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京城,料峭余寒未消,东风拂过,杨花漫卷如雪,漫天辗转翩跹,簌簌覆在朱墙琉璃之上。濛濛飞絮轻笼九重宫阙,略略掩去殿宇深处浸出来的那股蚀骨森严。
永定三年,十九岁的新帝萧景渊登基已满三载,世人皆知他坐拥万里河山,手中实权却大半旁落,不过是位有名无实的帝王。朝堂之上,太后垂帘听政多年,在新帝成年后还迟迟不肯放权,外戚林氏权倾朝野。丞相林朝端总揽六部大权,宗族盘根错节、根基深固,隐隐已成制衡君权、架空天子之势。满朝文武皆缄口不言,无人敢轻易忤逆林家半分。
深宫寂寂,暗流奔涌。金碧楼台之下,处处皆是权谋算计,人心博弈。谁也未曾料到,这肃穆沉沉的紫禁城,会因一位位份低微的宫妃悄然入宫,漾开一缕无人留意的隐秘涟漪。
承天门外,青石板浸着早春残留的凉意,夜霜方才褪尽,石缝间钻出星星点点嫩草芽。两侧宫灯肃然林立,禁卫环伺四周,料峭寒风掠过檐角,森严冰冷的宫规威压扑面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田禾静静立在巍峨宫门之下,一身浅青宫装,素色云锦无花无绣,遍身不缀珠玉钗环,简净素雅。可这般朴素装束,终究掩不住山野滋养出的清灵气韵。她眉眼温润澄澈,身姿舒展轻逸,不见半分市井俗态,在一众规行矩步的宫人中,格外干净惹眼。
十六载岁月,她皆消磨在江南临水的小小村落。朝听山泉泠泠,暮望炊烟袅袅,是山野清风、溪月晨光将她养大,心性纯粹通透,不谙城府机心。在此之前,她从未踏出乡野半步,更不曾亲见这般巍峨壮阔、壁垒森严的皇城帝阙。
她只模糊知晓,自己名义上的生父身在京城,母亲出身世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习得一身精妙医术,也尽数传授于她,却唯独对二人详细身世绝口不提。她自小随母寄居江南田庄,从母姓田,岁岁安守乡野。
三年前,母亲缠绵病榻撒手人寰,临终之际最放不下的便是她。她攥住田禾的手,气息微弱:“若是……若是他派人来接你赴京,你便随他们去吧。免得你孤守田庄,孑然一身,受尽孤苦。虎毒尚不食子,他应当不会害你。只是……到了京城,切记万事低调,谨言慎行。”
三月之前,田禾方才除下孝服,京城便来了位礼数周全、气度沉稳的老嬷嬷,携一众仆妇,教习宫廷礼仪,而后将她接入京师,送进这深宫之中。
无人向她道明前因后果,无人拆解其中曲折,只传下一句笼统口谕,说是奉上面旨意,为她谋得一个宫中份位,得以安身皇城,免去乡野漂泊之苦。
“小姐,这宫城好大……您莫要害怕。”贴身侍女竹子紧紧随在她身侧,指尖悄悄攥住她的衣袖,语声压得极低,忐忑难掩,不知是宽慰主子,还是安慰自己,“往后无论遇上何等难处,竹子都会守在小姐身边。”
竹子自小与田禾相伴长大,陪她熬过乡野清苦,熬过母丧之后的孤苦岁月,如今又陪着她远离故土,踏入波诡云谲的深宫。这高墙之内人心叵测,利害纠缠,主仆二人,便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与慰藉。
田禾轻轻颔首,目光落向那厚重沉肃的朱红宫门。这一道门,隔断了宫外人间烟火,也彻底终结了她十六年无拘无束的山野光阴。从今往后,山野自在的青芜岁月,终究要困于深宫高墙之内,步步如履薄冰。
她语声淡淡,带着一丝寥落:“既来之,则安之。不过是换一处地方度日罢了。山野有山野的清净,深宫有深宫的安稳。母亲已然不在人间,于我而言,身在何处并无太大分别,反倒能躲开乡邻里的闲言是非,落得一身清净。”
母亲容貌绝代,自称未亡人,守节不嫁,而她年岁渐长,容颜愈发清丽窈窕,母女二人在乡野之间格外惹眼,屡屡引来市井无赖窥伺,邻里流言亦不绝于耳。幸得邻舍王家、陈家两户叔伯多有照拂,尤其是王家的兄长王凌飞,自幼习武,为人正直磊落,沉稳可靠,数年来始终默默护佑在她身前。
但凡有泼皮滋扰、流言中伤,皆是王凌飞挺身而出,为她解围挡祸。经年累月的守护,替她挡尽乡野污浊,护得她安稳长大,心性纯粹。于孤苦无依的田禾而言,王凌飞是可亲可敬的邻家兄长,亦是她年少时光里,最踏实安稳的念想。
三月之前,心怀壮志的王凌飞辞别江南故土,奔赴京城参加武举,欲凭一身武艺博取功名,立身朝堂。临行前夜,他特地登门叮嘱,叫她安分度日,待功成名就,便护她一世无忧,再不受半分欺凌。
正因知晓他已然入京,听闻老嬷嬷要接自己入宫,田禾才坦然应允。她暗自思忖,二人同处一城,纵然宫墙万丈阻隔,或许尚有遥遥相望的机缘。何况入宫避世,远离乡野是非,也算不负他多年照拂。
可深宫高墙万丈,隔绝内外,前路茫茫难测。她无从得知,那个许诺护她一生的少年兄长,此刻是否得偿所愿,金榜题名。
一行人向内穿行,宫道齐整肃穆。道旁柳树才抽嫩黄新芽,尚未繁密,寒风穿廊而过,杨花点点纷飞,处处浸着冰冷森严的规矩。沿途值守的太监宫人纷纷侧目,细碎私语断断续续飘入耳中,探究与轻视毫不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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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那便是新进宫的采女?生得倒是清丽,只是这身衣着未免太过寒酸。”
“瞧便是乡野出来的,半点根基也无,想来在宫里也翻不起风浪,终究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
私语未落,引路的宫侍厉声呵斥,压下周遭妄议:“各司其职,恪守宫规!再敢嚼舌根,是想领罚吗!”
一众宫人当即垂首噤声,再不敢多言半句。引路宫侍神色淡漠疏离,全然没将这位毫无依仗的新晋采女放在眼里。
竹子听得心中愤懑,正要开口辩驳,却被田禾抬手按住手腕。少女眉眼平和,不恼不愠,亦无半分窘迫难堪,只默然抬步向前,心绪淡然。
世人向来先敬罗衣后敬人,世态炎凉,趋炎附势,她自小早已看透。无家世为盾,无亲眷相护,受几分冷眼,听几句闲言,本就是寻常之事。不必争执,无需辩白。她所求从不是旁人的敬畏,只求深宫之中,不争不扰,平安度日。
引路内侍步履匆匆,态度敷衍刻板,一路将二人引至深宫最为荒僻的流云殿偏殿。
此处殿宇陈旧简陋,院中老树枝头刚吐浅绿新芽,阶前枯草尚未褪尽,零星冒出几丛细弱春草,廊下积着薄薄尘埃,屋内陈设简素,远不及六宫主殿的华美精致。料峭春风穿过破败廊庑,满院皆是无人垂顾的寥落萧条。
“田采女,便在此处安置。”内侍垂眸,语气平淡,不见半分优待,“宫中戒律森严,你初入内廷,需好生熟记宫规。无事不得擅离居所,不得随意游走,更不可妄议朝堂后宫。一日三餐、日用器物自有宫人按时送来,安分守己,便是你的本分。”
寥寥几句交代完毕,他便躬身退下,自始至终,未曾将这位卑微无名的采女放在心上。
竹子望着这冷清破败的院落,难掩愤懑:“小姐,这地方也太过偏僻破落!堂堂皇宫居所,竟还不如咱们江南田庄的小院齐整!”
田禾缓步踏入殿内,目光缓缓扫过四下。屋舍虽朴素简陋,却尚且算干净齐整,虽偏僻却能远离六宫纷争漩涡,僻静幽寂,恰恰合了她避世求安的心意。
她抬手轻轻拭去窗沿薄尘,声线温软浅淡:“清静便是最好。远离喧嚣纠葛,方能安稳度日。我本不求荣华,不盼帝王垂怜,只求一隅安身之所,无灾无祸,平安终老,便足矣。”
她尚且不知,这场突如其来的入宫,看似机缘巧合,实则暗流暗藏。她那模糊单薄的身世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秘辛。这一处看似安稳清冷的深宫,早已为她铺就一条爱恨纠缠、身不由己的宿命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