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鹤观卿的沉重,侠亦行走出屋子只觉得浑身轻松。

    他深吸两口微凉的空气,心底那点燥意才平复一点。转眼瞥见石阶旁边的白猫,正弓着身子,尾巴一甩一甩地盯着他。

    侠亦行微微一顿,回头看一眼屋里的鹤观卿,眼神示意她走远些再说话。

    好歹这么多年的交情,只是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狸莹一声不吭地转头朝后院走去。

    侠亦行跟上去,还没抬眼就听见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

    往院子里一瞧,昔日种在土里的小妖早就没了踪影,光秃秃的,只剩些许草妖摇晃着脑袋上的叶子,排着队从篱笆缝隙里一个一个钻出去。

    院子中间躺着个硕大的包袱,雁白正呼啦啦扇着翅膀往里塞东西。

    要不是过来看看,侠亦行还不知道他们这间破屋子居然能有这么多物件。

    “动作有点慢了……不是,你带个爪挠是想干什么。”他从包袱里拿出一柄木质的爪挠,满脸怀疑道,“让你收拾东西跑路,怎么尽拿些没用的。”

    雁白没好气地从他手中抢回爪挠:“这个必须得带,免得你后背一痒就用我挠,多埋汰!”

    “……”

    侠亦行双手搭在双膝,无奈道:“咱们是要逃命,你收拾这么大一堆,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异样么。”

    “你懂什么,这叫有备无患。”雁白说,“背东西怎么了,我们不可以搬家吗?”

    侠亦行敲了一下他的鸟脑袋:“可以啊,但是这些东西还不都得我来背。你要是能化形我绝对不会说你一句。”

    那一下敲得不轻,雁白被敲得晕头转向,在原地转了两圈。狸莹咬着一件衣裳跃过来:“我们什么时候走?”

    侠亦行有点为难:“这个还真说不准。”

    “待会我努点力把他哄睡着,不过鹤观卿这人疑心重,恐怕没那么容易。”

    雁白:“那咱们还走得了么?”

    “要我说,你不如跟他硬碰硬,我才不信你打不过他。一掌下去把他打晕,咱们直接走不好吗?”

    侠亦行:“你那么大点鸟脑子里面是不是都装的玉米粒。”

    “在溜走和伪装之间选择立刻被发现,真有你的。”

    话音刚落,狸莹脑袋上的耳朵倏地动了动:“……你先回去,他好像来找你了。”

    侠亦行一愣,不敢耽搁,连忙起身朝前屋走。刚转过墙角,迎面就撞上一道黑影。

    鹤观卿也没料到他突然出现,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侠亦行来不及收脚,一头便撞上了他的胸膛。

    “唔——!”

    鼻子撞得发酸,侠亦行闷哼一声。

    身后就是院子,里头还有两只没收拾完的妖,他来不及思考,手臂本能地一推,想把鹤观卿推回转角那一边。结果自己脚下反而先乱了,整个人顺势就要朝后摔。

    鹤观卿眉头一皱,伸手将他拦腰一捞。

    “……”

    侠亦行冲着眼前的地面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腰间那只手臂,隔着薄薄的衣裳,热度一点点透进来。

    ……这人反应真快。

    鹤观卿将他扶稳,声音从头顶落下:“你跑到后院去做什么。”

    “我……去了个茅厕。”侠亦行随口编了一个谎,怕他继续追问,拉起他的手臂道,“之前天师不是说要包扎来着,是肩膀上么?我看你身上好像就这一个伤没结痂。”

    说完他顿了顿,抬眼看他:“不过……有件事情我得给你说。”

    鹤观卿:“什么。”

    “我这里一穷二白的,药散和纱布什么的,我都没有。”

    “……”

    侠亦行看见鹤观卿脸色冷了一点。这还是从后山到现在,他头一回表露出这么明显的不快。

    眼珠一转,侠亦行忽然想到一个比后半夜逃跑更好的法子,试探道:“也不是完全没法子。我之前在后山见过几味草药,您要是急着用,我现在就可以去采。”

    可鹤观卿没有搭理他,反问道:“你没有药,平时若是受伤,会如何?”

    侠亦行挥挥手:“嗐,我皮糙肉厚,早已刀枪不入。寻常伤过两天自会痊愈。”

    “如果伤得重呢?”

    “伤得重……”说到一半,侠亦行忽然察觉出不对劲来,话锋一转,“我不过只是二钱半吊子捉妖师,哪会伤得重呢,天师还是不要调侃小的了。”

    哼哼,还好他脑子转的快。

    鹤观卿果真狡猾!居然用这种方式套话。

    洋洋得意的同时还不忘正事:“所以你要草药吗?”

    “……”

    鹤观卿拒绝:“我自己有。”

    哦。

    侠亦行刚燃起的那点希望顿时落空,只能认命地拉着人回屋:“那就快些处理伤势,拖久了不好。”

    治好伤就赶紧去睡觉,别耽搁了他的正事!

    两人重新走进屋子,侠亦行这才发现,刚才这么一会儿功夫,鹤观卿居然自己把屋子收拾好了。

    木桶被摆在墙边,水汽已经散了大半,烛火静静地燃着,把满室照得昏黄。

    鹤观卿从包袱里摸出两瓶药散,侠亦行接过来,拔开瓶塞凑到鼻底嗅了嗅,心里不免一阵眼馋。

    这味道,一闻就是好药,他好多年都没闻过天山的灵药了。

    鹤观卿肩胛骨上的伤口约莫三寸长,伤口边缘已经有些泛白,中心还隐隐渗着脓水。

    看来孤羽还是一如既往的手段很辣。

    伤口周围的血渍早前已经擦净,侠亦行不敢太熟练,故意装作不懂地询问鹤观卿该先用哪瓶。

    鹤观卿定定看着他:“先用青瓶。”

    侠亦行这才靠过去。他一手持着青瓶,一手虚虚撑在鹤观卿肩头,指腹下皮肤微凉,肌肉却硬得硌人。

    药粉轻轻抖出,细白如霜,落在翻开的伤口上,迅速被脓血浸湿。

    天山的药侠亦行清楚,这药见效快,但药性烈,撒上去跟撒盐没区别。几乎是同时,他就听到鹤观卿在头顶闷闷哼了一声。

    低沉沙哑,压抑着从喉咙里泄出来,还带着点潮湿的尾音。

    “……”

    侠亦行只觉后颈像被羽毛扫了一下,一路麻到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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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从刚见到鹤观卿开始,他就隐隐有这种感觉。

    他怎么觉着这声音他之前在青楼听过??

    之前还不明显,但刚才这声闷哼,简直像是触动了某处,回忆细碎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那天晚上,那个占便宜的王八蛋也是用这种低沉、但带着丝丝凉意的声音在他耳边闷哼。

    哼完了还要抽他,一边抽一边俯下来,贴着他汗湿的鬓角,缱绻又隐忍地说:“放松些……”

    “……”

    想到当时的场景,饶是侠亦行都觉得颊边烧得慌。

    越想越不对劲,心底漫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不对……实在是太像了。

    他依稀记得,情到深处,他还调侃过那个王八蛋声音好听,撩拨人家说叫几声哥哥来听。

    那人起初不吭声,被他磨得狠了,才将唇贴到他耳畔,一字一句,低低地叫了。

    等他顺从地叫完,侠亦行奖励似地拉下那人的脖颈,亲亲他的唇瓣,心满意足、迷迷糊糊地犯浑:“不错……你的声音很像一个人……”

    男人当时似乎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其短暂,可侠亦行此刻回想起来,却清晰得可怕。

    男人问他:“像谁?”

    侠亦行那时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了,混沌着思忖了好半晌,才勾着嘴角乐呵地说:“像我……以前的师弟。”

    男人闻言沉默良久,而后突然加大力度,折磨得人苦不堪言。野马似的一发不可收拾,根本叫不停。

    之前侠亦行从未在意,也从没往那个方面想过。只当是那王八蛋醋劲大,听不得别人在这种时候提旁的人。

    现在怎么感觉没那么简单。

    难不成……

    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

    绝对不可能!

    且不说那人会是鹤观卿,鹤观卿那种人怎么可能去青楼!?

    当年看个春宫图册都面如菜色、十分鄙夷,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青楼寻欢,还找了他这么个“姿色平平”的面具脸?

    这事的可能性,还不如侠亦行是菩萨大。

    巧合。一定是巧合。

    天底下声音像的人多了去了,指不定那晚他根本就是春宵酿喝多了,听什么都像鹤观卿。

    侠亦行一边在心里拼命说服自己,一边拿着药瓶僵在原地,神思早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鹤观卿自个儿在那边忍着疼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他有动静,偏过头来看他:“怎么了?”

    “……!”

    侠亦行正想得入神,耳边猛地再次响起这道声音,吓得心惊一瞬,手控制不住地一抖——

    整瓶药粉倾泻而下,厚厚地盖满了那道伤口。

    鹤观卿额间青筋骤然凸起:“呃……!”

    “……”

    侠亦行愣怔着,好半天才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

    那厚厚一层药散看着都疼,他下意识咬咬牙,悻悻地抬眼。

    而后……撞上一双泛红的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