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叶这才想起刚刚她是应劫的,可不知为什么落下来的都是雷罚。
她内视一番,震惊的发现身上竟然一点伤都没有。
“我,我一点伤都没有。”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拾叶却面色有些古怪。
这具躯壳仿佛是强行拼凑而成的新生,里里外外透着诡异的娇嫩,粗糙的布料擦过肌肤,竟痛如凌迟。
更可怕的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的虚弱,明明妖力充盈,神魂乃至本源却仿佛裂了个巨大缝隙,冷风呼啸灌入凛冽非常。
听她说没事,墨竹族长才松了口气,默默看着拾叶好一会,神色逐渐转为哀怜。
“拾叶。”她轻唤。
“婆婆?”
老人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墨竹部族要隐世了,你,走吧。”
“走?”拾叶怔怔看着墨竹族长,“婆婆,你说什么?为什么,出了什么事?”
可墨竹族长却长久的缄默,面色复杂的看着拾叶。
雨停了,风吹过,云散去,周遭却安静的诡异。
拾叶这才觉察不对,四下望去,嘴唇颤了颤,脸上血色一寸寸褪尽。
遍地都是倒下的墨竹,不光连根倒下,甚至深深嵌入泥土。地上一片竹叶也无,满是黑色的粉末。
风一阵阵来,却再无竹叶萧萧罄音,一片死寂。
嗒嗒脚步声由远而近,琅朵儿挣脱阻拦她的族人,跌跌撞撞跑到拾叶面前,伸手狠狠推了她一下。
那一下落在拾叶身上,轻得几乎不能撼动她分毫,却疼得她眼前一白。
“怪物,你这个怪物!”
琅朵儿一脸泪痕,满含愤恨,“爹娘被你吃了,被你吃了!你这个怪物!”
说着,她对着拾叶拳打脚踢起来,动用了她全部妖力却连拾叶的皮都没能割破一点。
见此,琅朵儿跌坐在地,大声哭喊:“我迟早会找你报仇,找你报仇!族人们死了,几百个族人,全死了,死了!”
“爹——娘——琅朵儿没用,我没用,我杀不死这个怪物!”
那哭声像被点燃的引线,远处压抑已久的哽咽一声接一声响起,幸存的墨竹族人或抱着残根,或跪在泥中,终于再也忍不住。
拾叶后退两步,顾不上身上的痛楚,看着地上哭泣的琅朵儿,又看向远处或抱在一起或独自蜷缩的哭泣的族人,最后怔愣的望向墨竹族长。
“婆婆。”她声音嘶哑,“发生了什么?”
没人回答。
拾叶跌跌撞撞的跪在墨竹族长面前,握着曾经摸着自己头的苍老双手。可刚一碰上,拾叶就颤了颤,却还是强忍着疼紧紧握着。
“告诉我,婆婆,我做了什么,我杀了他们吗,叔叔婶婶,他们,他们……”拾叶喉咙发紧,声音颤抖的愈发厉害,“我做了什么?”
“我到底……吃了什么?”
墨竹族长只是静静的看着她,满眼悲哀,却始终一言不发。
拾叶得不到回答,忽然起身,闪到一株已深埋泥土的墨竹旁。
“我是大妖。”她像抓住最后一点生路,声音急促,“我有办法的。”
说着,妖力流淌经脉,伴着剧痛而出。可痛算什么,他们死了,死了啊,这点痛算什么。
混着她的大妖修为和元灵之力,妖力灌入那没了生机的墨竹之中。
肉眼可见的,那墨竹恢复了些许光泽,几息时间,旁边冒出了一个小小的笋尖。
“可以的,果然可以!”
好像有人在拉她,在呵斥,还有哭嚎,拾叶头晕目眩全然不顾。
既然有用,她就要救!
她扑向第二株,第三株……
有人在拉她,有人在哭,有人在呵斥。
她什么都听不清,只反复想着:既然有用,她就要救!
第三株墨竹刚生出一点生机时,一柄权杖横在她面前。
墨竹族长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够了。”
拾叶抬头。
“我们草木一族就算身亡,也是有办法重新活过来的。”墨竹族长苍老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丫头,你走吧。”
“去外头看看,在你以后的日子,多走走,多看看。”
说着,她又摸了摸拾叶的头,就好像过去千年那样宠溺子孙的模样,“不要拘泥过去,向前看吧,你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
“她有别的路走,那我们呢!”沙哑至极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个族人怒吼着冲过来,没人拦他。
“族长,我们呢?”
竹鞭破空,狠狠抽在拾叶脸上。
拾叶被抽得偏过头,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叶凛叔……”只叫出这一声,她便哽得再说不下去。
叶凛双手颤抖,几道定身法术却准确落在墨竹族长身上。
“族长,我知道你心疼她。”他声音发抖,“可我们也是你的族人。”
“死去的,活着的,难道就不值得你心疼吗?”
墨竹族长动了动唇,却被叶凛又一道禁言术封住。
“今日我若不说,往后每一日都会心痛!”他转向拾叶,“拾叶,你听清楚!”
竹鞭再次落下。
“你天劫变雷罚,第十五道雷后,是族长带着全族发动部族大阵,勾连你那个已经碎了的护劫法阵,替你续最后一线生机。”
“族长损了半身修为,全族每一个妖都至少折去小半修为,项行也拿出数枚储妖晶石,才勉强挡下后面的雷罚。”
叶凛眼眶通红,声音却越来越沉。
“可你入魔了。”
竹鞭再落。
“你先伤项行,再撕开部族大阵,害所有族人遭到反噬。”
“你冲向族长,吸走她千年修为,还要生食她的血肉。”
“族人来拦你,你便撕碎他们,吞他们修为,碾他们神魂。”
他的声音终于破碎。“
“你的逸梧哥,那个你整日说清风朗月的逸梧,他被你撕掉了双臂,捏碎了神魂!”
“你的风蔚叔,他的宝贝折扇被你撕碎,你吸走了他所有的修为!”
“你的邻居琅萧,被你一拳穿胸!”
“你的森御叔,被你掏走妖丹!”
“你的影柏弟弟,被你腰斩!”
“墨嫩……”
“韵柯……”
“弦筠……”
“……”
每念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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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四周哭声便更重一分。
“你以为,你这个大妖是怎么来的!是踩着族人血肉来的!”
“你的每一块骨每一丝血,都是族人的尸山血海炼化的!”
“你,你……”
他看着拾叶,眼中恨意与痛意交缠,最后只剩近乎麻木的疲惫。
啪嗒一声,竹鞭落地,叶凛闭上眼,“你,走吧。”
族人的哭声填满了拾叶的识海,她踉跄的跪在族长面前,久久无言。
愧疚如跗骨之蛆将她死死缠绕,她的神魂乃至本源都背负了沉重的族群血债。
而这血债,却是她亲手造成的。
墨竹族地的风缓了,但空中的水汽似有千斤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温柔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时,拾叶才抬起头看着又苍老三分的族长。
泪水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只留通红的眼颤抖着对视。
“你是我墨竹一族的孩子,这一点永不会变。”
拾叶嘴唇颤了颤,嘶哑的声音传出,“我,对不起你们,我没脸自称同族。”
她跪下去,朝着族长,朝着满地倒伏的墨竹,也朝着那些再也无法回应她的族人,重重磕了几个头。
她没有再辩解,也没有求一句宽恕。只是抬手,将体内磅礴妖力一点点逼出。
数枚妖力结晶在掌心凝成,每成一枚,她脸色便白上一分。到最后,她一身修为骤然跌落,只勉强停在大妖境界。
本该自行吞纳天地灵气恢复妖力,可她体内功法运转,周身灵力却如死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终于明白了这具身躯的真相。
这不是天劫之后的新生,这是以族人血肉与修为强行拼出的命。
她体内那看似浩瀚的妖力,不过是无根之水。待妖力耗尽之日,便是她真正殒命之时。
拾叶苦笑了一下,将结晶留在族长婆婆面前。
族长婆婆似要开口,她却已经退后一步。
“婆婆。”拾叶垂眸,“我走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养育自己的土地,这里曾有风过竹海,叶声如铃,也曾有族人含笑唤她“小丫头。”
可如今,风过之处,只剩死寂。
她没有再回头,化作一道遁光离开。
日月交辉,寒来暑往。
千年流逝,拾叶穿过草原,越过高山。
在峡谷的溪流边仰望星空,在崖壁悬松上赏过云海。
她用双脚丈量妖界,看众妖生死,看部族兴衰,看弱者求存,也看强者互噬。
最初,她还会疼。
后来,那些疼痛便像被岁月一点点磨平,只余一种近乎空茫的冷。
她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终有一日会融入妖界众灵,化作一抹无情无感的灵光,消散于天地之间。
可这个念头刚起,她便忽然觉出不对。她不是已经渡过大妖天劫了吗?她不是该……
眼前景色忽的一转,自己已然站在一棵苍天大树下。小界的入口的石碑静静伫立,石碑上三字浮现。
“云梦里”。
这三个字如惊雷劈入识海,刹那间,似是惊雷而过。眼前骤然被白色填满,天旋地转后,拾叶猛的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