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渐深,柳絮漫天纷飞的暮春盛景缓缓落幕,暖风催开满宫繁绿,宫苑万千草木褪去初萌的嫩色,尽数长得繁茂葱茏、郁郁苍苍。流云殿的一方小菜畦,经连日春雨润泽、暖阳烘照,更是生机勃发、长势喜人。
畦间青菜层层铺展,叶片舒展肥厚、青翠欲滴,嫩生生的菜叶缀着细碎晨光,鲜活动人;埋在黝黑沃土中的小萝卜,悄悄拱开土层,探出一簇簇嫩绿枝芽,透着蓬勃生命力。轻柔暖风穿庭而过,裹挟着草木的清鲜与泥土的温润,缓缓漫过整座偏僻偏殿,冲淡了深宫常年不散的冰冷肃穆,让这座无人问津的冷宫一隅,日日萦绕着质朴温柔的烟火气息。
日子安稳闲适,无需再为衣食温饱忧心焦灼,可竹子却养出了一桩改不掉的新癖好——囤粮储菜。
此前一月缺衣少食、日日磋磨的窘迫境遇,早已深深刻进她心底,养出了根深蒂固的忧患意识。如今纵使份例充足、衣食无忧,她依旧不敢松懈,日日打理菜畦之余,总爱琢磨着储粮备荒。园中青菜长势太盛、吃用不尽,她便细心采摘、清水洗净,层层沥去水分,摊在向阳通风的檐下晒干,制成干爽耐存的干菜,细细收纳进陶罐封存。就连往日她常去打水的废弃冷宫墙根空地,也被她细细开垦出来,密密栽上红薯秧苗,日日浇水打理,盼着秋日能有丰收。
每每田禾看着她忙前忙后、勤恳囤粮的模样,眼底都漾着浅浅笑意。竹子也总是振振有词,捧着满满一罐晒干的青菜凑到田禾跟前,眉眼认真:“小姐,深宫世事难料,人情冷暖更是无常。咱们从前吃过太多缺粮少衣的苦,如今安稳了,更要早早盘算。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囤得多了,往后无论遇上什么变故,咱们都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必再看人脸色、受旁人拿捏。”
田禾每每闻言,都只温柔颔首,不驳她的执拗,只觉这丫头赤诚纯粹、心思细腻,这份未雨绸缪的小心思,笨拙又温暖。
这日午后,天光澄澈如洗,暖风煦煦融融,长空万里无云,是入春以来最温润明媚的一日。连日安居殿中,岁月恬淡无波,竹子难得放下手中晒菜、浇苗的活计,擦了擦指尖薄尘,眉眼灵动地向田禾提议。
“小姐,今日天色恰好,不寒不燥、风暖日柔。您日日困在这一方流云殿中读书静坐,未免太过沉闷无趣。奴婢听闻宫中北隅的芳芜坪,是整座宫苑最藏春的去处,眼下海棠垂丝、玉兰皎皎、晚樱叠雪,恰逢花期最盛之时,万般景致烂漫无双。且那处地处偏僻,远离六宫核心,极少有高位妃嫔往来喧闹,清净得很。不如奴婢陪您前去走走,舒展筋骨、疏解心绪?”
田禾闻言缓缓抬眸,视线越过窗棂,望向屋外澄澈碧蓝的长空。连日安居一隅,日日守着菜畦书卷,心境虽安然,却也难免略显困顿沉闷。她素来不喜六宫喧嚣、繁华扎堆之地,偏爱清幽僻静、人迹罕至的去处,芳芜坪这般清净秘境,恰好合她本心。如今境遇安稳、无事缠身,出去一睹深宫春色、松弛心神,倒也相宜。
她唇角轻扬,浅浅颔首,语声温软恬淡:“也好,久居一室,心神拘滞,便出去走走,稍作散心便回。”
二人简单收拾一番,皆是一身素色布衣,发髻简约、不施粉黛,一身清雅朴素,不染半分深宫华贵气息,悄然踏出流云殿院门。临行前,殿外值守的宫人格外恭谨上前,细细告知芳芜坪的详细路径,再三叮嘱沿途宫规禁忌、僻静险处,言辞细致周到,礼数周全至极,无半分往日的敷衍懈怠。
这般反常的细致妥帖,再度印证了田禾心底深藏的揣测。她面上依旧淡然无波,不露半分异样,温声谢过宫人,带着竹子缓步离去。
深宫御道宽阔规整,朱墙连绵高耸,琉璃金瓦在暖日光华下熠熠生辉,处处皆是皇家恢弘庄严的气派。沿途殿宇连绵、飞檐雕梁,花木层层繁盛、锦绣铺陈,景致极尽奢华富丽,却处处被森严规矩桎梏,少了山野草木的随性自在、鲜活灵气。往来宫人内侍皆步履匆匆、神色肃穆,无人敢肆意谈笑、无人敢驻足流连,将深宫千年不变的冰冷压抑、等级森严展现得淋漓尽致。
田禾一路缓步慢行,眸光淡然掠过沿途满目锦绣,眼底无半分艳羡痴迷。纵使御苑繁花万千、殿宇华贵无双,于她而言,终究是高墙禁锢的浮华盛景,好看却无温度,远不及江南乡野的一缕清风、一溪碧水、一径野草来得自在治愈。她早已惯了随性恣意的山野岁月,深宫的万般荣华,从来入不了她的眼、缚不住她的心。
二人一路避开六宫繁华要道,专拣僻静清幽的宫道前行,避开喧嚣纷扰,不过半柱香时辰,便抵达皇宫北隅的芳芜坪。
此处果然不负盛名,清幽静谧、人迹罕至,彻底隔绝了宫中的纷争喧嚣、浮华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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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若在森严深宫内,独辟出一方清净脱俗的天地。偌大坪地开阔平整,四周繁花环簇,垂丝海棠依依绕枝,雪色玉兰皎皎无瑕,粉白晚樱层层叠叠,万千花枝缀满枝头,姹紫嫣红、烂漫灼灼,满目皆是春日盛景。
和煦暖风徐徐拂过,满树落英簌簌纷飞,细碎粉白花瓣随风漫舞,洋洋洒洒落满青石地面,铺就一地柔软锦绣,唯美得宛若世外仙境。四下无人惊扰,唯有暖风穿枝、繁花摇曳、飞鸟掠空清啼,清净温柔,治愈人心。
竹子站在花林之外,不敢轻易踏入,眉眼亮晶晶的,满心欢喜地轻声赞叹:“果然是宫里最好的春色!别处的花海都被各宫娘娘占了,处处人流喧嚣纷扰,唯独这里清净无人、繁花自在。这深宫之中,最难得的从来不是锦绣盛景,是这份无人争抢、无人打扰的安然。”
田禾缓步走入漫天花海之中,素色衣袂轻轻拂过低垂花枝,带起簌簌落英纷飞。她抬眸凝望漫天翩跹花瓣,澄澈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轻声慢语:“繁花自有花期,俗世自有纷争,唯有清净本心、无人惊扰的景致,最是难得动人。”
她缓缓穿行于花木之间,步履轻盈舒缓,眉眼间常年萦绕的拘谨寂寥,被这融融春色、款款暖风尽数吹散。连日安稳度日的松弛,搭配眼前极致治愈的清幽盛景,让她整个人愈发松弛自在,全然褪去了深宫低位者的局促小心翼翼。
她素来喜静,不喜喧闹,便寻了坪边临水的一方干净石凳静坐。石凳微凉干爽,旁侧一湾浅池澄澈见底,碧水清清,倒映着漫天繁花、澄澈云天,微风过处,池水粼粼荡漾,花影云影交织摇曳,温柔动人,恍若一幅流动的春日画卷。
竹子乖巧立在身侧不远处,敛声静气、不敢惊扰,只默默陪着自家小姐赏春散心,眼底满是温柔妥帖。
春日午后的时光温柔绵长,四下静谧无声,唯有风吹花枝的簌簌轻响、飞鸟掠水的清脆鸣啼。田禾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拂过飘落袖间的细碎花瓣,心神恬淡松弛,俗世烦扰、深宫桎梏尽数消散,几乎忘了自己身处层层高墙的森严帝苑,恍惚间仿若重回江南故土,无拘无束、自在随心。
她全然未曾察觉,不远处花木掩映的曲折石径尽头,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悄然驻足。来人立在花影深处,眸光沉沉,一瞬不瞬地落在花间静坐的少女身上,目光温柔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