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宫墙野禾 > 4. 第 4 章
    春日烟雨缠绵不绝,檐前雨丝淅淅沥沥,层层叠叠笼覆整座宫苑,将亭台楼阁晕染得静谧朦胧,全然无半分放晴之意。暮色沉沉下坠,昏霭漫过朱墙黛瓦,一点点吞尽殿宇残晖,天地间只剩一片濛濛湿色。

    李福全垂手立在殿侧,心底暗自焦灼。陛下自幼养尊处优,膳食皆是山海珍馐、御制精工,从未有过这般滞留偏僻冷殿、逾饭时未进点滴吃食的光景。他暗自打量这座素简陈旧的偏殿,料定此处清苦简陋,断然备不出温热膳食,陛下今夜怕是要空腹而归。可外头雨势滂沱、宫道湿滑,贸然折返不仅模样狼狈,更易沾染春寒,得不偿失。

    田禾细心察时序、观天色,见阴雨迟迟未歇,暮色渐浓,心知二人避雨许久,定然腹中空虚、身受湿寒,当即转头轻声嘱咐竹子:“雨天湿寒浸骨,贵客久居殿中,必定饥寒交迫。你去院中摘些新鲜时蔬、小萝卜,仔细打理洁净,做两碗热食来。”

    竹子当即颔首,利落应下:“是,小姐。”

    萧景渊闻言微怔,随即轻声推辞,不愿无端叨扰、平添麻烦:“无需这般费心。我等稍待雨歇便离去,不必劳烦姑娘。”

    田禾抬眸望他,眼底澄澈如洗、不染尘杂,漾着一抹浅浅温软笑意,坦荡从容、淡然有度:“不过是自家栽种的寻常青蔬,算不得费心。雨天湿冷侵衣,一碗热食便可暖身驱寒,公子无需介怀。”

    她言语质朴赤诚,待人谦和有度、进退得体,让人无从推拒。萧景渊凝着她恬淡安然的眉眼,心底一缕温软暖意悄然漫衍开来,便不再推辞,微微颔首应下。

    竹子手脚麻利,即刻冒雨踏入菜畦,择取最鲜嫩的青菜、最饱满清甜的小萝卜,快速洗净沥干。殿内厨具虽朴素简单,却擦拭得一尘不染、干净整洁。生火焖饭、热锅清炒,不过半柱香的光景,淡淡的饭菜清香便袅袅升腾,漫遍整座清冷偏殿,裹挟着山野草木的纯粹清气,是深宫之中极难得的鲜活烟火。

    须臾之间,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一盘青翠欲滴的清炒青菜、一碟酸甜爽口的凉拌小萝卜尽数摆盘妥当。无珍馐点缀,无荤腥佐味,只是最朴素的家常粗食,却胜在新鲜天然、干净纯粹。褪去了宫廷膳食的繁复奢靡,反倒多了几分熨帖人心的温润温情。

    田禾侧身礼让,姿态从容谦和、礼数周全得体:“殿中清贫简陋,唯有粗蔬淡饭,不及宫中珍馐精致,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萧景渊垂眸望着桌前朴素温热的饭食,心底微动。他身居帝位三载,日日膳桌罗列八珍百味,摆盘极尽奢华精巧,可每一顿膳食皆裹挟着朝堂权谋、后宫纷争,食之无味、满心沉郁。可眼前这几碟最寻常的乡野小菜,清淡质朴、烟火盎然,瞬间熨平了他连日紧绷的心神,予他难得的松弛安稳。

    他执起素色竹筷,语声温润真诚,无半分帝王矜贵倨傲:“姑娘费心款待,这般清爽家常,远胜世间万千珍馐。”

    青菜入口鲜嫩清甜,裹挟着春日泥土的温润气息,清爽不腻,尽数涤去他连日来的烦闷压抑。一口热饭入腹,融融暖意顺着喉间蔓延四肢百骸,通体舒展松弛,是他身居冰冷深宫从未有过的安然惬意。

    一旁的李福全悄然试毒后,得帝王恩准,在下首随同用膳,心底满是震诧。他随侍帝王多年,从未见过九五之尊安坐于冷清偏殿,安然进食粗蔬淡饭,眉眼松弛恬淡,褪去了平日一身冷峻威严,只剩平和温润。

    萧景渊进食从容恬淡,慢条斯理、不疾不徐,将一碗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这一餐细碎温暖的烟火暖意,悄然落于他心底,静静生根。

    待他搁筷食毕,窗外滂沱大雨已然停歇,只剩如烟细雨簌簌零落。晚风穿庭而过,携着雨后草木清香拂入殿中,雨洗过后的宫苑清朗明净,满目澄澈、微凉沁人。

    萧景渊抬眸,目光落于窗边伫立的少女身上。暮色微光浅浅洒落,温柔勾勒出她清浅柔和的侧脸轮廓,眉眼温润澄澈,身姿清雅安然。褪去了深宫所有的寒凉浮躁,只剩岁月静好的纯粹温柔。

    心底骤然泛起一阵细微悸动。十九年人生路,他阅尽深宫虚情假意、人心算计,见惯了后宫女子争妍斗艳、趋炎附势、嗟叹命薄。唯独田采女,身处低位、境遇清苦,却不卑不亢、不怨不尤,于荒芜绝境中亲手耕耘、自求生机,心性干净通透、柔韧向阳。

    他语声不自觉放柔,裹挟着真切的赞许与动容:“姑娘身居僻殿,清贫自持、守心向善,这般心性,实属难得。”

    田禾浅浅垂眸,语态淡然:“境遇各异,活法便不同。我无家世倚靠、无恩宠可盼,只求安稳度日、无灾无扰,便足矣。”

    不争不抢、安守本心,清贫自乐、淡然自持。这份最简单纯粹的心境,恰恰是深陷权谋桎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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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由己的萧景渊,求而不得的毕生期许。他坐拥万里河山,却日日困于朝堂制衡、人心博弈,满心疲惫焦灼,极度渴求这份清净松弛,却始终脱身无门。眼前少女的安然通透,是万般权势荣华都换不来的珍贵。

    心绪翻涌良久,他默然片刻,压下心底纷乱思绪,抬眼示意李福全,语气隐晦郑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露半分偏颇痕迹:“深宫度日,若日后遇着难处,可寻膳食坊刘公公,他与李福全素有交情。”

    他刻意隐匿帝王真身,不敢直白许诺庇护,唯恐声势太过,徒生风波、反倒累及于她。只能以寻常公子的身份,暗中铺路、悄悄托付,只求护她往后深宫安稳,不被小人欺凌拿捏。

    李福全心底惊愕不已,面上却只恭敬垂首,默然应下。

    田禾微微一怔,随即浅浅颔首行礼,语态恭谨淡然,无半分欣喜失态、无一丝刻意攀附:“多谢公子好意。如今能这般安稳度日,于我而言已是甚好。”

    这般通透自持、落落大方的模样,愈发让萧景渊心生动容,心底再生涟漪。

    须臾,天际云层尽数散尽,晚风清冽舒爽,沉沉暮色渐次清明。李福全适时上前,低声恭谨提醒:“公子,雨歇天清,时辰不早,该回宫了。”

    萧景渊微微颔首,抬眸深深凝望她一眼,将她清雅安然的模样、院中满目生机绿意尽数珍藏心底。眼底翻涌的温柔倾心,尽数敛于沉静眸光之下,克制隐忍、不露分毫。

    “今日叨扰姑娘,多谢款待。”他起身拱手,礼数周全、温润有礼。

    “公子客气。”田禾垂眸回礼,身姿清雅端庄、仪态安然有度。

    主仆二人转身踏出殿门,步履从容,渐渐消失在曲折幽深的宫道尽头,消融于沉沉暮色之中。

    殿庭之内,雨霁风清,草木青翠欲滴,晚风裹挟着淡淡的蔬香漫溢四野,余韵悠长、温柔缱绻。

    竹子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轻轻舒了口气,眉眼带笑、心底暖意融融:“这位公子气度卓绝,温和谦逊、有礼有度,半分权贵骄矜之气也无。没想到这宫中竟能遇上这般和善之人。”

    田禾静立檐下,凝望暮色深处的曲折宫道。方才四目相对的细碎悸动、温润清冽的声线、沉静温柔的眉眼,尽数萦绕心头,挥之不去。那一缕陌生的、浅浅的欢喜与悸动,悄然落于心底,轻轻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