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注1）
众生平等，皆为蝼蚁。为什么一个人，应该为另一个人替死，成为他登仙途的踏脚石？
哪怕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们也是平等的、独立的人。
她可以救王星，也可以逃跑，但无论哪种选择，都应出自她的本心。
而非一句轻飘飘的、理所当然的“命格”。
她了解自己，正如她不会跟随王星，尾随仙使离开，即便当真面对系统所述的情形，她也不会替王星挡刀，只会竭尽全力，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努力救下更多的人。
倘若救不下，那也没有办法。
她自己都九死一生，如何尽善尽美，兼顾旁人？
但是现在，这个系统说，她“应该”替王星去死。
什么样的“命格”，会规定同在险境中，一个人要去死，换另一个人活？
这样的命格，她不认。
但系统说：“是天命啊。他是此方世界的主角，是天命之子。”
天命？
江晚晴微哂，“但星哥死了，看来所谓的天命，也没有那么牢不可破。”
系统着急起来，“可他死了，这个世界该怎么办？将来天柱倾塌，灵气逸散，这方世界就会湮灭。所以天道才要找一位命定成神的‘主角’，助他飞升，撑起天柱，拯救万千生灵。”
江晚晴道：“世间英才无数，如同过江之鲫，难道没有王星，就没有其他天骄能证道成神，拯救世界了吗？天道既有规定‘命格’的本事，也可以换个‘天命之子’去扶持。”
“更或者，仙家手段万千，未必不能从阴曹地府里抢人。”她说。
“不、不，你不懂，”系统道，“天道也不能为所欲为，更无法摆布众生。命运的轨迹伏脉千里，已经走过的命途，便如盖棺定论，成为既定事实。而未来的无数种可能，均由此衍生。所谓命数，乃是冥冥之中的因果，难以轻易变动。”
“按照前情，吞噬魔种已经在这里出现。这是最关键的宝物，离开了它，即便成神也无济于事，可偏偏在细节处出了大纰漏，王星竟然死了……等等，吞噬魔种呢？”
系统突然惊叫起来，四处环顾，惊慌失措。
“吞噬魔种去了哪里？它本该由魔修携带，在他身死后，进入王星眉心的。不会吞噬魔种也丢了吧？糟糕、糟糕，太糟糕了……”
江晚晴想起方才那团黑雾，若有所思。
她问：“吞噬魔种是什么模样？”
系统说：“是一团黑雾，正中一枚核心，能够吞噬万物，蕴含杀机。”
“如果你说的，是魔修眉心那团黑雾，那它正在我体内。”江晚晴道。
“什么？！”系统大惊小怪，再次叫道，“在你体内？怎么会，等等，不对……是了，你是这里唯一的活人，按照设定，它确实只能栖身在你体内……这样看来……”
系统声音渐低，许久没有作声。
江晚晴不知道它在哪里，一时怀疑自己是被黑雾影响，陷入幻觉，才模拟出所谓的“系统”，一时又想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单凭她过往的记忆和思想，不可能凭空幻想出来。
人不能想象自己认知以外的事物。
系统不再说话，似乎消失了。
江晚晴呆了片刻，望着头顶黑压压的星空，决定做些什么。
她应该为死在这里的无辜之人，埋葬尸身，入土为安。
这些人里，有溪弯村的江小宝、许三娘、王浩和王星，也有附近村落里几面之缘的少年，还有一些完全陌生的面孔，都死状凄惨地躺在地上，血液凝固成深褐色，面色青白，死不瞑目。
即便江晚晴自诩大胆，与这么多尸体同处一地，仍感觉阴风阵阵。
她拿过仙使身边的长刀，削了一块趁手的树干，用作木锹，在地上挖坑。
直到安葬了几具尸身，系统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我知道了，”它沉声说，清脆的童音里压着慎重的情绪，“你拿到了吞噬魔种，继承了王星的主角命格。”
江晚晴没有反应，继续掘开土层。
系统等了两秒，见她不说话，立刻道：“喂！你怎么没有反应？这是天大的事情，这个世界的主角换人了，从王星变成了你！以后你会继承王星的机缘，踏仙成神！”
江晚晴平静道：“这个命格，想来没什么用处。”
“怎么会？”系统大声说，“这可是主角命！”
江晚晴说：“若它有用，星哥怎么会死？难道所谓天命之子、世界主角，只因缺少一位替死之人，就会悲惨死亡吗？那这样的天道眷顾，未免太薄弱了。”
系统语塞。
“不、不能这么说，”它讷讷道，“那是因为，主角的金手指还没有上线，现在他只是个凡人，本就是最容易死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会……”系统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自己也感觉难以服人。
江晚晴问：“踏仙成神，难道会一路顺遂，没有危险吗？”
系统说：“当然有的，危险重重，九死一生。”
江晚晴嘲道：“那主角每一次都要依靠替死，才能活下去？”
系统再次语塞。
倘若主角如此软弱，轻而易举便会死亡，又怎么能成为主角，登上神路呢？
它发现，尽管刚刚经历变故、向死而生，但江晚晴的头脑依然清醒，敏锐冷静，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与她交流时，不仅很难说服她，反而会被她主导节奏。
双方沉默片刻。
江晚晴问：“星哥是主角，那你是谁？”
它说：“我是主角的系统。”
“我知道，但系统究竟是何物？为什么能张口天道，闭口成神？”
天道之威，难道不是不可言说吗？
系统似乎终于找回颜面，挺了挺不存在的胸膛，骄傲道：“我是天道意志的化身，知晓未来的命运轨迹，将会辅佐主角，所向披靡。”
江晚晴怀疑道：“我与你虽相交不深，但交谈几句，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你胸无城府，遇事慌乱，竟是天道意志的化身？”
系统再次噎住了。
“我、我……”它张口结舌，嘴硬道：“天道无常，怎能以人性揣测？我知晓天道的意志，怎么不算天道化身？”
它说：“任何一方世界，都有规则与架构，可以把它想象成话本，作者设定背景，人物在其中生活，我知晓话本的剧情和走向，可谓‘全知’，王星本是话本的主角，不断成长，得证大道，可谓‘全能’。但他死了，且他的死亡和你关系很大，那你理应代替他成为主角，履行他的使命。”
系统说着，逐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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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振有词起来。
“你害死了主角，必需负起责任，”它说，“你要替他走完后续的剧情，渡劫飞升，撑起天柱。”
江晚晴道：“我哪里害死了星哥，他分明是死于魔修之手，或者说——死于自己的惊恐与慌乱下。”如果他不是惊慌失措地躲闪，摔下山崖，撞碎头颅，他本不用死。
系统强词夺理：“不管怎么说，你既然拿到吞噬魔种，就要继承主角的命格。”
江晚晴问：“如果我不愿意呢？”
系统震惊：“为什么不愿意？你会成为龙傲天，步步登神，众生仰望，受天命眷顾，气运加身，占尽世间珍宝，尽显天骄本色，成为太古以来的唯一人神，功昭万古，伟业千秋！”
“而且，你事业有成，情场得意，以后会有六个老婆，各个出身高贵、美貌善良，倾尽全力地爱慕你，无怨无悔地追随你，你会是人生赢家！”
系统声音激动，江晚晴却依旧平静。
她说：“我是女人，不需要老婆。”
更何况，被所谓的“命格”约束，尽管风光无限，当真是她想要的人生吗？
系统立刻改口：“六个老公。”
江晚晴：“……”
她无奈道：“不是说天命吗？这么容易更改？”
系统道：“命运轨迹，牵一发而动全身。王星死了，你却活着，牵扯着许多人的命格，他们的人生将截然不同。但天道恒常，万物衍变，世界最终仍会按照原有的命运线收束，即便细节略有改动，整体方向也不会偏移。”
“世界有足够的能力，调整并适应新的命运轨迹，令其合理发展。你既然是女人，情缘自然该是男人。原定的老婆虽然没了，但一定会有差不多的老公，只会更强，不会变弱，你放心吧。”
放心，放什么心？
这也太荒诞了。
江晚晴说：“恕我拒绝，您另请高明吧。”
系统呆住，“即便这样，你也要拒绝？”
它着急起来，“你怎么能拒绝呢？主角的命格，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得天独厚，逢凶化吉，诸事顺遂……”
它喋喋不休，江晚晴不予理会。
但她在挖土时，碰到了一块石头。她避开石块所在的位置，往旁边清理，很快撬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石块，大约头颅大小，一边弧度圆润，一边棱角分明，沉甸甸的。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
江晚晴把它捧在手心，对着星光看了看。这似乎是块玉石，通体雪白，暗蕴流光，截面澄澈剔透，内里仿佛漂浮着云雾星辰，星河漫卷，空灵玄妙。
江晚晴的目光被它吸引，几乎拔不出来。
片刻后，玉石陡然碎裂，化作点点微光，浸入她的身体。
江晚晴茫然环顾，不明所以。
系统震惊道：“星轨源碑。”
“什么？”江晚晴困惑地问。
系统说：“此乃世间至宝，记载本源星轨秘法的石碑碎片，是主角的保命神器，竟然提前来到你的身边……不论你拒绝或接受，你已经继承龙傲天的命格，命运会推着你，走上应有的道路。”
系统放下心来，喃喃道：“就是这样，这方世界不想毁灭，所以无论如何，都会有主角，有天命救世之人。它在王星之后选定了你，必将排除万难，见证你的神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