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
疑神疑鬼赶了一晚上的路,原本想一刻不停地到小镇,可侠亦行嚷嚷着腿疼还饿了,一猫一鸟只好陪他在中途的客栈外歇一歇。
竹林淋着蒸屉里弥漫出的水汽,还混杂了肉包子的香气。
肉包子是吃不起了,侠亦行只要了三个馒头一碗白粥,坐在草棚下的木凳上不紧不慢地吃着。
这条路已经快出了仙灵山,一年前这里成了驿道,但仙灵山荒郊野外的,驿站不多,所以这间客栈几乎算得上半个驿站。
天色还早着,就有不少驿卒哈欠连连地出门。
雁白啄着桌上的馒头屑,见状就道:“天山这是发了多少相邀函,送了这么久都没送完。”
侠亦行呼噜喝一口粥:“连我这种不入流的人都有一封,估计是入了天师册的,都发了。”
雁白歪了歪头,讶然:“都发了,那得有多少。”
“能让天山急成这样,神庙那边到底怎么了,就那么恨我们这些当妖的,非得赶尽杀绝么!”
听他说起这个,侠亦行不禁回想当天看到的信里,神庙的警示只是一笔带过,并没有细写。更多的都是天山空口喊得口号,或是承诺的功名利禄。
相比神庙,天下捉妖师前仆后继地加入,更多也是为了后者。
天山急……他们当然得急,毕竟世间与神庙最为密切的当属天山。若是神庙因为妖物倒台,那么天山捉妖届魁首的位置也就快要不保了。
至于神庙为何会因为妖物倒台……
那就要从九百年前说起。
想到这里,侠亦行夹起一筷子咸菜,一边咀嚼一边思绪放远。
……九百年前,世间还没有像如今一般妖物泛滥。那时天地灵气稀薄,凡人修行困难,妖物更是难得,想要衍生出灵识少说也要好几千年,并且还得等待应该契机才能真正真正意义上地化妖。
可变故陡生,一道天雷轰然降世,将天际劈出一道巨大裂隙,仙力灵力如瀑布般倾泄人间,即使仙家们尽力补全裂隙,也始终剩下一丝,无法完全愈合。
自此,人间仙灵之气日渐浓盛,凡人皆可修仙练气,到后来,无论是草木还是何种物件,只要契机一到,都能衍生出灵识,凭借充沛灵气化妖成形。
而灵力实在是太充沛了,在某种程度上也会弥补一些契机上的稀缺。
以前妖怪走上修行之路,契机条件十分苛刻。可能是一次天雷,可能是一次点化,或者更苛刻的,得由仙人亲自点化。
但自从天裂后,契机随处可见,以至于让人觉得有些……草率。
草率到什么地步呢?
就比如一个人赶路太急,一个没注意,一脚将路边石块踹飞。石块滚几圈,开始委屈,心想我在路边待得好好的,路那么宽,这人凭什么踹我?
然后石块就惊奇地发现,自己有了意识。
有了意识也就是有了灵识,然后他就可以开始有意识地吸食灵力修炼。不久后,石块就能成为精怪,而后化形成妖。
这也是世间精怪妖物如此泛滥的原因。
成妖实在是太简单了。
既然没有思考没有意识的妖怪都那能那么容易地修炼,那么作为人,更是不在话下。
久而久之,人间任何人,只要他想,就能修行。妖怪修妖怪的,凡人修凡人的,既然都能成仙,那干什么还要信奉九天之上的仙家。
若只是这样还好,毕竟殊途同归,大家都图个飞升。
但后来妖族日益壮大,人们生活饱受困扰,捉妖师这个原本少数的群体便渐渐兴起。
以前要是当个修士,平常人见了还要叫一句仙君。结果现在,修士能干的捉妖师能干,修士不能干的捉妖师也能干,甚至捉妖师赚得更多,还没架子。人们自然也就弃暗投明,一头扎进了捉妖师这行。
没能力地种田畜牧,有能力的就去当捉妖师赚银子,自然也就没人走修仙这条吃苦还不得好处的路。
在那以后,天山派便借着势头横空出世,将昔日的仙家魁首彻底比了下去。
这下彻底完蛋,仙家信仰衰败,法力也受到影响,于是痛定思痛,设法在人间设立了一座总神庙,靠着为人间规避天灾、维持平衡,收取最后一批信仰。
神庙自然是交给风头正盛的天山把持。
天山有了神庙的加持,更是一家独大,权势滔天。
最近一段时间侠亦行才打听到一个消息,说是南海那边妖物又在泛滥,隐隐有闹上天庭的势头。神庙勃然大怒,要求天山派人平叛,否则就要降下天灾,给人间重新洗牌。
所以天山能不急么,这才不惜一切代价召集天下捉妖师一齐去南海平叛。
表面上来看,神庙一事就是如此,天下人都心知肚明。
但侠亦行还知道另外一个秘密。
只不过他打算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因为他已经不想把前十年的苦再吃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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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莫名有些释然,侠亦行又喝一口粥,冲着雁白哼笑:“天山的坏话咱们私底下说说得了,外边可要把嘴巴闭好,万一哪个能人异士就和我一样能听懂妖怪说话呢?”
雁白砸砸喙,倒像是真听进去,缩缩脖颈不再说话,专心吃馒头去了。
狸莹蹲在长凳上,尾巴因为焦虑一直在来回甩动,她望着驿道上来往的人群,低声问道:“如果要去北渔,咱们得在下午之前赶到码头。”
狸莹这只猫,自打侠亦行从天山剑下捡到手,她就一直这般忧深思远。侠亦行瞅着她,无奈道:“你别着急嘛,吃个饭而已,花不了多少时间。”
“而且我也不打算今天就走。”
“……”
狸莹皱皱眉,回头看过来:“今天不走,危险就能增加好几倍。”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原本不用多说。侠亦行能比她考虑得深远多了,可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真是越来越随意。
之前他把命看得比什么都重,现在居然连逃命这种大事都不怎么放在心上。
她从前段时间就开始注意到这一点,本想劝自己不要想得那么多,结果鹤观卿居然都能找上门来,心中不免更加不安。
“以前你从来不会要我说这些的。”狸莹尾巴摇得更快,“侠亦行,你有没有觉得你有点变了。”
她说得很是严肃,侠亦行顿了一下,却只是随口接话:“我那是人上了年纪,豁达……”
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他忽然皱了皱眉,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类似于心脏处梗了一下,转瞬即逝,泛起一股针扎般地疼痛。
“你怎么了?”雁白注意到他的异常,抬起头,“怎么又不说话了。”
侠亦行揉了一把胸口,又和之前一样笑着:“没事,老毛病,果然是人上年纪了。”
狸莹生气:“你到底有多老,还上了年纪。”
“哎呀,别板着个脸了。”侠亦行叼着馒头道,“你说得对,我反思反思。不过我的确不打算今天走。”
狸莹:“不走要干什么。”
侠亦行指指自己的脸:“鹤观卿看过这张皮了,我得换一张呀。”
雁白瞪眼:“又换?我要是没记错,你刚刚给的是身上最后几个铜板吧?这么短时间上哪找钱去。”
“谁说没银子就不能拿人皮面具了?”
侠亦行哼笑两声,故作玄虚。
“你们听说过……玄机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