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当日。
兰君和白秀才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拿着红纸写春联。
不知道村里谁家,一大早就开始放炮,外面噼里啪啦的爆响,从早上开始就没断过。
“小兰君,看看怎么样?”白秀才给她念了一遍,“金龙含珠辞旧岁,银蛇吐宝贺新春。”
兰君拿起一旁横批念道:“万象更新?”
白秀才看了半天,觉得挺满意,还叫哥哥也过来看。
“今年是龙年最后一天,过了今天就是蛇年。”他说道,“你俩拿出去贴院子外面吧,我再写一副,贴这个房门上。”
兰君在春联和福字上刷好糨糊,把搬家时贴上的红纸撕下来,指挥着哥哥贴。
“右边再高点!”她喊道,“对对对,这样就行。”
忙活了半天,可算是贴完了,兄妹俩后退两步,端详了一会儿。
“挺好。”哥哥说道,“进屋吧,今天活还不少呢。”
兰君回头望去,村道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有人端着糨糊桶贴春联,有人提着篮子串门,有人扛着红纸卷往家赶。
不少人家门楣上都贴好了春联,有的人家买不起春联,也贴了红纸上去应应景。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在冒烟,炸丸子蒸年糕的香味,和爆竹的硝烟味儿混在一起,在冷空气里格外分明。
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村子里到处跑,一群有小孩从门前跑过,大着胆子找兰君要压岁钱。
兰君给了他们一人一个脑瓜崩,从披风的口袋里掏出来两大把麻糖,给他们一人分了一小把,叫他们赶紧玩去。
孩子们道了声谢,又笑着跑远了。
周围几户人家屋檐上挂了黄纸灯笼,看着还挺有节日氛围的。
她忽然想起来自家灯笼还没挂,又把两个红纸灯笼拿出来,指挥着哥哥挂到屋檐下。
刚准备进院,远处一个小团子端着个碗,颠颠颠颠地跑了过来。
谷子穿了新衣服,脸蛋冻得红红的,她戴着高翎新送的虎头帽,鼻子下面还挂着点清鼻涕。
谷子像模像样地拱拱手道:“兰君姐,竹君哥,新年好!”
她把碗举得高高的,又说道:“这是八宝饭!娘送货了,自己来的。”
上次见谷子还是在暖房宴上,后面铺子里忙起来,每天都早出晚归。
兰君很久没见谷子了,她已经三岁了,长高了不少,说话也利落了。
“谷子也新年好。”兰君捏了她一把,“快进屋吧,我还给你准备礼物了呢。”
进了屋子里,白秀才的第二副春联也写好了,爹娘还在灶前忙活,一旁的炸货又多了一大盆。
哥哥去厨房端了一盘炸鱼块出来,又拿出瓜子花生,蜜饯点心和各种糕饼,端了好几盘子,又给她拿了冻柿子冻梨,满满登登摆了一桌子,叫白秀才和谷子一起吃。
谷子在新家里已经很自在了,她自己爬上圈椅,吧嗒吧嗒吃了起来,还给对面的白秀才递了个柿饼。
“白秀才,你再写一副吧。”兰君开口道,“秀琴姐出去送豆腐去了,估计那边啥也没弄,我俩去把她那边也贴好。”
白秀才放下吃了一半的鱼块,又开始磨墨。
外面又是一阵爆响。
兰君回了二楼,拿出了一个用红绳穿着的小银锁。
哥哥已经把一楼窗子上的窗花都贴好了,正在厨房灶台边贴灶王爷的画像。
兰君站在谷子背后,帮她系上。
她说道:“谷子,兰君姐希望你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谷子低着头看了半天,喜欢得不得了,她搂着兰君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
吴屠户推开门进来,一阵凛冽的冷气袭来。
兄妹俩和他道了声过年好,他跟白秀才寒暄了两句,走进了厨房。
“老三!刚杀的年猪,给你切了一刀肉。”他说道,“我先回了,家里还忙着呢,谢谢你的年礼,明天再来给你拜年。”
爹和吴屠户聊了半天,硬塞给他一盆刚炸好的肉丸子。
给秀琴姐家贴好春联后,爹娘终于炸完了东西,白秀才让爹坐着,他来来回回地端了几趟,八仙桌上又多了几盆炸货。
兰君扫了一眼,炸藕盒、炸萝卜丸子、炸肉丸子、炸鱼块、炸麻花和炸茄盒应有尽有。
刚坐下喝了两口茶,余老叔和何半仙一起来拜年,又送了不少东西。
周叔周婶也来了,还带了两条刚捞上来的草鱼,几个帮工的婶子陆陆续续地都来了一趟。
娘给了这些一直在家里帮工的婶子大娘们每人一个红封,算是这一年帮工的辛苦钱,说明年也得麻烦她们经常过来。
等到忙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兰君站在窗前向外看去,星星点点的灯笼连成一片,比平时亮堂不少。
村口玉兰树的枝桠上,不知道被谁家的孩子挂了几盏小灯笼上去。
额头和眼角上温热的触感还在,她想起一个人,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村里的孩子跑着喊着过年了,爆竹声比白天更甚,和村里人剁馅子的声音掺杂在一起,整个村子比平时热闹了好几倍。
秀琴姐终于回来了,一脸歉意地说要带着谷子走,娘从厨房里出来拉住她,坚持让她在这吃了年夜饭再走。
爹娘坚持让她留下,秀琴姐也不好意思再推拒,她也进了厨房,帮着爹娘和白秀才一起忙活。
白秀才是爹娘一早特意去叫的,他也一起留下来吃饭。
年夜饭的菜单是二十八那天就定好的,不算丰盛,但该有的都有。
红烧肉、糖醋鱼、白菜炖粉条、炸货、腊肉腊肠、清炒雪里蕻和饺子摆了一桌子,旁边还放了一大坛屠苏酒。
所有人围在桌边,等着爹娘先发言,爹娘都不是感性的人,作为东道主,简单讲了两句辞旧迎新的话。
每个人杯子里都倒满了屠苏酒,乡下过年讲究“幼者先饮,长者后饮”,兄妹俩和谷子举起酒杯,说了两句吉祥话,一口干了。
谷子那杯是兰君提前兑了水的,但谷子自己不知道,喝完了还挺得意,兄妹俩视线交汇,俩人都憋不住笑了。
吃过年夜饭,爹娘给小辈们都发了份压岁钱,又带着秀琴姐和白秀才包饺子。
兰君拿着火折子,把家里所有的灯都点上,她带着谷子出去透透气,又给乌云和踏月喂了点草料。
刚好哥哥这时拿着爆竹出来,兰君捂好谷子的耳朵,抱着她退后,哥哥把爆竹放在地上,用火折子点燃,飞快地跑回来。
院子里一阵爆响声,还带着点火光,硝烟味弥漫在院子里,呛得谷子直咳嗽,一挂爆竹放完,谷子还没新鲜够,又缠着哥哥放了一挂。
村东的富户放起了烟火,谷子连忙跑回屋,叫长辈们一起出来看。
一群人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烟火,兰君把谷子抱在怀里,谷子的小手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块糖糕。
五颜六色的花火映在兰君眼中,她看着烟火,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大年初一,兰君睡了个懒觉。
昨晚看完烟火,打了一宿双陆,又守岁到子时,家里人想着她每天都早起赶车,也就没喊她。
兰君梳妆完,准备下楼吃饭,听见楼下传来陌生的说笑声,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趴在二楼栏杆上,朝着堂屋望了一眼,瞬间有一种拆了头发再躺回去的冲动。
这才刚过巳时,家里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堂屋里坐满了人。
拐了八百个弯的远方亲戚,同宗同族但根本不来往的堂亲,村里根本不怎么打交道的人,还有从来没见过的人,都坐在楼下,拉着爹娘和哥哥聊得正热乎。
兰君不想下去,但看他们估计聊到下午都不见得能走,她还一口东西没吃。
想到这儿,她还是硬着头皮下了楼,和各位长辈们打了个招呼。
见着兰君下了楼,哥哥直接去厨房取了早就温在锅里的饭,带着她上楼了。
坐在二楼的厅堂里,她一边吃,哥哥一边跟她讲。
哥哥低声说道:“这都是看着咱家官司赢了,铺子开了,有房有地,有驴有马,借着过年这个由头凑上来的。”
兰君喝了口汤道:“你不说我大概也猜到了,去年咱们刚被大房赶出来的时候,就这帮人,我可一个都没见过。”
“可不是吗,我也是这么想的。”哥哥说道,“还好你醒了,我在那儿坐着都快疯了。”
兰君扑哧一笑,又说道:“咱们村好像有马的就咱们一家吧?可能我在村里进出太扎眼了。”
“你那踏月是花二十贯买的,就咱们村一般的人家,不吃不喝,二十贯也得攒两年。”哥哥说道,“而且这就不是马的问题,咱家在镇上开铺子,买双层砖瓦房,全村人都知道,你骑不骑马这帮人都得凑上来。”
楼下那帮人还在拉着爹娘说笑。
哥哥朝下面努努嘴道:“刚才他们看见踏月,还有人想上手摸,差点被它踢了。”
兰君又笑出声了。
哥哥凑过来说道:“我跟你说,你可有点心理准备,不少人都是冲着你来的。”
“冲着我?”兰君抬眼问道,“我怎么了,说亲啊?”
哥哥说道:“给你说亲的也有,但重点不在说亲这件事上。”
兰君皱着眉道:“不会是让我给他们介绍什么门路吧?”
哥哥说道:“你等会下去就知道了,比这还邪乎呢。”
兰君放下手里的麻花。
她说道:“让你说得我都没心情吃了,走吧,躲也躲不过。”
从巳时坐到未时,从上午坐到下午,喝空两壶茶水,兰君被吵得头痛欲裂。
“你家生意做大了,要不要人手?我家那小子闲着也是闲着,让他跟着你学做生意吧?”
“大娘,我家铺子小,坛子缸子摆了一地,站不开人。”
“你家腌菜卖得好,能不能教教我家怎么做?我也想摆个小摊。”
“堂叔,不好意思,这是我家赖以生存的手艺,不外传。”
“兰君在镇上认识的人多,听说员外府的刘夫人经常邀你喝茶?你帮我家闺女张罗张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林二叔,我也不认识什么合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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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要是有合适的一定。”
“兰君在镇上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家卖卖菜?你不是经常给酒楼送货吗?”
“齐大娘,酒楼有自己相熟的菜农,我也是靠着人家照顾才有生意做,就是赚个辛苦钱,讨口饭吃。”
“你不是认识醉仙楼的掌柜吗?能不能把我儿子介绍去做学徒?”
“韩大爷,酒楼招学徒会贴告示出来的,或者您自己去问也行,我也不清楚醉仙楼的事。”
“兰君,这是我表侄,他在镇上的裁缝铺做学徒,你也不小了,该考虑亲事了。”
“二大娘,我爹身体不好,我娘一个人忙不开,我现在忙着帮家里的忙,没时间想这些。”
还有几个被兰君打发走的媒人,除了这些人,还有几个日子紧巴的媳妇婶子带着自家做的吃食上门打听。
她们是听在家里帮工的婶子大娘们说,兰君家工钱不拖不欠,钱给得痛快,活儿也不算太累,心里惦记上了。
家里确实人手够用,兰君婉拒了,但话也没说死,她心里记下了这些人的名字,准备到时候真缺人,再和娘商量。
忙了小半天,喝完两壶茶,终于借着要做晚饭的由头,把这些人送走了。
兰君头晕脑胀,她推开门,晚霞已经挂在天上了。
她穿着披风,蹲在院门口吹冷风,想要醒醒神。
远处响起爆竹声,她心里更烦了。
车轮声由远及近,她没抬头。
直到有一只手帮她戴上披风上的兜帽,她有点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抱歉,我来晚了。”高翎说道,“怎么在这儿蹲着?”
拜了年,又简单寒暄了几句,爹娘让小辈们上楼说话去了。
哥哥昨天没玩够,他让乐川去他房里陪他玩双陆,乐川也没问,俩人脚底抹油似的,直接进屋了。
门一关,二楼厅堂里只剩下她和他。
还是在雕花窗前,他们面对面坐着,楼下是爹娘和师祖,房里是哥哥和乐川。
二楼走廊没有点灯,谁也没说话。
在一片昏暗中,她冲着他晃了晃脑袋,侧着头给他看头顶的点翠簪。
他笑了笑,隔着桌子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你可算来了,我都快被那些八杆子打不着的人烦死了。”兰君掰着手指头数,“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我家有那么多的亲戚,我之前压根没听说过。”
高翎拍了拍她的手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了。”
兰君瘪了瘪嘴道:“我就是觉得烦,吵得头晕脑胀,说不准还有好几波人等着我呢,我准备多吃点肉,不然没力气跟那些人拉锯。”
他又摸了摸她的头,外面又来了人,听声音好像是吴屠户,来送了一大盘扣肉。
“你怎么又带了一车年礼啊?”她小声问道,“之前不是送过了吗?”
他小声说道:“之前送的是给你爹娘的,这一车是给你的。”
外面又传来一阵爆竹声,兰君稍微大声了一点。
她说道:“你送了什么?”
“两瓮蜜渍梅花,两匹闪光缎,一条徽墨,其他的是送你爹娘和竹君的,打个掩护。”他说道,“临州送了两车给我爷爷的年礼,我从里面挑的。”
“骑马穿裙子不方便,你可以用它去做一身窄袖胡服,再做几件春天的裙子,足够你做四五件,闪光缎不会太惹眼,你放心。”
兰君蹙着眉想了想道:“给师祖送年礼,为什么送缎子啊?”
“第一次送你的那瓮蜜渍梅花,是我三弟从临州带来的。”他摊手道,“我猜年礼应该是我三弟装的车,我爹不把我抓回去就不错了,二弟根本不知情。”
她捂着脸笑了半天,他用指节敲了敲桌子。
他小声说道:“其实我是故意来晚的。”
兰君有点惊讶,他微微歪着头,带着点狡黠的坦诚。
她觉得他看起来更像狐狸了。
高翎又说道:“我爷爷和你爹且有得聊呢,我这个时候带着他来,今晚就回不去了,我就可以在这儿再住一夜了,说不定明天也不用回。”
“明天我姥姥姥爷来,二舅三舅也可能来。”她说道,“要不你明天还是回吧,不然有点尴尬。”
高翎抬眉问道:“有什么尴尬,你觉得我跟你去石桥镇好几次,他们看不出来吗?”
他还挺理直气壮,兰君有点羞赧,又拍了他一下,他坐到她旁边,抓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头发。
“好好好。”他有点无奈道,“明天再说,如果明天走的话,初三上午我来接你一起去县城,你多睡会再赶路。”
“上次我们一起在县城还是端午的时候呢,一转眼都这么久了。”
他和她十指相扣。
“那个时候见你要找理由,你不太爱理我,我找理由找得脑仁疼,现在不用了,到时候我陪你逛逛县城。”
她仰起脸笑了,他还是不松手,俩人在雕花窗前小声说着话,楼下传来娘叫吃饭的声音。
她甩开他的手,噔噔噔蹬地跑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