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七两春 > 19. 霜打的柿子
    游清柔听得满心憋屈,只觉得二哥处处偏袒惹人厌烦的游知恒,满心愤懑,却无力反驳,最终只能气冲冲转身回了院落,心底满是不解与不甘。

    游泽楷依旧耐心十足,对着游向远与姜氏苦口婆心劝说许久,终于抚平二人的怒火,打消了二人重罚游知恒、严惩福生的念头。

    他转头看向福生,语气平和地吩咐:“你先带大哥回院歇息,明日我备好赔礼之物,由你陪同大哥前往凤鸣楼登门致歉。”

    “多谢二公子。”随后,福生领着游知恒回到冷清的兰香院,一进屋,他立刻关紧房门,隔绝外界声响。

    他神色凝重,仔细嘱咐:“公子,今日二公子出手帮我们,这份恩情我们记在心里,日后量力回报即可。但你务必记住,万万不可与他深交,半点真心都不能付。”

    福生身为府中世代为奴的家生子,早已看透游府的人情冷暖、派系纷争。府中下人暗自分为三派:一派依附姜氏,一派听命于游丞相,还有一派忠于原配王氏。福生的娘亲是游知恒的奶娘,王氏对自己有恩,他与母亲都死心塌地站在王氏与游知恒这边。

    二公子心中打的算盘,福生一眼看透。他分明是觊觎游知恒手中王氏留下的全部丰厚家产。

    游知恒明白这个道理,他与福生一起长大,最信任福生,而福生也是没有辜负王氏临终前的嘱托。

    与此同时,主院内,游清柔满脸怨气,对着姜氏愤愤抱怨:“二哥你真是读书读傻了!这么好的机会,正好借机好好教训整治那傻子一顿,你倒好,不帮我就算了,反倒拆我的台!”

    姜氏连连点头附和:“就是!若不是你执意阻拦,今日我定然好好惩治那蠢货,让他安分守己!”

    游泽楷从容上前,低声道:“母亲,你们太过糊涂,只看眼前得失,不懂长远谋划。”

    “那傻子手中,可是握着王氏遗留的全部家产,那是一笔极其丰厚的基业。父亲早已许诺,只要我明年春闱高中,便会为我分院立户、划拨家产。”他缓缓落座,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语气胸有成竹,“我们只需平日里好生哄着他、善待他,让他对我全然信任依赖。待时机成熟,哄他自愿签下家产放弃继承文书,那偌大的家业,便尽数落入我们囊中。”

    “他外祖家远在千里之外,消息闭塞,府中之事一无所知,就算日后察觉异样,也远水难救近火。而且我们全程未曾威逼胁迫,一切都是他自愿签字画押,就算闹到官府、传到朝堂,也无人能诟病我们半分。”

    他目光温和,心思却如同毒蝎:“届时有了这笔家产,妹妹的嫁妆能翻倍,母亲日常采买也能宽裕无忧,不必再处处拮据算计。”

    姜氏闻言瞬间醍醐灌顶,满脸欣慰与夸赞:“不愧是我儿!”

    “所以母亲切记。”游泽楷沉声叮嘱,“日后表面上务必对游知恒愈发和善宽厚,切莫再随意苛待打骂。我明年便是春闱大考,我们务必赶在春闱放榜前彻底拿捏住他,办妥家产之事,万无一失。”

    三人就这样谋划着。

    与游府的乌烟瘴气不同,定远侯府偌大庭院,只余下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沈渊端坐于黄花梨木椅上,身姿挺拔端正,面前平整摊开一张详尽的边关地形图,正凝神沉思,眉宇间藏着久经朝堂沙场的沉敛与深邃。

    侍卫齐风立在一旁,看了半晌,终究按捺不住心底好奇:“侯爷,属下一直想不通,凤七姑娘手里早已有不少银子,足够赎身自立,为何迟迟不肯动用银两脱籍、彻底离开凤鸣楼,摆脱受制的日子?

    沈渊闻言,沉思片刻,缓缓道出关键:“她是不愿被任何人拿捏。”

    “可那些银子是侯爷赠予她的,来路干净,她大可安心用来赎身。”

    沈渊闻言,唇角勾起了然一笑:“我猜得没错的话,那些银子,她们师徒二人,一分未动,都藏起来了。”

    “那不还是想自己用?”

    他抬头看向齐风,心想这人怎么会这么笨。

    说罢,他起身缓步踱至窗前,目光落向院中两棵老树。

    京中权贵世家,庭院多植桂花、石榴,取富贵吉祥、多子多福的好意头。唯独定远侯府的院落格外不同,只种着两棵年岁久远的老树。一棵枣树,一棵柿子树。

    这枣树是沈渊生母在世时亲手栽种,初衷朴素温软,盼他遇良人、早生贵子、岁岁安稳。旁侧的柿子树相依相伴,寓意事事称心、岁岁顺遂。

    时值深秋霜降,橙红柿子缀满枝头,沉甸甸压弯枝桠,霜色覆于果皮之上,鲜亮通透,景致满目喜人。

    沈渊静静望了片刻,温声定夺:“明日下朝,去一趟凤鸣楼。”

    “吩咐管家,摘些柿子,明日一并带去。”

    “是。”齐风躬身领命,转身退下。

    庭院重归静谧。沈渊移步回至书案前,抬手收起案上一幅尚未落款的大雁图卷。他驰骋沙场、深耕权谋,不善丹青,无半分文人雅致,可这幅画是他耗费许久、细细描摹而成,自己看着笔触虽朴实,却也算工整耐看,是特意备好,明日赠予凤七的心意。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霜气正浓。

    侯府老管家季叔早已搬来梯架,立于院中摘柿,动作娴熟利落。他望着枝头饱满的红柿,满脸笑意,由衷开口:“侯爷今日恰逢霜降,经霜打过的柿子最是清甜软糯,口感最佳。”

    沈渊立在一旁,伸手接过管家递来的柿子,轻轻放入竹篮之中。晨光落于他眉眼,褪去了平日的冷肃威严,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温柔笑意。

    季叔自小看着沈渊长大,陪他历经风雨,知晓这位侯爷性情冷硬、寡情少笑,向来万事不萦于怀。可今日见他眼底藏着细碎温柔、眉眼松弛柔和的模样,心中瞬间了然,暗自揣测,定是有了心悦之人、上心之事。

    他心思活络,忍不住试探着开口:“侯爷,柿子性寒,姑娘家多食恐易腹痛伤身,见到姑娘,您可要记得细细叮嘱一番。”

    沈渊听出他话中的打趣试探,淡淡唤了一声:“季叔。”

    语气平淡,恰到好处地截断了他的调侃。

    季叔当即讪讪一笑,收敛了玩笑心思,连忙话锋一转,殷勤笑道:“老奴险些忘了,小厨房今日新做了蜜渍凫茈,清甜爽口、润燥解腻,最是适合秋日食用。老奴这就去取一份来,一并让侯爷带去。”

    【凫茈-读作fúcí,现代叫荸荠或马蹄】

    他偷偷抬眼打量沈渊神色,见对方并未拒绝:“侯爷稍等,老奴即刻就来,这吃食好吃着呢,保管那位姑娘吃得欢喜。”

    另一边,今日是凤鸣楼重新开张的大喜日子,楼内上下灯火通明、布置一新。后台戏房里,众人皆是步履匆匆、各司其职,忙着上妆更衣,一派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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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碌有序的景象。

    陈宁正细心地为凤七整理着精致繁复的戏服头面,她眉眼带笑,语气轻快:“今日楼外大半看客,都是专程赶来瞧你唱戏的,都是冲着你来的。”

    “是凤鸣楼诸位前辈帮扶,也是大家齐心操劳的功劳,我不过是沾了楼里的光。”

    她深谙处世之道,始终秉持着谦和待人、嘴甜务实、低调稳妥的性子,从不居功自傲,故而深得楼里上下人心。

    戏楼二楼雅间内,福生领着游知恒取出一锭规整的银子,双手递到刘泉面前,态度诚恳:“刘掌柜,昨日我家公子一时无心,冲撞了凤七姑娘。今日特备薄礼前来致歉赔罪,劳烦掌柜通传一声,待凤七姑娘唱完戏份,我们想当面与姑娘致歉。”

    刘泉见二人态度诚恳,并无半分权贵倨傲,当即爽快应下:“二位放心,此事我记下了。待凤七下场,我即刻通传。”

    福生与游知恒齐齐拱手,郑重道谢。

    戏台之上,好戏连台,唱腔婉转悠扬,一出出剧目轮番上演。台下看客云集,喝彩声、掌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不乏出手阔绰的客人,听得尽兴,直接将银票掷上戏台,场面火热。

    何生登台演绎武生戏份,招式利落、唱腔铿锵,功底扎实,一举一动皆是风范,引得台下看客连连赞叹、喝彩不绝。

    待凤七身着华美戏服、翩然登场,水袖轻扬、身姿曼妙,瞬间惊艳全场。台下无论男女看客,皆是轰然叫好,掌声雷动。

    凤鸣楼一直以清白立身、守正经营,从不沾染腌臜勾当,往来看客三教九流,却风气清正,既有世家文士、寻常百姓,也有携手同来的恩爱夫妻,人人皆是为戏而来,只为赏唱腔、品剧目。

    凤七台上功底卓绝,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拿捏得当,水袖凌空一挥,满堂喝彩声声不息,将整场戏的氛围推至顶峰。

    戏曲渐近尾声、高潮将退之时,一道清挺拔的身影缓步踏入凤鸣楼。

    沈渊褪去了朝服,一身素雅常衣,手执折扇,气质清贵绝尘,于喧闹人潮中缓步而入,自带一身清冷气场,与周遭的烟火喧嚣格格不入。

    一旁侍立的陈顺眼尖心细,一眼辨认出,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小的参见侯爷。”

    他在前引路,将沈渊妥善安置在游知恒所在雅间的隔壁。

    沈渊落座之后,从容吩咐:“待戏散场,凤七忙完台上琐事,让她过来一趟。”

    “是,小的谨记侯爷吩咐。”陈顺恭敬应下,躬身退立一旁等候。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齐风闻声上前开门,见门外立着一位陌生女子,一时微怔,转头看向屋内的沈渊,静待示下。

    陈宁端着备好的茶水糕点,稳步走入雅间,对着上座的沈渊深深躬身行礼:“妾身陈宁,参见侯爷。昔日承蒙侯爷出手相助,才让我得以与弟弟团聚,恶人得以惩戒,大恩大德,妾身没齿难忘。”

    “不必多礼。你与陈顺都在这?”

    陈宁直起身,细细作答:“回侯爷,妾身一介孤苦寡妇,无依无靠。凤鸣楼众人皆是心善之人,收留在此处做事,让我得以安稳营生。”

    沈渊微微颔首,神色平和,了然于心。

    一旁的陈顺机灵识趣,见状立刻上前,轻轻拉过陈宁,二人齐齐躬身告退,悄然退出雅间,为沈渊留足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