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书念醒来第一件事是找猫。
他伸手够猫耳朵,猫没躲开。二牛端着刚熬好的汤走进来,看见他踮着脚在够灶台,蹲下来跟他平视:“小殿下想喝汤?”
“汤汤。”
二牛把他抱起来放在矮凳上,盛了小半碗汤放在他手边。他两只手捧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嘴,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猫尾巴搭在凳腿上看着他喝汤。他喝完了把碗递给二牛,从矮凳上爬下来蹲在猫旁边又去招惹小猫咪。猫把尾巴挪开一截,他来来回回够了好几趟,最后猫猫放弃挣扎了。
锦瑟来的时候,书念正蹲在窗台上。她进门看到那小小的背影,寻柳从卷宗室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那个矮凳从哪儿来的?”
“我爹从庄子上捎来的。他自己钉的。”
“他还会钉凳子?”
“他什么都会钉。庄子上那些鸡笼、菜畦边的篱笆、后院的柴火架子都是他钉的。”
赵锦瑟端着茶点了点头。窗台上书念忽然往挪了半寸,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猫跳上窗台在那个空位上蹲下。两个小的排排坐,赵锦瑟看着那个场面说:“他比你爹强。”
“我爹不会蹲窗台。”
“你爹会蹲御书房。守了二十多年。”
寻柳:“……”
书灵意走进偏殿在桌边坐下来。“朕明天让人做一张新矮凳。比这个高两寸。”
“为什么?”
“书念爬窗台的时候脚够不着地。矮凳高两寸,他翻下来的时候能踩着。”
第二天偏殿多了一张新矮凳,比旧的高两寸,书念爬上去试了试,刚好够着窗台。他从的脚稳稳地踩在凳子上没有摔。
书念第一次自己“验尸”,验的是二牛刚买回来的一条鱼。
那天二牛拎着鱼进门放在灶台边。鱼还在蹦,尾巴拍着案板啪啪响。二牛转身去拿刀,回来的时候案板上多了一只小凳子,书念站在凳子上,两只手按着鱼头。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珠子。他眯了一下眼没松手。
“小殿下,你干什么?”
“验尸。”
二牛手里的刀停在半空。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寻柳。寻柳放下卷宗看到案板上的那条鱼。书念用两根手指头把鱼鳃掰开,凑近看了两秒又合上。然后他把鱼翻面掰开另一侧的鱼鳃看了看,他松手后,鱼在案板上又拍了两下尾巴。
“看完了?”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鱼没死。”他从凳子上下来,“它还在动。”
鱼还在动?二牛拎着刀不知道该不该下手。寻柳把鱼拎起来放回盆里,给盆里添了一瓢水,鱼在水里又游起来了。
中午二牛做了鱼汤,书念在灶台看二牛刮鳞,凑近看了一眼鱼鳃又退回去。二牛把鱼翻面继续刮:“小殿下,你在看什么?”
“鱼鳃。”
“鱼鳃有什么好看的?”
“红的。”
“鱼鳃本来是红的!”
他把鱼洗干净搁进锅里盖上锅盖:“小殿下,你是不是想学做饭?”
“不想。”
“那你老看我的鱼干什么?”
书念看着二牛:“我想看它为什么不动了。”
二牛从案板上拿了一根葱放在书念手边:“你先拿这个练。”
书念接过葱看了一会儿。绿葱的叶子是空的,掐断流出一点汁水。他把葱叶子掐了一截下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第二天春杏来送卷宗,书念在院子里拿树枝戳地上的蚂蚁窝。春杏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小殿下,你在干什么?”
“验尸。”
“蚂蚁是活的。”
“我知道。”
书念把一只死蚂蚁拨出来搁在石阶上,用树枝把它翻面看了一眼肚子,又翻回去,“这只不动了。”死蚂蚁的腿缩着贴在身侧。
春杏站起来走回桌边,把卷宗放在寻柳手边:“娘娘,小殿下今天验了一只蚂蚁。”
“他说什么?”
“他说‘这只不动了’。”
春杏从袖口摸出一柄铜刀放在桌角:“娘娘,这柄刀我用旧了。给小殿下玩吧。”
铜刀上缠的布条已经磨平了,刀口也钝了。她把刀收进抽屉里没有给书念。书灵意听说了这事发表意见:“那把刀别给他。等他再大一点再说。”
“我知道。”
“但你可以给他一根葱。”
“你已经知道了?”
“二牛今天送汤跟朕说的。他说小殿下拿葱练手,把一根葱掐得只剩半截。”
书念走到桌边仰头看着书灵意,伸手够了一下他袖口的折子。书灵意把折子翻开给他看。他翻到上次画猫的那页拿了一支笔,在猫旁边又画了一只蚂蚁。
画完了翻到另一页又画了一只蚂蚁,书灵意在旁边看着他画。
书念画完了合上折子,喊:“父皇。”
“画完了?”
“画完了。”
书灵意把折子收起来放回袖中。书念从桌边跑回去找猫,猫蹲在门槛上等着他。
书念三岁半终于有了自己的第一件“工具”——那根葱。
二牛每天来熬汤都会给他带一根葱。葱是从灶台上随手拿的,有粗有细,带泥不带泥的都有。书念先把葱叶子一根一根掐下来,排在灶台边上。再把葱白掐成一小截一小截的也排好。最后把葱根放在矮凳上,拿二牛给他的筷子戳两下。
赵锦瑟第一次看见这个场面问:“他干什么呢?”
“验尸。”
“验葱?”
“他管这个叫验尸。”
赵锦瑟看了看书念排好的葱叶和葱白。葱叶子从长到短排得整整齐齐,葱白也从粗到细排好。葱根被他用筷子尖翻了个面,她看了一会儿:“你家这个孩子以后要么当仵作,要么当厨子。”
“当厨子也行。”寻柳翻了一页卷宗,“二牛说他三岁半就能分清葱叶和葱白了。”
下午,蚂蚁窝的土被书念戳得坑坑洼洼的,几只蚂蚁绕着坑爬了两圈,又钻回窝里去了。春杏摸出一柄铜刀放在石阶上:“小殿下,这个给你。”
那刀钝得切不动东西。
他拿着刀在石阶上比划了两下。春杏把这件事跟寻柳说了。书念拿铜刀在蚂蚁窝戳土,戳了两下觉得没意思,把刀放回台阶上找猫玩了。
猫看到他又把脑袋转回去了。他把手伸到猫跟前,手心里什么也没有。猫低头闻了闻他的手心生气了。他又摊了一次手,猫这次直接转开了。
寻柳把那柄铜刀从石阶上捡起来收好。春杏问:“娘娘,刀不给小殿下吗?”
“给。但不是现在。等他再大一点。”
“多大?”
“大到不会拿刀戳蚂蚁窝的时候。”
“等他大一点再说。”
书念伸手够了那把手。书灵意把他的手轻轻拨开:“这个不能玩。”
“刀。”
“不要刀,拿葱吧。”书灵意拿起一根葱递给他。书念把葱叶一根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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掐下来排在门槛上。他掐完了把葱白递给猫。猫闻了闻没吃。
书念第一次踏进法医司,趁寻柳不注意的时候自己溜进去的。那天青栀来偏殿送卷宗,进门的时候门帘没掖严实,留了一道缝。
书念本来在门口追猫尾巴,看见那道缝从缝里钻出去了。猫眼睁睁地看着他钻出去。
他沿着宫道走了一段路拐了两个弯,看见前面一排屋子的开着门,里面摆着桌子、架子和一些他没见过的铁家伙。他站在门口往里看,春杏正在桌边写东西没抬头。他走进验房四处看了看。
春杏写完报告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小殿下?你怎么来的?”
“走进来的。”
“你娘知道你来了吗?”
书念摇了摇头。春杏走到门口没看见寻柳的人影。“你怎么来的?”
“门帘没掖好。”
春杏把桌子上的铜刀和瓷瓶往里面推了推。书念踮着脚够了一下铜刀。春杏把刀拿起来放到他够不着的位置。
他够不着了,又伸手去够桌子上的白布。春杏把白布也拿开了。他发现桌子上没什么他能碰的东西了,有点不开心。
书念走到验房另一头,那里放着几只空木箱。他挨个看了一遍,青栀从卷宗室走出来看见这场面问春杏:“他怎么来的?”
“从偏殿溜出来的。门帘没掖好。”
“小殿下,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看。”
“看什么?”
青栀站起来看了一眼春杏,春杏也看着她。两人谁也没赶他走。春杏继续写报告,青栀回去整理册子,猫陪着书念在这里瞎转悠。
寻柳找到法医司,书念正在院子里那排器械旁边。
“母后。”
“你怎么来的?”
“走来的。”
“门帘没掖好?”
他点了点头。
寻柳把书念抱起来,走到验房门口跟春杏说了一声,抱着他往偏殿走。书念趴在她肩上依依不舍的看着法医司的院门。
书念干了一件让法医司无语的事。
那天他跟着寻柳去法医司看春杏写报告。春杏写完一页又一页,书念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站起来在验房里溜达。
验房靠墙那排架子上码着卷宗,卷宗按年份排的。他抽了最底下一本出来。封皮上写着“永安十七年卷宗”,他翻开——里面是一沓验尸报告,夹着几张手绘的伤情图。
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那页上画着一具尸体的颈部,标注了勒痕的深浅。下一张是手绘的骨折图,骨头的断口画得清清楚楚。
他把卷宗放回去又抽了一本出来。第二本画着一只手,手指上有一个红肿点,旁边写着:“针毒入口。”书念把那本卷宗从头翻到尾,翻完了一本又抽了第三本。
他翻得很快,但每本翻完都放回了原位。春杏看见地上摊着三四本卷宗。她问“小殿下,你在干什么?”
“看卷宗。”
“看得懂吗?”
“看不懂字。”他指了指卷宗上的手绘图,“可以看图。”
他翻的那几本卷宗。第一本是永安十年的案卷,第二本是永安十二年,第三本是永安十五年的。三本卷宗里的伤情图都被他翻到了——尸体的颈部、手、骨头……
她把那几本卷宗收起来:“小殿下,这些卷宗不能随便翻。”
“为什么?”
“因为是案子。翻乱了就找不到了。”
“哦,好吧,我不翻啦,书念是乖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