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西游新编 > 8. 第九回 葱岭风雪杨戬现 国门未出已人伤
    帕米尔高原的风雪不是飘下来的。是从地平线的方向横着砸过来的,一整面灰白色的墙,被风推着往东走,推进了国境线中国一侧的最后一片谷地。

    白色越野车停在谷地边缘。前面路断了。不是雪崩堵了路,是某种非自然的力量把路面撕开了一道口子,裂口从路肩延伸到旁边的山坡,像一道被硬生生犁出来的伤疤。

    悟空先下了车。车门没关严,风雪灌进来的半秒里他眉头皱了一下。义眼的蓝光在灰白色背景里穿透力极强,扫过裂口深处的时候,蓝光被什么东西弹了回来。

    "下面有人。活的。但状态不对。"

    玄奘跟着下车,紧了紧衬衫领口,冷风灌进脖子时他哆嗦了一下但还是没让后退的步子先动:"几个人?"

    悟空已经蹲在裂口边上了。他的手悬在裂缝上方半尺处,没有碰边缘——指尖下方有一层极薄的、像静电一样的蓝光在跳动。那不是他的光,是裂缝里东西发出来的,一种衰弱的、断断续续的神力余波。

    "一个。还有一条狗的。"

    玄奘蹲到他旁边往下看。裂口大约四米深,底部堆着碎石和冻土,碎石中间蜷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比人的体型稍大。那团东西旁边还有一小团更小的黑影,贴在大的那团身侧,一动不动。

    "下去。"

    悟空第一个跳下去。四米深的裂缝,他落地的声音几乎被风雪吞了,只有靴底碾碎冻土的咔擦声。他蹲下来拨开碎石上的积雪,看清了那团黑影的全部——一个人。半人半兽。左臂上覆盖着一层黑鳞片,右眼的位置是一道竖着的裂隙,像瞳仁被人从中间劈开过。他蜷缩在碎石上,浑身是伤,但最重的伤在左肋,一道烧灼过的口子,边缘还冒着极淡的灰烟。旁边那只黑狗贴在他腹部侧面,体形比普通的狗大了一圈,黑毛被血和泥糊成一片一片的,但一只前爪伸出来,搭在那人的手背上,爪子收着,没伤到他。

    "杨戬。"悟空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短。

    那个人没有回应。但黑狗的耳朵动了一下。它睁开了眼睛——两只琥珀色的眼睛,瞳孔里没有任何敌意,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熬了很久的汤被烧干之后剩下的底。它看着悟空,没有叫,没有龇牙,只是把搭在杨戬手背上的那只前爪更轻地压了压,像在确认"他还活着"。

    玄奘从裂缝上方探身:"他还能搬吗?"

    悟空把杨戬翻过来检查了一遍。左肋的烧伤不是新的,至少三天以上了。但伤口的边缘在发黑,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它愈合。他伸手探了一下杨戬的脉搏,停了大约两秒,然后把那人的身体轻轻放回碎石上。

    "能搬。但得先止血。那条狗在给他护着伤口不让冻住。"悟空说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那条黑狗,"你——让开半尺。我给他包。"

    黑狗没有动。它看了悟空三秒,琥珀色的瞳孔没有错开。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一下杨戬的手背,然后确实往旁边挪了半尺。半尺刚好是悟空蹲下来包扎手臂能伸开的距离。它趴在那半尺之外,下颌搁在前爪上,看着悟空给杨戬裹绷带。它的眼睛一直没闭。

    八戒从上头探头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杨戬?封神榜上排第三那个?脸都肿成包子了。"

    "风雪里被追了至少三天。"悟空裹完最后一圈绷带,把杨戬的胳膊从冰地上抬起来放到自己膝盖上,"他的伤口在排斥一切外力愈合。他自己的身体在拒绝恢复。"

    玄奘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高不低:"被谁追的?"

    悟空低头看了一眼杨戬左臂上的黑鳞。那些鳞片的边缘在风雪里有极细微的律动,像还在呼吸。他拿义眼扫了一下,扫描结果在视网膜上弹出几行数据——那层鳞片不是覆盖在皮肤表面的,是从皮肤底下直接刺穿表皮长出来的。每一片鳞都连着一根神经。

    "他自己追的自己。"悟空说,"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长。不是外界打伤的。"

    黑狗在这个瞬间忽然抬起了头。它看着悟空,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像砂纸摩擦木头的咕噜声。不是威胁,是同意。

    玄奘顺着裂缝壁的凸起往下爬了四米多,落地的姿势不太好看,踩滑了一块碎石,膝盖在岩石上磕了一下,但站住了。他走到杨戬另一边,蹲下来看了三秒对方的脸——青肿的、糊着血泥的、右眼那道竖瞳裂隙还在微微渗液的半人半兽的脸。他伸手碰了一下杨戬的额头,摸到的是高于正常体温的烫,但不是发烧的烫,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烧。

    玄奘把手收回来。他对着昏迷的杨戬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对话时短了一截:"你是中国人。死在国外,我不答应。"

    杨戬没有反应。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昏迷中极轻微地蜷了一下。黑狗看见了。它的下颌从爪背上抬起来半寸,然后又落回去。

    悟空把杨戬扛起来的时候,那条黑狗站了起来。它比正常的大型犬矮一些,但四肢粗壮,肩胛骨从稀薄的黑毛下面突出来,像两块磨尖了的石头。它站在悟空三步之外,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保持着刚好能看见杨戬后背的夹角。

    八戒在上头放下来一根绳子,把杨戬吊上去。沙僧在裂口上方接住他的时候,黑狗自己从裂缝壁上扒着碎石和冻土爬了上来,四爪全是血,但没有哼一声。它爬到裂口边沿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趴在那里喘了几口,然后走到被平放在雪地上的杨戬身边,贴着那只没有鳞片的右手坐下来。

    沙僧蹲下来给它检查爪子。黑狗看了他一眼,没有躲,也没有咬。它任由沙僧掰开它的爪垫清理碎石子。整个过程它一动不动。

    八戒站在旁边裹紧军大衣,看着那条狗被清理爪子的时候一直把目光落在杨戬脸上,嘴里嘟囔了一句:"这狗比他媳妇都贴心。"

    沙僧头也不抬:"他没媳妇。他只有这条狗。"

    八戒闭上嘴了。

    杨戬在后座被放平。黑狗缩在座位下面的脚坑里,蜷成一个圈,刚好能贴着杨戬垂下来的右手手指。它在那圈里闭上了眼睛。但呼吸一直比正常的狗浅,浅到悟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然后在玄奘耳边说了一句话,嘴唇几乎没动:"那条狗在替他呼吸。它自己只喘半口气。"

    玄奘轻轻把前座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车子在风雪中往回开了大约十公里,找到了一个背风的山坳。悟空把车停稳,从后备箱拿出一条睡袋,把杨戬从后座转移到睡袋里。整个过程杨戬始终没有睁眼,但在睡袋拉链拉到他胸口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像还没醒的人的梦话。悟空把耳朵贴过去听了大约五秒,然后站直,表情没变。

    "他说了三个字。'别管我。'"

    八戒从副驾探过头:"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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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到底想不想让人管?"

    悟空把睡袋拉链拉到顶,只留杨戬的口鼻露在风雪外面,然后把那条黑狗从脚坑里抱出来——抱的时候狗的体重让他肩膀下沉了一寸——把它放在睡袋旁边。黑狗没有抗拒被抱。它只是转头看了悟空一眼,然后把自己挨着睡袋的侧面蜷起来,下巴搁在杨戬的锁骨位置。

    "他想。"悟空说,"他要是不想,这条狗不会还活着。"

    山坳里风雪声大作,但睡袋旁边的一小块地面没有雪落上去。黑狗把杨戬和他的周围十公分的落雪全挡了。

    玄奘坐在睡袋另一侧,背靠着山坳的岩壁,把那卷《大般若经》第六百卷从帆布袋里掏出来,翻到夹层那一页。他没有读出声,只是把那行小注"译完此句,坐而待旦"指给靠在他旁边的悟空看。

    悟空看了一眼。然后他靠在岩壁上,义眼的蓝光调暗了一格:"师父,他左臂的鳞片是哮天犬咬断神格之后长出来的。那条狗替他挡了所有致命的反噬。"

    "你怎么知道?"

    "他昏迷的时候左手一直攥着一个东西。"悟空伸手把杨戬蜷着的左手指尖轻轻掰开——掰开那一瞬间,所有人看见他掌心里躺着三根黑色的狗毛。很短,很硬,像一直被攥着不放,已经嵌进了掌纹的沟壑里。

    黑狗看见了那三根毛。它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它把下巴从杨戬锁骨上移开,舔了一下他攥着狗毛的那只手。舔完之后重新把下巴放回去,面朝玄奘和悟空的方向。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这一次没有任何掩饰了。里面的东西就是最深的那一层——不管谁在看着它,它都不再藏了。

    风雪在山坳外面又刮了一夜。但车灯没熄,空调一直开着最小档的暖风,睡袋旁边的雪始终没积到一厘米以上。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杨戬的右眼睁开了。竖瞳裂开一线,看见的第一个东西是自己睡袋旁边蜷成圈的黑狗。第二个东西是坐在三米外岩壁下面闭着眼打盹的玄奘。第三个是靠着车门半睡半醒的悟空——义眼自动切换到了最暗的待机蓝,但降噪耳机的暖黄灯一直亮着。

    杨戬看了这三个人大约二十秒。然后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声音很轻很干,但终于有了音量,能让三米外的人听见:"……谁叫你们多管闲事的。"

    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条黑狗身上。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右手从睡袋里伸出来,探到睡袋外侧——黑狗的下巴位置——摸了一下。那一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是摸了一下犬的头骨轮廓。

    黑狗的尾巴在地上扫了半圈。

    "闭嘴吧你。"杨戬对着狗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然后他把手缩回睡袋里,眼睛重新闭上了。但嘴角的方向,比刚醒的时候平了那么一点。那条线从向下变成了既不下也不上的一条横线。对现在的他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弧度。

    玄奘睁开了眼。他看了那只缩回睡袋的右手的方向。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雪,走到车子后备箱,掏出一瓶矿泉水放在睡袋旁边。放水的时候他补充了一句,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听见:"路窄了可以绕。人伤了你得歇。歇够了再走。"

    他坐回车里,关上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黑狗正把头枕在杨戬的右手掌心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清晨第一缕从乌云缝隙里挤出来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