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宫墙野禾 > 21. 第 21 章
    萧景渊臂上那道维系了半月的伤口,终究是彻彻底底愈合无痕。

    浅浅的旧痕被新生肌理缓缓覆盖,平整光洁的肌肤上,再也寻不到半分负伤的痕迹。那些依托伤口而生的机缘、用以登门的借口、小心翼翼奔赴温柔的所有底气,顷刻间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他垂落指尖,轻轻摩挲着臂弯平整的肌肤,没有痛感、没有异感,体魄早已恢复如初,心底却骤然悬空,像是被人悄然抽走了最柔软的一隅。

    那一道浅浅伤痕,于旁人而言是细微伤痛,于他而言,却是半月来唯一的私心与慰藉。是他身处深宫浮沉之中,唯一可以名正言顺卸下防备、奔赴温柔、靠近田禾的全部缘由。

    如今伤口愈合、尘埃落定,所有的名正言顺,尽数消散。

    深宫规矩森严,尊卑礼法泾渭分明,一言一行皆有分寸尺度。他素来行事克制、进退有度,周身拘束重重。无由之访,一旦被人发现,极易引来朝野非议、宫人揣测,更会无端折损田禾的清净清誉,为她徒增无数是非风波。

    他多年隐忍周全、事事稳妥,惜她一身安稳纯粹,不愿自己的逾矩言行,扰了她的岁月静好。

    于是,接下来的这一夜,萧景渊没有去流云殿。

    紫宸殿烛火灼灼、通明彻夜,庄严肃穆的殿宇裹着刺骨的空寂寒凉。案上奏折堆叠如山,笔墨规整陈列,一如他白日里沉稳持重、一丝不苟的模样。

    白日所有朝堂周旋、人事应酬尽数落幕,本该是卸去疲惫、安然休憩的时刻,可萧景渊端坐案前,指尖捏着狼毫,笔尖悬于素笺之上,久久凝滞,落不下一字半句。

    满室静谧,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荒芜与失落。

    往日这个时辰,他早已换下肃穆正装,着一身素色常衣,避开宫人耳目,踏着细碎月色独行回廊,奔赴那方清净温柔的流云殿。

    往日这个时辰,田禾定然早已备好一盏温茶、一碟清甜点心,静静端坐殿中,垂眸含笑,安静等候他的到来。

    往日这个时辰,他早已褪去满身疲惫,在她澄澈温柔的眉眼间,寻得一日浮沉后的安稳慰藉。

    可今夜,他只能端坐空旷寒凉的殿宇之中,坐拥满目灯火,心底却荒芜萧瑟、寸草不生。

    狼毫在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泛出清冷青白,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覆上一层化不开的落寞荒芜。

    他明白自己早已深陷那夜夜相伴的温柔,早已习惯了流云殿的烟火、习惯了田禾的温柔体恤、习惯了她静默相守的安稳暖意。

    习惯真是世间最温柔、也最残忍的羁绊。

    习惯了夜深有处可去,习惯了疲惫有人知晓,习惯了寒凉有人温慰,习惯了满目喧嚣落幕之后,有一方专属他的温柔天地。

    如今一朝抽离,便只剩满心空落、万般不适。

    漏刻声声滴答,在死寂的殿宇中格外清晰,缓缓敲打着人心,将漫漫长夜拉扯得愈发漫长煎熬。

    萧景渊终究是落不下一字文书,抬手搁下狼毫,起身缓步走向殿外廊下。

    夜空星河浩瀚、月色皎洁,晚风微凉澄澈,与往日流云殿外的盛景别无二致,可落入他眼中,却尽数褪去暖意、失了色彩。眼底山河再好,少了那个含笑伫立的人,也不过是满目寒凉、一场虚空盛景。

    没有她含笑相迎的眉眼,没有殿内温软的烛火烟火,这漫天星河月色,于他而言,不过是满目寒凉、一场空景。

    他静立廊下,身形挺拔孤冷,目光遥遥望向南方流云殿的方向,穿透层层叠叠的朱墙宫阙、曲折回廊,执念般望向那方藏着他所有温柔念想的小小殿宇。

    深宫长夜,最是磨人,也最是相思。

    而此刻的流云殿内,亦是满室清寂、满心空落。

    她依旧早早备好了温热清茶、软糯点心,一如往日每一个等候他的夜晚。茶水温热适口,点心清甜软糯,静静陈列在梨花木小几上,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至。

    殿内窗明几净、烛火温软,檐下晚风携着庭院草木的浅淡清香入室,景致温柔如初,陈设依旧如故,唯独少了那个夜夜赴约的身影。

    可殿内空空荡荡、寂静无声,往日准时赴约的身影,今夜迟迟未至。

    起初她心底尚存几分从容宽慰,只当是他白日俗务缠身、脱身不易,稍作耽搁,总会踏月而来、如期赴约。

    她静静端坐等候,垂眸抚着微凉的茶盏,耐心静待。

    月色缓缓西斜,漏刻不停流转,从初夜月色清亮,到夜深露重霜寒,殿外宫道始终寂静无人,那道她日日期盼的挺拔身影、沉稳步履,终究迟迟未现。

    心底浅浅的从容与期许,一点点褪去、一寸寸消散,细密的失落与空怅,悄然漫满心口,缠绕不散。

    田禾抬眸望向殿门,澄澈的眼眸里染着淡淡的空茫与落寞。

    她心底清明透彻,他臂上伤口早已愈合无痕,再也无需夜夜登门换药,再也没有半分理所应当、光明正大的相逢缘由。

    原来那些温柔缱绻的夜夜相守、静默相伴,从始至终,都是借一道伤口为由,才得以在森严深宫之中,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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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的片刻温柔机缘。

    如今借口消散、契机不再,所有的温柔奔赴,便也顺势终止、戛然而止。

    她通透聪慧、心思细腻,如何不懂其中分寸。往日有伤势为由,登门相伴尚且名正言顺,如今无事无由、牵绊尽消,自然不会再贸然前来。

    世间道理她尽数通透,深宫分寸她全然明晰,可心底的落寞与怅然,却半点不受理智约束,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缠绕心口、久久难平。

    短短半月的夜夜相逢,早已悄然改写了她孤寂清冷的深宫岁月,在她心底刻下了温柔的烙印,根深蒂固、难以磨灭。

    从前的流云殿,清净无扰、岁月安然,却也日日孤寂、夜夜寒凉。她种菜烹茶、读书度日,看似闲适自在,实则孑然一身、无人相伴,漫漫长夜、岁岁孤苦。

    可自他夜夜踏月而来之后,她的长夜便有了期许、有了盼头、有了温柔滋味。

    她会白日打理庭院草木时,暗自期许今夜月色清朗;会亲手烹煮清淡吃食时,细细斟酌他偏爱适口的滋味;会暮色初临便静坐等候,满心温柔期许,静待他推门而入的刹那温柔。

    她早已习惯,夜深之时,殿中多一道挺拔身影;习惯烛火之下,多一份温柔凝望;习惯清冷长夜,有人相伴、闲话风月。

    习惯了他,习惯了每夜的相逢,如今骤然断了牵绊、停了相逢,心底像是被掏空一隅,空空落落、怅然难平。往日清甜适口的茶点,今夜入口只剩淡淡清苦,全无半分温柔滋味,衬得满殿清寂、满心萧索。

    晚风穿窗入室,轻轻拂动烛火摇曳,光影斑驳,映得殿内愈发清寂。

    田禾就这般静坐殿中,从月初东山,守到月落西窗,静坐整夜、默默空等。

    清茶彻底凉透,无人浅酌;点心全然冷寂,无人品尝;她满心温柔的期许,终究尽数落空,无人知晓、无人慰藉。

    她终究是轻轻抬手,将冷透的茶点一一撤下,动作温柔利落,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怅然。

    原来世间最磨人的情愫,从不是从未相逢、未曾拥有。而是曾有朝夕相伴、温柔相守的细碎时光,曾有触手可及的温柔暖意,如今一朝别离、骤然隔断,咫尺温柔化作天涯相望,满心欢喜终成空念。

    这是别离后的第一夜,两人隔重重宫墙、遥遥相望,各自怀揣相思、各自咀嚼落寞,在无人窥探的深宫长夜中,独自煎熬、暗自惦念。

    无人言说、无人倾诉,唯有朗朗月色,见证着两份隐秘滚烫、极致克制的心动,在寂静深宫中悄然生长、默默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