缝中半露的状态完全移出,悬浮在矮墙内侧的半空,轮廓从雾气凝结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色物体,表面有一个"氵"的起笔。杨戬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了一下。那是"清源"二字中"清"字的左边。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枚暗色物体在空中静止了两秒,然后缓慢飘落,落在他的掌心里。贴住掌纹的瞬间,它表面的暗色褪了一层,露出底下更浅的骨白色,像烧过的纸灰里翻出了一块还没碳化的部分。杨戬合拢了手指,掌心感受到一种比体温略高的温度。

    "它自己过来的。"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复述一个自己也不太确定的结论。

    悟空已经把硬壳箱放回车里了。他靠在车门上,义眼调成了最低亮度的银蓝色。"早就说过。你抢的东西不属于你。但它自己愿意飘过来的——那就是你的。"

    阿努比斯收起了天平。它把左右两个托盘依次从秤杆上卸下来,用一块深色的粗布裹好,夹在腋下。它站起来的时候高度超过矮墙大约两个头。没有道别,没有嘱托,它从矮墙缺口处侧身走过去,走的方向是隘口深处那些更高的山崖。胡狼头的轮廓在岩石的阴影里消失了约三分钟后,它从崖壁高处传下来最后一句话,声音被峡谷的回声加了一层混响:"那块残片上沾的东西——不是封神榜的原文。是当年抄录榜文的人誊错之后补改时擦下来的一层墨屑。封号是错的。但手抄时的温度是对的。"

    杨戬把掌心里那枚暗色物体举到眼前。它表面的温度已经降到了与掌心相同。边缘有一道细痕,像修正液未干时被什么东西刮过。那道细痕的弯曲弧度,跟他左臂鳞片边缘那道最深的纹路恰好能够对接。

    黑狗站起来,走近他的腿侧,用鼻子碰了一下他握着残片的那只手的腕关节。碰完之后退回原位蹲坐,尾巴缓慢地扫了两下地面。

    玄奘转过身往车的方向走。路过悟空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刚好够杨戬听见:"他刚才手心朝上伸出去的时候——是第一次。以前他伸手都是朝下。"

    悟空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前他对着后视镜的方向看了一眼——杨戬正站在矮墙旁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残片,黑狗蹲在他右腿外侧,尾巴在地面上断断续续地扫着。他们两个之间的距离比刚到的时候近了大约一只手的宽度。

    沙僧在后座打开平板,在当天的记录里写了一行:"那块残片上有'清'字的偏旁。是墨屑,不是石刻。抄书人誊错之后擦改时沾下来的余温被封进墨层里了。杨戬拿到它的时候,那层余温还剩大约零点五度。刚好够让他感觉到掌心里有东西主动靠近了他。他用那只手碰了狗的后颈。狗尾巴扫了一整圈——和第十五回在塔什干地铁里猴哥把矿泉水递给他时他手腕转过的弧度一致。"

    敖烈的车载屏在那行记录下方弹了一行更小的字:"黑狗从矮墙到车边的路上,步数比来时少了两步。它找到了更短的路径。"

    白色越野车穿过隘口的时候,两侧岩壁上的碎石缝隙里,那些被时间磨碎的神祇碎片没有亮起来。但它们的朝向——如果仔细看的话——比阿努比斯离开之前偏了同一个方向。朝向是那只黑狗和杨戬并肩走过后留下的脚印的延长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