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西游新编 > 3. 第三回 莫高飞仙舞残壁 数据哪吒现真身
    黎明前的戈壁是紫色的。

    不是想象中那种苍黄枯寂的颜色——祁连山把最后一点雪光折进云层,云又把那种冷紫色铺满了整个天空。白色越野车在戈壁公路上拉出一道笔直的尘线,车灯切进那片紫色里,像一柄刀划开绸缎。

    "距离莫高窟还有十二公里。"敖烈的导航语音报出来,"另:九层楼方向检测到异常震动频率,从每小时十五次上涨到了每小时一百三十次。飞天的苏醒速度在加快。"

    "多快?"

    "如果现在爆发,三十秒内壁画颜料全部剥离。"

    玄奘把安全带解了,身体前倾看着挡风玻璃外的戈壁:"敖烈,全速。到了直接停在九层楼前,不用找车位。"

    "收到。"

    车身猛地一沉,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水汽从底盘蔓延上来,包裹着四个轮毂,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海水味陡然浓了十倍。八戒在后座没坐稳,一头撞在车门上:"嗷——敖烈你是车还是船?"

    "都是。"车载屏弹了一个弯嘴小龙的表情,"坐稳。"

    敦煌莫高窟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天边那一线紫已经褪成了青白。九层楼的剪影在晨曦中像一座巨兽的脊椎,每一条飞檐都绷得笔直。

    但也只有剪影是正常的。

    在剪影之上,在九层楼顶端的天空里,有一团正在旋转的、巨大的彩色旋涡。颜色极旧、极沉——青金石蓝、朱砂红、铅白、藤黄、赭石——全是壁画上剥下来的颜料。它们脱离了墙壁,汇集到半空,像一群被惊散的鸟找不到落脚的枝头。

    旋涡正中,一张脸正在凝聚。五官模糊,但表情清清楚楚:疼。

    "到了。"敖烈刹车的声音像一声短促的龙吟,车还未停稳,玄奘已经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九层楼前的广场上空无一人。游客还没到,景区的工作人员被紧急疏散到了外围。只有一个穿敦煌研究院马甲的老者蹲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看见玄奘跑过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在抖:"陈博士……全、全飞了……四十五个洞窟,三百多身飞天,全在头上……"

    玄奘抬头。旋涡里的那张面孔正在俯视他。颜料构成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种不属于任何时代的语言。但玄奘听懂了。

    "我们被画上去的时候是活的。每一笔颜料落在壁上,我们就像婴儿刚睁开眼。然后你们烧香、跪拜、凝视。每一炷香都是呼吸,每一次凝视都是心跳。我们活了。活了一千年。后来没有人来了。后来香灭了。后来我们的身体一片一片地掉下来。我们在墙壁上等了太久,等到身体只剩最后一层皮。今天你们来了——你们身上带着供奉的余温。我们要那点温。我们要活的。"

    那张面孔猛地俯冲下来,颜料风暴席卷九层楼前的广场。悟空从车顶跃起,半空中已经打开了黑色硬壳箱,暗金色的金箍棒划出一道弧线,锈迹在晨光中剥落如鳞片,露出下面一层温润的金色。

    一棒。旋涡被从中劈开,但只裂了三秒钟,颜料重新聚拢,把悟空裹了进去。

    "猴哥!"八戒从车上滚下来,九齿钉耙已经在手里——伪装成折叠铲的耙子展开成六尺长的兵器,他把耙头往地上一顿,整个广场的地砖裂了三道缝。但颜料的旋涡太密了,任何实体打进去都会在下一秒被重新包住。

    悟空被缠在颜料风暴里,金箍棒四面格挡,颜料溅到他身上就化成一层薄薄的膜,片刻后又脱落。但他没有受伤——问题是他也出不来。

    "师父。"他的声音从旋涡中心传出来,压得很稳,但比平时快了两拍,"它在哭。它不是要打——它是不想回墙上。回墙上就是继续等下一个一千年。"

    玄奘站在九层楼门口,抬头看着那团痛苦的颜色,嘴角绷得很直。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脖子上的降噪耳机摘下来,丢给八戒,然后向前走了三步,站在颜料旋涡的正下方,张开双臂。

    "你下来。"他朝那张面孔说,"落在我们身上。温的。我一整个团队都是活的。你要多少给多少。"

    八戒在后面喊:"师父你疯了——"

    "没疯。"玄奘没有回头,"它说了。它要温的。那就给。"

    颜料旋涡在头顶停了半秒。半秒之后,整团旋涡像一座倒悬的瀑布,直直地朝玄奘砸下来。颜料接触到他肩膀的那一刻,所有人同时听到了一声——不是尖叫,不是哭号,是一种被接住之后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的声音。

    "嘶——"

    玄奘整个人被颜料裹住了,身体表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流动的色彩,像一件活的袈裟。那些颜料里镶嵌着无数双眼睛——飞天的、菩萨的、供养人的,每一双都在眨、在看、在确认"我还在"。

    悟空从旋涡中心掉落下来,单膝落地,金箍棒撑在地砖上,锈斑又褪了一圈。他抬头看见被颜料裹住的玄奘,瞬间从地上弹起来:"师父!"

    "别动。"玄奘的声音从颜料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但很稳,"它停了。它在听。"

    确实停了。整个颜料旋涡彻底凝住,全部覆盖在玄奘身上。那张面孔的嘴现在几乎贴在玄奘耳边,用同一种古老语言低声问:"你……不疼吗?这颜色里有碎屑,有灰尘,有我们剥落时脱下来的死皮——贴着皮肤会痒。会疼。"

    "疼。"玄奘说,"但你们更疼。我忍得住。"

    悟空站在三步开外,金箍棒的末端插在地砖里,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但他在等。因为玄奘没让他动。

    颜料面孔沉默了三秒。然后它从玄奘身上剥落了一小片青金石蓝,像一块脱落的鳞片,轻轻放在玄奘掌心里。

    "这是最老的一块。北魏的。它最后一次被看见的时候,是一个画工用骆驼毛刷子蘸着它,一笔落下去,画了整整三天。"那张面孔的声音开始变轻,旋涡的转速从风暴降成了微风,"那个人画完就走了。再也没有人回来。我们等了——"

    "一千六百年。"玄奘接上了,"北魏到今天,一千六百年。"

    "你有办法让我们不等吗?"

    玄奘摇了摇头:"我不骗你。我没办法让人类永远记得一间洞窟、一幅画、一种颜色。但——"

    他转过头,看向停车场的方向,看向那辆白色越野车。车里,所有屏幕同时亮了起来,白光汇聚成一束数据流,射向九层楼前的天空。数据流在半空中展开,先是一块像素格,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像一堵墙在砌,但砌得更快——每秒六万块。

    三十六瓣数据莲花在九层楼上空绽放。莲花中心,一个少年轮廓正在凝聚。他看起来十六七岁,梳双髻,全身由流动的数据构成——皮肤下面是每秒数百万条上下行的信息流,睁眼的时候,眼眶里是两团燃烧的代码。

    "哪吒。"悟空的义眼蓝光自动对准了那个少年,嘴里念了一声。是念,不是喊。

    数据哪吒低头看着地面的颜料旋涡,看了三秒,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里展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是数以亿计的图片——全世界网友上传的敦煌照片、数字扫描、AI色彩复原图、3D模型渲染。他把手掌往前一推。

    数据洪流涌入颜料旋涡的瞬间,那张面孔猛地睁大了眼睛。在那一秒钟里,它看见了——两千万次"被看见"。全世界各地的人们,在屏幕上放大、凝视、赞叹、流泪。每一个像素后面都有一双真实的、温热的眼睛。

    "你们——"那张面孔的声音开始颤抖,"你们一直在看我们?"

    "从数字扫描普及的那天起,你们就没断过被观看。"哪吒的数据身体微微发烫,代码在皮下奔涌得更快了,"两千万次。下一次,两千一百万次。下下次,两千两百万次。你们每一分脱落的颜色,都有人把照片放大到像素级去看、去补、去想象当年落笔的那一笔是什么角度。"

    颜料旋涡的转速骤减。巨大面孔上的疼痛开始褪去,一种新的表情正在浮现——像是被人从很深的水底拉上来之后,第一口看到光时的茫然与安心。

    "我们……被看见了?"它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里没有哭腔了。

    "被看见了。"玄奘说,"被两千万双眼睛看见了。你们不用再等下一个一千年——从今天起,每一秒都有人隔着屏幕在看着你们。"

    颜料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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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解。不是散开,是归位。无数片色彩从旋涡中脱离,沿着数据重新铺成的通道,缓缓飘回各自的洞窟。每一段飘带回归墙壁的时候,整面墙壁都会亮一下,颜色比之前深了一度。

    四十五个洞窟依次亮过去。九层楼的大佛在最后亮起——那是一道朱砂红从旋涡中剥离出来,飘进大佛嘴唇的裂缝里,严丝合缝地嵌回去。那是最后一个飞天归位前用自己的唇色补完的最后一笔。

    九层楼亮了五秒。整个莫高窟像个被重新点燃的灯盏,窟檐、壁画、雕像,所有褪了色的边缘都恢复了一层极薄的金色光晕。

    然后所有灯光同时熄灭。只剩大佛的嘴唇上,有一点朱砂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旋涡彻底散尽了。最后一小片颜料从半空飘落,落进玄奘摊开的掌心,是他掌心里那块青金石蓝的北魏残片。那片颜色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化成了一滴水,水里映着一双眼睛——很老的眼睛,一个画工的眼睛,浑浊、疲惫,但右眼角有一颗泪痣。

    玄奘合上手掌,把那滴水攥进拳心。

    "走吧。"他声音很轻,是对那片颜料说的,"不用等了。你自由了。"

    哪吒的数据身体在半空中闪了一下,消失了一部分代码,又重新聚合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多了一小块颜色——青金石蓝——那是那片颜料在消散前,在他掌心留了一笔。

    "它给了我一块。"哪吒的声音里有一丝起伏,像数据流偶尔窜出的一道杂音,"说'替我记住那个人。他画我的时候,刚死了女儿。'"

    所有人站在九层楼前的广场上。晨光终于越过了祁连山的雪线,照进莫高窟的每一个洞窟。三百多身飞天的嘴角,在同一个角度——极细微地——向上弯了那么一度。

    只有在特定的光线、特定的角度下才能看见。而此刻的光线和角度,刚好是对的那个。

    悟空把金箍棒收回了硬壳箱。他蹲在九层楼门前的石阶上,把义眼的蓝光关了,用那颗真正的好眼睛看着大佛嘴唇上的朱砂。那一点朱砂映进瞳孔里,像一颗沉到最深处的、不会熄灭的灯。

    "师父。"

    "嗯。"

    "那个画工的女儿——"

    "北魏的壁画里有一幅供养人画像,旁边一行小字:'为女妙音敬造。'"玄奘说,"妙音是那个女孩的名字。画工用最贵的青金石蓝画了那一幅,颜料研磨了三天,下笔的时候骆驼毛刷子一直抖。他画完就走了,再也没回来。因为他女儿已经不在了,他留在敦煌只是为了画完那一幅。"

    悟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玄奘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冰糖——跟昨晚给的一模一样——放在玄奘另一只掌心里。

    "这糖是昨晚河伯水珠里凝的。你含着,别化了。"悟空说,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下一站。下一站有谁疼?"

    八戒蹲在九层楼柱子底下,把军大衣裹得更紧了些,小声嘟囔:"我疼。我脚后跟磨破了。"

    "那不算。"悟空头也不回。

    "你咋知道不算?"

    悟空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之前回了一句:"因为你还能抱怨。"

    八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还能抱怨,所以脚后跟的疼确实还没到需要管的地步。他把大衣往座位上一扔,跟上车。

    沙僧最后一个上车。他合上平板,那张青金石蓝的北魏残片在他的记录里留了一帧——不是照片,是他手写的一行字:"第3难·莫高窟·完成。飞天归位。大佛唇色补齐。另: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贵的颜色。"

    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九层楼。大佛嘴唇上那点朱砂,在晨光里发着一种极深的红,像一颗凝固了很久终于开始融化了的……糖。河伯的糖。画工的糖。所有人藏在最深处的、最不肯化掉的那一颗。

    他把车门关上。车子启动,驶出莫高窟。身后三百多身飞天的嘴角,在同一个角度保持着那个极细微的弧度——像一个不需要说出来的约定:等下一个来看的人,我们会用这一度弧线告诉他,你们不是一个人在看。

    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