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来的先拿!”
“周掌柜不是跑了?”
伙计背抵着门,额头全是汗,再挤下去,丰年粮行今日丢的就不只是招牌了,后仓的粮袋也未必能守得住。
陆承安让差役关上半扇门,只留一人可进出的缝:“四位买主留下,旁人退到门外,谁再抢粮,一律带回县衙。”
门外还有人想争,两个差役把腰刀往身前一横,声音才慢慢低下去。
范掌柜看着柜台上的四张契,脸色没有好转:“陆大人,这粮行只是替周万成存粮,私契上写什么,我一概不知。”
“后仓的二十石先封住。”陆承安道,“没有查清之前,谁也不能提。”
胡记酒坊的管事急了:“那我们的粮呢?”
“你们买粮时是谁做的见证?”
“周万成自己带来的伙计。”
“保人呢?”
“就是契上的曹六。”
宋小满把旧账推到四个买主面前:“曹六根本不在临水县。”
四个买主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许知闲站在柜台边上,没有开口,昨日陆承安把最坏的情形一条一条问给她听,她还觉得这人多管闲事,今日那几条便全躺在几张契纸上了,买主、定钱、保人一样不少,偏偏没有足够的粮,古代和现代的期货交易到底还是不同。
一名差役很快从南市回来:“周万成找到了,他没出城,在恒通钱庄门口。”
“带过来。”
周万成进粮行时,蓑衣还没来得及解,袖子底下鼓鼓囊囊的,四名买主一拥而上,他后退了两步,连忙把手伸进袖子里护住钱袋,准备扭头就跑时,被差役挡在了门边。
“都急什么?”他梗着脖子大喊道,“契上写的是春二十五交粮,今日才春二十三,这不是还没到日子么?怎么就算被骗了?”
酒坊管事把契纸拍到他胸前:“你拿同一批粮卖四家,还敢说没骗?”
“我手里有二十石是真的,定钱也收了,剩下两日,我再买六十石补上不就成了?”
“如今一斗十八文,你拿什么买?”
周万成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桥断的消息一过,价钱自然会回落。”
许知闲抬起眼,这句话太熟了,买五十石粮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也拿不出尾款,只是当时完全信任游戏攻略,雨一定会来,路一定会断,粮价一定会涨。
周万成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见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同路人,搓了搓手:“这个,许姑娘,你最懂。”
许知闲被他说得一脸茫然:“我懂什么?”
“你买五十石时,也只付了六百文钱,尾款一文没交,你敢赌粮价,我有二十石真粮,又收了三两二钱定钱,怎么就不能再买六十石?”
粮行里几个人都看向了许知闲。
许知闲的指腹在柜台边缘蹭了一下,摸到一道被虫咬过的痕迹,抠了抠,确实如此,自己只是赌得早,钱已经落了袋,那场雨若是没来,若是范掌柜不肯销契,如今被人围在粮行里的人也有可能是自己。
“我买了一张,我也没有造假。”许清闲缓缓说道。
“一张也是买。”
“那张契若赔,六百文归粮行,我家的地也可能保不住。”她把四张契一一推到周万成面前,“你把同一批粮许给四家,写得时候有没有告诉他们,另外三张也认这二十石?”
周万成没答。
许知闲继续说道:“他们若是知道,还会付这八百文么?”
“我原本可以补上。”
“你原本还觉得桥不会真断。”
周万成的脸色沉下去,眼睛有些发红,恶狠狠说道:“你不也在等桥断?”
这句话刚出来,陆承安迅速看了许知闲一眼。
许知闲微微一笑,把最上面的契纸翻过来:“我等什么,与这四张纸无关,而你现在有二十石,欠六十石,还是先说怎么补吧。”
胡记管事道:“我不要双倍赔定,我要粮,酒坊已经停了半日了。”
客栈的掌柜也说道:“我也要粮,不然明日住店的客人吃什么?”
剩下的两人也跟着点头。
陆承安走上前问周万成:“三两二钱的定钱还在不在?”
周万成护住袖口的钱袋:“在,我正准备去钱庄换成银子,好去外乡收粮。”
许知闲冷笑了一声,也没再说话。
“先放柜台上。”陆承安瞥了一眼许知闲,对周万成继续说道。
“大人,交粮道日子还没……”
“放下!”许承安的音量又提高了些。
周万成咬咬牙,把钱袋搁在柜台上,发出了沉甸甸的声音,四个买主的神色也缓和了一些。
范掌柜拨动了两下算盘:“一张契有二十石真粮,余下三张契共缺六十石,按照十六文一斗算,三张契总价为九两六钱,已经收了二两四钱定钱,还差七两二钱尾款。”
“城里现货十八文,谁肯按十六文卖给他?”酒坊管事道。
“桥这边没人肯,桥那边倒也未必。”许知闲靠在柜台边上。
所有人都看向她。
“引道断了,粮进不来,城里才卖十八文,东乡的粮出不去,粮袋在车上多淋一日雨,便多一份发霉的风险,昨日桥外除了你的八十石,还有几辆粮车?”
送信的伙计想了想:“二十多辆,但是具体是谁家的,要问巡桥的差役。”
陆承安让书吏翻开随身带着的安置册,桥外十七户百姓过桥时,县衙登记过姓名、行李和留在东岸的车货,书吏的手指顺着一行行的字往下移,停在了一处。
“找到了,罗家五辆车,粟六十五石,车还在东岸,人已经进城,是一个老妇和一个半岁大的孩子,暂住南门土地庙。”
许知闲想起桥边背着两床被褥的老妇,孩子身上只裹着半条夹被,过桥时还是周二嫂帮忙抱过去的。
“先去问人吧。”许知闲扭头看向陆承安。
陆承安点点头,于是一众人准备出发赶去土地庙。
罗婆婆并没有在土地庙,正站在粮行门外的人群后面,怀里抱着一只旧木匣,听见有人喊“罗家”,她往前挤了几步,看清许清闲:“桥上是你的人帮我抱的孩子。”
“嗯。”许知闲看向她怀里的木匣,“婆婆,您是来卖粮的?”
“我家墙塌了一面,五辆车又困在桥外,住客栈要钱,修屋也要钱。”罗婆婆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张东乡粮铺的验粮单和五枚车牌,“粮行说粮运不过来,只肯出十一文。”
周万成立刻道:“我出十三文。”
许清闲看了一眼他,心想,你是真不要脸啊。
罗婆婆也没理他,只看着许清闲:“你能把丰年粮行的八十石弄过来,也能弄我家的?”
“引道已经全塌了,只能用绳板慢慢拖,县衙肯不肯开,这个要问陆大人。”说完,许清闲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陆承安。
“先说价。”
许清闲结果验粮单,六十五石粟是年前收的,成色中等,粮铺验过,五辆车的封记也与县衙安置册对得上。
周万成再次喊道:“我要六十石,一斗十三文。”
罗婆婆把木匣往回收:“十三文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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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一文我也不卖。”又指了指许知闲,“我信她。”
“好,可以,一斗十三文半,六十石便是八两一钱,路上湿了,撒了,算谁的?”许知闲开口说道。
“出了车,算你的。”
“先给多少?”
“二两四钱,剩下的粮到仓里再结。”
这正好是三张空契已经收下的定钱。
许知闲回头看向周万成:“三张契现在转给我,定钱一文不少地转过来,你那二十石只认最早的那一张,另外三家若是肯换契,剩下的粮我补。”
周万成愣住:“你凭什么接我的契?”
“凭她信我,凭你按原契要赔四两八钱,你若自己能补上六十石,现在就去买。”
周万成握紧拳头,他方才还觉得许知闲和自己是一路人,现如今她直接顺手把他想赚到那点差数也给算走了。
范掌柜已经拨起算盘:“六十石,按照十六文卖,得九两六钱,买粮八两一钱,桥脚按照昨日一石十四文,需八百四十文,余六百六十文。”
“全归我。”许知闲说。
“你倒不客气。”周万成要紧了后槽牙。
“你可以选择赔偿四两八钱,这点钱我不赚也罢,怪累的。”说完又摆出那二流子的姿态。
四家买主站在一旁,最早那人有周万成的二十石,另外三人只想拿到粮,几人低声商议后,先后点了头。
周万成看向陆承安:“大人也由着她趁火打劫?”
陆承安道:“她把价钱、粮源和脚钱都算好了,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按原契赔付。”
周万成嘴巴抿成一条线,迫于无奈下,最终把那只钱袋推到柜台中央。
宋小满当着四名买主的面重新数过,将最早一张契的八百文单独装好,交给范掌柜压在粮行,余下的二两四钱另外再装一袋,递给许知闲。
陆承安看了一眼周万成:“换契只清你和买主的粮账,冒写粮行留底,又拿不在县里的伙计作保,稍后自己去县衙说清楚。”
周万成看着范掌柜把那八百文收进柜里,脸色又沉了一阵。
宋小满重新铺开契纸,先查罗家的验粮单,再对县衙安置册上的车牌,周万成多写的三张契当面剪角,三个买主各自按下手印,三张新契分别写明罗家粟粮二十石,合计六十石,仍在春二十五交付,旧契没有扔,被她一张张夹进原本的换契账里。
范掌柜看着那本从来没见过的换契账:“你这个什么时候添的?”
宋小满手停了一下:“昨夜。”
“谁准你添的?给我。”范掌柜伸出手。
宋小满手压住账簿的封皮:“掌柜,今日若是没有这本账,那二十石粮可能还会被接着卖,第五遍、第六遍。”
范掌柜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又把手收了回去:“错一笔,扣你一个月工钱。”
“不会错的。”宋小满低下头,重新在新契末尾写下:旧契三张,已剪角留底。
那二两四钱在许知闲手里也只停留了半刻,便原封不动交给罗婆婆。
陆承安让书吏收好县衙的副本,又命巡检重新查看绳索和桥面,商粮可以继续拖运,每次放多少、何时停,仍由桥边的差役决定。
人散后,陆承安拿起桌上最后一张没写字的纸:“许姑娘。”
“又怎么?县令大人还有事?”
“方才那本书的账,我们还没算。”
许知闲系钱袋的动作慢了下来,暗骂了一句“该死,麻烦的死男人”。
陆承安将空纸推到她面前:“你看过的书里,我是哪一年到临水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