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宫墙野禾 > 14. 第 14 章
    盛夏渐深,白日的燥热愈发沉稠,炙烤着整座皇城,唯有入夜之后,喧嚣褪尽、暑气消融,深宫方能归于难得的静谧与清凉。

    自碧荷池三度相逢过后,又是旬日光阴悄然流转。这些时日,田禾心底的惦念从未淡去,反倒日日沉淀、层层发酵,从最初浅浅的悸动,酿成了绵长细腻的倾心。她依旧安守流云殿的清净,耕菜读书、晨昏度日,从未妄图探寻那人的踪迹身份,亦从不刻意强求相逢的机缘。

    她通透自持,深知深宫相逢皆是机缘,强求来的亲近终是浮华泡影。与其窥探试探、徒生执念,不如守好本心、安然度日,将这份干净的温柔妥帖藏于心底,不声张、不攀附、不外露,静静珍藏这份深宫浮沉里难得的纯粹暖意。

    可心念一旦动过,眼底的山河便全然改换。从前只觉清冷孤寂的深宫朝夕,如今一草一木、一朝一暮,都藏着细碎的期许。晨起观庭间清露,暮时看落日熔金,夜深望皓月悬空,寻常烟火景致,皆因心底藏着一人,变得温柔缱绻、暖意绵长。

    流云殿的安稳依旧未变,足额的日用、恭谨的宫人、无人惊扰的庭院,彻底隔绝了初入宫时的窘迫与寒凉。主仆二人守着这一方小小天地,远离六宫纷争、是非纠葛,在冰冷森严的皇城中,守住了独属于自己的恬淡烟火。

    这一日白日燥热难耐,连云层都似被暑气蒸得凝滞,整座深宫沉闷压抑。直至入夜,晚风穿庭而来,吹散积热,皓月东升、清辉遍洒,澄澈月色铺满朱墙黛瓦,将整座皇城晕染得温柔静谧,是盛夏夜里难得的清朗光景。

    白日不便出门,今夜风凉月皎、夜色温柔,久坐殿中未免辜负良辰。竹子收拾妥当,望着窗外皎洁月色,轻声提议:“小姐,今夜月色绝佳,晚风凉爽无暑,奴婢陪您去旁侧的松风小庭走走吧?那处遍植古松、人迹罕至,夜里最是清净,正好赏月散心。”

    松风小庭紧邻流云殿,偏僻小众、少有人知,庭中古松苍劲、枝叶婆娑,白日清幽静谧,入夜松风习习、凉意自生,从无达官贵人、六宫妃嫔涉足,是周遭最是安然无扰的夜游之地。

    田禾素来偏爱静夜清净,闻言轻轻颔首,眉眼温柔恬淡:“也好,便去小庭坐坐,赏月纳凉。”

    二人踏着满地碎银般的月色缓步出门,宫道沉寂、无人往来,唯有晚风拂过松枝的簌簌轻响,夹杂着夏虫细碎低鸣,温柔治愈、抚平人心。冰冷的宫墙在月色笼罩下褪去了森严戾气,添了几分朦胧清雅的诗意,让压抑的深宫长夜,多了几分温柔暖意。

    转瞬便踏入松风小庭,庭中数株古松挺拔苍劲,枝叶交错、松影纵横,晚风穿松而过,奏响清越绵长的轻响。满地月华澄澈如水,铺洒在青石地面上,四下万籁俱寂、空无一人,自成一方与世隔绝的温柔天地。

    “这里真是静极了。”竹子放轻脚步、压低嗓音,生怕惊扰了这份安宁,“夜里的深宫,总算不再冰冷压抑,多了几分温柔烟火气。”

    田禾缓步行至庭院中央,抬眸仰望漫天皓月与细碎星河,月色澄澈、星河浩瀚,洗尽人间浮华,让人心底瞬间澄澈空明、万般舒展。

    她轻声应道:“白日深宫拘束满盈、纷争暗涌,唯有夜深人静,方能挣脱桎梏、得见本心。松庭望月、风过青松,这般清景,最是治愈人心。”

    晚风拂动她素色衣袂、乌黑发丝,月色温柔勾勒着她清丽柔和的侧脸。

    她悄然念想,这般良夜清景,那人是否也在凭栏望月、静享晚风?是否会在某个刹那,偶然想起她这萍水相逢的寻常女子,想起流云殿的一方青芜、几次浅谈?

    这般念想干净纯粹、无贪无求,只是独处静夜时,一份自然而然的惦念,浅浅缱绻、温柔绵长。

    竹子素来知晓小姐喜静,便不多言语,默默退至庭外松影处值守,不扰分毫,将这方月色松庭,全然留给自家小姐独处散心。

    庭院之中,唯余田禾一人独立月下。晚风轻扬、月色缠身,她静静望月沉思,眉眼恬淡温柔、心境安然澄澈,周身萦绕着不染尘俗的干净气息,在沉寂的深宫夜色里,温柔得恰到好处。

    而此刻的皇城深处,温柔月色笼罩的宫墙之内,朝堂余波尚未平息,暗流汹汹翻涌,胜负攻守已然悄然轮转。

    之前钱塘江骤发大水,江岸溃堤、良田倾覆,沿江数县沦为泽国,数万灾民流离失所,朝野震动、人心惶惶。彼时盘踞朝堂数十年的林氏世家,手握大半地方吏治势力,江南布政使与杭州知府皆是林相一手提拔的嫡系心腹,治水不力、瞒报灾情、侵吞赈银,是祸乱根源所在。

    彼时少年帝王萧景渊隐忍蛰伏多年,终于觅得绝佳契机,不顾满朝世家老臣阻拦、不惧太后暗中施压,强硬借天灾发难,铁腕追责、雷霆肃贪,一举罢免江南布政使、杭州知府两大林派重臣,连根拔除林家安插在江南富庶之地的地方势力,狠狠斩断世家财路与地方根基,是他亲政以来,第一次在朝堂之上正面破局、压制林家势力,夺回一局主动权。

    那一役,帝王锋芒初露、新政初显,朝野之中寒门官员、中立臣子纷纷观望,隐隐有靠拢皇权之势,朝堂制衡格局短暂偏向帝王。林氏一族折损嫡系、痛失重地,声势受挫、暂避锋芒,太后深宫坐观局势,亦暂时收敛权欲、隐忍不发。

    所有人都以为,经此一役,皇权渐盛、世家渐弱,朝堂格局将彻底改写。

    可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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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谋深算的林相,半生深耕权术、历经三朝风浪,最擅长蛰伏蓄力、逆风翻盘。一时失利,从未让他乱了阵脚,反倒让他愈发警惕、步步周密,暗中筹谋反扑,誓要将失去的权势尽数夺回,重新死死压制年少帝王。

    萧景渊深知江南一役只是险胜,根基未稳、不足以彻底撼动林家根基。为趁热打铁、彻底瓦解世家对朝堂实权的垄断,他借机整顿治水吏治、重构工部体系,刻意破格提拔寒门新锐沈砚,将其擢升为工部侍郎。

    沈砚出身清贫、科举登顶,无世家背景、无朋党牵连,为官清正、做事凌厉,深耕河工数十载,是朝堂之中少有的实干忠臣,更是萧景渊精心培养、用以替换林派旧臣、革新工部积弊的核心心腹。

    帝王寄望深重,将全国江河修缮、堤坝加固、灾后赈济的全权要务尽数交付于他,意图让沈砚站稳工部核心,逐步清洗盘踞数十年的林家旧部,彻底收回水利、工程、营造的核心实权,彻底斩断林家借工程贪腐、把控地方的命脉。

    这一步棋,走得凌厉、走得决绝,是萧景渊收拢皇权、挣脱桎梏的关键一步。

    可林相早已洞悉帝王所有布局心思。

    表面之上,他闭门谢客、低调蛰伏,仿佛因江南嫡系被罢、元气大伤,无心朝堂纷争;暗地里,他昼夜不休、调动全网眼线,深挖沈砚所有履职细节、为官履历,字字排查、事事深究,不惜动用埋在工部多年的暗线,只为寻觅一丝破绽,伺机一击致命。

    沈砚为官半生、清正自律,无贪腐、无渎职、无私弊,几乎无懈可击。可世间从无完美之人,乱世救灾、急务当前,最易留下口舌把柄。

    此前钱塘江溃堤、灾情危急,沿江百姓命悬一线、嗷嗷待哺。沈砚心系灾民、急于救民于水火,不愿拘泥朝堂繁文缛节,眼睁睁看着灾民受难。在未及提前上奏、未走完六部递批流程的情况下,临时调拨部分府库粮银、工匠人力,连夜驰援灾区、抢修堤坝、赈济流民。

    此举初心至善、功德于民,可落在森严冰冷的朝堂规制之中,便是擅调公帑、私动库银、藐视朝纲、僭越职权的重罪。

    寻常时日、太平年间,这般应急之举,朝廷大多体恤臣工、既往不咎,至多口头训诫、补录章程便可了结。可在政敌眼中,在朝堂博弈的生死局中,这便是足以倾覆一生、株连身家的致命利刃。

    林相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把柄,连夜串联朝堂数十名世家老臣、宗室官员,集结所有林派势力,联名递上血泪奏折,字字诛心、层层罗织,刻意抹去沈砚救灾爱民的初心,只放大其僭越规制的罪责,直指其目无君上、私用公权、祸乱朝纲,恳请陛下严惩不贷、以正吏治、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