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寻铮又来了。
他拎着一小坛子酒,坛口封着红布,上面落了一层灰,像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老酒。他弯腰把坛子放在门边朝屋里问:“柳儿,爹能进来坐会儿不?”
寻柳听见声音:“进来。”
寻铮把酒坛子拎进来放在桌角坐下来。他把坛口的红布揭开一角闻了闻,四下看了看偏殿的布置,最后停在墙角的书架上。
“爹上次来没好好看你住的地方。”
“这会仔细看了看,你住的比爹想的要好。”
“比冷宫好。”寻柳把册子放在一边,“当初陛下让我搬过来我也懵了,以为最多换个偏点的小院子,没想到直接塞在了御书房旁边。”
寻铮的手指搭在酒坛子的封口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有话说又还没想好从哪儿起头。过了一会儿,他说:“柳儿,当年爹送你入京的时候,你知道爹是怎么想的吗?”
寻柳看着他:“你说过为了留一条后路。”
“那是后来的说法。当年送你走的时候,爹其实没有后路。爹知道书晔迟早要查,我亲眼看见他端那碗药进去,只要他腾出手来,爹活不过那年冬天。但爹死之前得让这桩事了结。”
寻柳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当时,爹能想到的办法就一个……”
“把你送进京城,送到书晔能看见的地方。他以为爹把底牌藏在了你身上。不敢动你,因为他不确定爹把东西交给了谁、写了什么、留下了多少。”
“爹赌他不敢杀你。赌你活着,他就会一直疑心。”
寻柳看着父亲粗糙的双手,手背上的皮肤皲裂了许多细口子,常年做粗活磨出来的。他在西北那些年大概不光种地养鸡,还在替自己找赵全、替她铺西北那条线。
“你赌赢了。”寻柳说,“他被圈禁了,我还活着。”
寻铮轻轻呼了一口气:“爹赌赢了,但爹不敢说自己做对了。把你送进来那天,爹到现在还记得。刮着北风,城门外的路冻得邦邦硬,你坐在马车里回头看了爹一眼,爹没敢看你。那时候你才十五岁。”
“原来的寻柳已经死了。”寻柳说:“她没能扛过冷宫头一个月。”
寻铮的手攥紧酒坛口的红布,。他低声说:“爹知道。爹那天在西北山坡上坐了一整夜,那截麦穗就是那时候摘的。”
寻柳看着他:“她死的时候我来了。如今我坐在这里,替她把剩下的路走完。她没能见着的人,我替她见。”
寻铮的眼角湿润,但忍住没有落泪。他把那坛酒往寻柳面前推了推:“这是爹自己酿的酒,不值钱。你尝尝,不辣。”
寻柳把坛口的红布揭开闻了闻。淡淡的粮食香混着果子甜味,的确不呛人。她抿了一口酒,温的,入喉绵软带着酒的后劲。她放下碗舔舔嘴唇:“还行。”
寻铮看着她满足的表情,嘴角慢慢弯了。这一笑把他满脸的风霜都揉开了。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窗外天黑了。猫走到寻铮身边仰头看了看他,又用脑袋顶了顶他的靴子。寻铮伸手挠了挠小猫,动作比昨天自然了。
“爹,你走以后,孟副将一个人在西北那边撑得住吗?”
“撑得住。他底下还有两人,都是爹这些年慢慢搭上的。”寻铮摸着小猫的肚皮,“崔戎走了,凉州的防务虽还是他的人管着,但暗地里几个重要位置有我们的人。往后西北再有异动,消息会很快送到京城。”
“那爹你就在京城住下来吧。”寻柳说:“庄子上有地方。”
寻铮想了一下问:“你那庄子靠着东郊,离宫门远不远?”
“骑马半个时辰。”
“那行。爹在庄子上住着,往后你有事了让青栀丫头递个信,爹就来。”
猫在他腿上打着呼噜翻身,尾巴搭在他手上。寻铮轻声说:“柳儿,爹对不起你。”
寻柳又抿了一口酒:“都过去了。”
寻铮在偏殿坐到亥时才走。
走的时候小猫还赖在他身上不肯下来,被他轻轻抱到地上才迈开步子走。寻柳坐在灯下翻册子,油灯光把她低垂的眉眼勾勒出温柔。
他没出声走进了夜色里。
寻铮走后,寻柳在桌边坐了很久才去睡。
第二日偏殿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青栀披着外衣去开门,门外站着寻铮,他拎着一个干连夜从庄子上带的新鲜蔬菜,让寻柳做早膳配着吃。
寻柳从榻上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门口,父女俩隔着门站着。晨光从宫墙升起来落在地砖上,把昨夜的凉意慢慢烘散。
“怎么起这么早?”
“爹习惯了。在西北天不亮就得起来喂鸡。庄子上那块地爹昨儿去看了一眼,土质不错,种韭菜够用了。等开春爹替你先把地翻一遍。”
寻柳接过几根还带着泥的白萝卜,根须上沾着湿漉漉的土,像刚从地里拔出来。她看了看那些萝卜:“爹,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
寻铮没有否认:“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就去地里转了一圈。”
“你胳膊疼不疼?”
“不疼。骨头都长好了。”
寻柳侧身让开:“进来坐,青栀煮了粥。”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薄薄的米油。青栀还切了一碟酱菜摆在桌上,她替寻铮添了一副碗筷,小猫眼巴巴地盯着盛粥的碗。
父女二人坐着喝粥,窗外晨光明净,碗里热气袅袅。
寻柳喝了几口粥,晨光里父亲鬓角的白发比昨夜灯下更多了,他右手上有一道新添的浅疤,像刀口愈合后留下的。
“爹,你右手的疤是怎么回事?”
寻铮低头看着手:“去年秋天在山里走夜路被枯枝划了,不深。已经好了。”他又喝了一口粥,没多解释。
但寻柳是干这行的。那道疤痕的深浅,她一眼就能分辨出来是划伤还是刀伤。她把碟子里那块蒸糕夹到了父亲碗里。
“爹年纪大了,别什么都自己扛。”
寻铮夹起来蒸糕咬一口咽下去:“爹习惯了。”
“习惯可以改。”寻柳看着他的眼睛,“爹,你只有我一个女儿。”
寻铮攥碗的力道松了。他低头看着剩下的半碗粥,米油有些凉了。他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哑:“爹知道了。”
“你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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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说的那些——你说赌赢了,你赌得对。但你下次不要再赌了。”寻柳字字诛心,“你只有我一个女儿。我也只有你一个爹。”
寻铮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最后他点着头,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把那半碗粥喝完了。
猫舔完爪子看着他们,尾巴轻轻扫着。
喝完粥寻铮把碗筷收进灶台。他说:“爹答应你。以后有事跟你商量。”
“行。”
寻柳站在偏殿门口目送他走远。
初冬的晨风从干冷,吹得廊下的枯草颤动。小猫打了个哈欠,蹭了蹭她的脚踝。寻柳弯腰把它抱起来走回屋里。
桌子上还摆着那截麦穗和侍卫腰牌。
她拉开抽屉,把腰牌轻轻放进陶罐旁边。
第三天宋衡来了
他带着账簿和三份口供,铺开占了半张桌子。寻柳刚从后院浇完菜回来,手上还沾着泥,她站在桌边弯腰看了看那些账簿的。
“三家都乘认了?”
“认了两家。”
宋衡把账簿翻开,“聚源钱庄的周世安是书晔的老账房,臣传了他两次,头一回他说‘与王爷素无往来’,第二回他搬出了十年前的旧账本说‘账目清楚可查’。臣没办法动他,因为没有铁证。”
寻柳翻了一遍周世安那本账簿。
数字密密麻麻的,往来账款繁杂冗长,乍一看挑不出毛病。但她翻了十几页停在一行小字上,数字不大,夹在中间不起眼,但日期被标注得很清楚——永安二年三月。
“这个日期前后,书晔的王府有一笔三千两的出账,”寻柳问宋衡,“周世安的账本里这笔钱去了哪里?”
宋衡顺着她指的地方看了看,皱起眉头:“写的是‘某某号盐引采买’。”
“盐引采买是盐运使衙门的事,跟钱庄有什么关系?钱庄只有存兑和放贷两种生意,采买盐引该找盐运使下属的批验所,轮不到聚源来经手。”
“他写的这笔账,实际上在替刘炳走银子。盐运使衙门和京城的钱庄有暗账通道,书晔当年通过周世安把京城的银子转去江南,刘炳在那边接应把它洗成盐税收入。”
宋衡的脸色一变:“那臣之前查他的账目方向偏了——臣一直盯着他本人名下的账户,没查江南的账款。”
“你查他一个人,所有他不怕。但他没想过你会查他和刘炳的账。”
寻柳把账簿给宋衡,“你让人去查聚源钱庄永安二年到四年涉及‘盐引采买’‘盐务’‘漕运’字样的款项记录,无论金额大小,全部抄录。把这些洗钱的通道整理出来,再去找周世安,让他选是认罪还是等我们查完再加一条‘通敌’。”
宋衡把账簿抱在怀里:“臣这就去办。”
寻柳叫住了他:“宋大人。”
宋衡回头。
“你先别急着对周世安下死手。你跟他说——‘宸妃说了,你只要把和刘炳之间的事情写清楚,你名下的家财留一半,就放过他。’他这种人不怕砍头,怕的是钱没了。你给他留个退路,他会开口的。”
宋衡笑了:“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