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丰年的想法,并非异想天开。

    元宝屯地理位置优越,地处华夏、高丽、俄国三国交界处,面朝草原,背靠元宝山,向西越过一条宽阔的界河,就是俄国的地盘。由于元宝山林场的关系,公路也早早修通了。

    有赖于这样的条件,附近孕育出了一个挺大的边贸集市,在冬季,界河一上冻,汽车都能直接通过,冰面天然就是一个大市场。

    这是自发的民间边市,没有海关也没有边防,自然也没有盘查抽税,南来北往的倒爷都在那里以物易物,生意火爆得要命。

    有了这样的边市,元宝屯的村民也经常去参与,拿自己家的农产品换俄国货:皮衣皮帽、望远镜、□□刀……

    谷卫国也去过几次,因为他懂几句俄语,往往能在集市淘到好货,连彪子跟王德发都是他从边市带回来的,否则上哪里去搞这些外国狗?

    当然,谷丰年不是要去当倒爷——当倒爷也得有本金,她现在一穷二白,又是小孩子,做生意肯定是不成了。

    她瞄准的,是两国边贸必然会诞生的需求:翻译。

    前生她在外国生活了好多年,因为专业是芭蕾舞,故而结识了不少来自俄国的同学、老师。

    如此耳濡目染下,她也学到不少俄语,且说得相当不错,起码跟俄国人日常交流是没问题的。

    这年头,懂俄语的人才难找,倒爷们进货都靠比划,一个业务水平过关的翻译,一天能赚五六十块钱,来钱相当快!

    何况,干倒爷还要担心买到假货亏本,翻译却是稳赚不赔,现金日结,对她这样的小女孩来说,是非常合适的。

    只是她也不会自己去,那种地方可是典型的灰色地带,一个小女孩单独前往,也太危险。

    故而她思来想去,还是去找了关村长。

    “啥?你说你也要去边市?”关村长瞪大了眼,一脸不可思议:“你去干啥?那可不是小孩玩的地方!”

    谷丰年连忙解释:“我不是玩,我是想到那里去当翻译赚钱!”

    “翻译?你会说俄国话?你爸教的?”

    “会!”

    谷丰年当场就说了几句俄语自证,关村长虽然听不懂,也能听出几个耳熟的俄语单词,知道她不是糊弄自己。

    但他分辨不出谷丰年的水平,对她的说辞也就没起疑心。

    关村长是经常去边市的,这年头对边贸监管宽松,关村长有地利之便,也经常做倒爷。

    他会收集村中的粮油烧酒,带到边市去卖,销路相当不错。冬天农闲,他一礼拜怎么也要去边市两三次。

    既然谷丰年会俄语,带她一块去边市,倒也有用。不说翻译赚钱,起码能帮忙砍砍价、问问货不是?

    这样想着,关村长便点了头:“你回去收拾收拾,等过了年初五,咱们就出发!”

    年初五那天,关村长套好了马拉爬犁,到谷家门口接她。

    结果马还没停住,就听到院子里面传来哀怨的狗叫。

    贝贝汪汪叫,王德发嗷呜叫,彪子则是持续按着发声电钮,一声声“不要!不要!”充斥着院落。

    三只狗把谷丰年围在中间,死活不让她出院子。谷丰年被狗子绕的头晕眼花,一步都迈不动。

    这也不能怪狗子捣乱,出于护幼的本能,它们是绝对不会让幼崽在没有家族成员陪伴的情况下,独自离开巢穴的。

    谷丰年解释了自己是跟关村长一块儿出门,但她不说还好,一说,狗子们更不放心了。

    关村长又不是什么好人!他不是一直想把幼崽送走吗?怎么能让他们单独相处!

    贝贝果断按下电钮:“一起,出门!”

    狗子们纠缠不休,关村长也没辙,眼看着日头越来越高,总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跟狗讲道理上,他一挥手:“那就都去!你跟我坐爬犁,让狗在后面跟着!”

    就这样,马鞭一响,两人三狗就出发啦!

    谷丰年第一次坐马拉爬犁,觉得还挺有趣的。元宝屯的生态好,晴日下,蓝天白雪,山峦起伏如画,实在令人心旷神怡。

    她看得起劲,也不坐在货物背后的挡风地,只抻长了脖子往外看,任风把脸吹得通红。

    关村长一眼瞥见,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招手叫她过去,严严实实把她头脸裹起来,只露出两个眼睛。

    “戴好了,小心一会儿风吹了脑门子,着凉感冒。”

    这话说完,他把自己的皮帽子扣得更紧了些,缩着脖子吆喝:“驾!”

    谷丰年摸摸头上的围巾,一看就知道是手工织的,毛线粗的像是糙汉子的皮肤,扎手。

    但是很暖和。

    他们走了一个小时,就到了地方。此时边市已是人声鼎沸,马嘶狗叫,毛皮、马粪、冰雪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点难闻,就像这个地方一样,粗野,但有生命力。

    这里是自发汇聚的野边市,大家都是扯块苫布就地摆摊。高大健壮的俄国人、南腔北调的中国倒爷满街乱窜,看到感兴趣的东西,就上去一阵呜哩哇啦地比划,最后成交。

    关村长今天带来的货物是村中自酿的小烧,这种烧酒多用玉米酿造,度数高,味道好,劲头大,一向很有销路。

    他卸货摆摊,谷丰年也想帮忙,却被他拒绝了:“你拿不动,小心整洒了。”

    谷丰年耸耸肩,开始干力所能及的事情。

    她坐在摊子旁边,用俄语大声吆喝:“都来看都来看啊!自家酿的好酒!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响亮,再加上那流畅的俄语,在闹哄哄的边市里分外扎耳朵。很快,就有几个俄国倒爷感兴趣地凑过来。

    关村长连忙介绍:“这个,好酒!尝尝吧!”

    谷丰年帮着翻译,还加了点自己的润色:“客人你尝尝,这是附近最棒的酒!像水一样纯,像火一样烈,就跟你们的伏特加一样!”

    伏特加可是俄国人的生命之水,这话立刻勾起了俄国倒爷们的馋虫。他们尝了尝小烧,眼睛立刻亮了,意犹未尽地舔舔舌头:“多少钱?”

    这就是满意的意思,谷丰年眼珠一转,立刻给己方加码:“这个,可是纯粮食酿造,品质好,价格可要高一些哦!”

    她发挥自己会说俄语的优势,把小烧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最后,对方以每斤五块的价格,买走了他们五十斤小烧。

    这个价格,可比市场平均成交价高了四成呢!

    关村长笑的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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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牙不见眼,对谷丰年的俄语水平彻底信服。

    他不肯让谷丰年再陪自己:“还呆在这干啥?我自己看摊就行了,你去找翻译的活干吧!记得带上狗!”

    翻译这种活儿,一般都在集市中心。谷丰年带着狗子走过去一看,果然,那里已经站着几个人,都举着牌子,上面写着:俄语翻译,一次二十。

    看来这就是翻译们的接活方法了,谷丰年也找了块牌子,写上价格,在原地等客户。

    其余几个翻译对视一眼,都笑了,估计是把谷丰年当成贪玩的小孩子了,谁也没把她当真。

    边市生意火爆,对翻译的需求也大,很快,就有客户来挑翻译。

    谷丰年连忙举高了自己的牌子。

    但是,客户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掠过她,挑走了一个戴眼镜的人。

    好吧,运气还没到。谷丰年毫不气馁,举着小牌子继续等。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客户,但他们都没挑中谷丰年,留在这里的翻译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谷丰年跟另一个戴黑帽子的翻译没人要。

    又等了半晌,终于有个客户来了,谷丰年连忙举着自己的小牌子迎上前。

    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把她推到了一边去,黑帽子拨开谷丰年,轻蔑道:“小孩子上一边玩去!别捣乱!”

    贝贝立刻站起身,护在谷丰年面前,对着黑帽子呲出牙来,彪子跟王德发跟着汪汪叫,以壮声势。

    谷丰年怒道:“我不是捣乱!我也是翻译!”

    黑帽子看着贝贝,不敢再推谷丰年,只殷勤地看向客户:“您别被这孩子骗了,她一个小丫头,懂什么俄语?我从来没在边市见过她,八成是来玩的。”

    谷丰年气的用俄语骂了一句脏话。

    黑帽子愣了一下,却没什么反应。他的俄语是个半吊子,谷丰年的脏话实在太高级了,他压根没听懂!

    他转脸就对客户道:“看!我就说她是捣乱的吧!她说的根本都不是俄语,我都听不懂!”

    客户也不懂俄语,自然无从分辨真假,在一个成年人和孩子之间,客户还是会信任成年人多点。

    于是,黑帽子得意洋洋地跟着客户走了,谷丰年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心里那叫一个郁闷。

    人们心头的成见,真是一座大山啊!

    贝贝看出幼崽不高兴了,用头拱了拱她的手,幼崽毫无反应。

    因为没有赚到钱,所以她才不高兴吗?

    明明是能赚到钱的,都怪有人抢了她的机会,贝贝想起刚刚那个黑帽子,感觉牙齿痒痒的,估计要用那人的屁股磨磨牙,它才能觉得好一些。

    但它经历过严格的训练,知道不能乱咬人,起码,在这里不行。

    大家都怕咬人的狗,如果它咬了人,幼崽就更不可能拿到翻译的工作了。

    但看着幼崽垂头丧气,实在令汪心焦。

    它转头看向彪子,汪道:“你不是一向很聪明吗,你想想办法,让幼崽拿到她想要的!”

    就算贝贝不说,彪子也在思考这件事,它在原地转着圆圈踱步思考,忽然眼前一亮:“有办法了!”

    于是,三只狗把头凑在一起,狺狺呜呜地开起了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