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原路返回长安的路上很顺利,比来时速度更快,粮草除了剩余的干粮和菜干,多靠打猎活物补给。
御烈早上打了两只野鸡,走到营地门口又见一只乱窜的兔子,便一并烤了给中午加餐。
火苗一阵阵窜高舔舐着皮肉,滋滋的油脂落进炭火里腾起一缕缕浅白烟气,裹着浓烈的香味传了很远。
首先被香味吸引来的是乘风和胡玉漱,自决战之后两人就成了好朋友,几乎形影不离。当然,相当一部分是乘风硬拉着胡玉漱。
两人凑过来,御烈只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早上那两只野鸡个头不算大,御烈本想让伙头营炖成鸡汤送到中军帐里,太师却说已经捉了鱼炖汤给公主补身体,让他拿回去自己吃。
所以,此时那两只烤好的鸡,已经被乘风和胡玉漱一人一只抢着分了。
御烈时不时转动木杆,拿短刀划开皮肉,让内里的血水尽数烤干,又撒上粗盐辣椒。兔子紧实的皮肉渐渐被烤得金黄,外皮微微鼓起,泛起一层焦脆的褐边。
胡玉漱闻着浓烈的烤肉焦香,不免看向御烈,这位大人生了一张冷玉似的俊面,话不多,只对太师和乘风有些耐心,其余人与他攀谈大多只能得到一句敷衍的‘嗯’。
想着不能白吃人家的烤鸡,总要说两句好听话,胡玉漱试探着开口:“御烈大人手艺真好,这鸡又香又嫩,兔子烤不好会柴,可您烤得这只一看就酥。”
她话音落下,御烈看过来一眼,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很快收回了视线。
胡玉漱呼吸一滞,很难形容他的眼神。
那是一双略有狭长的凤眼,不及太师和公主那种天生的上位者,纵使随和却总有种威严和锐利在。他的眼神并没有攻击性,更无刨开皮囊直达人心的深度,像一汪淡水,可就是让人莫名的不敢小觑。
尤其是看向她时,他那眼睛里总含着某种复杂的东西。
短暂的静默后,乘风不服了,“不就烤个鸡,还值得你特意夸一通?我也会啊,今晚就给你烤。”
乘风没什么心眼,是个想什么就说什么的性子,胡玉漱与他接触下来已经习惯了,御烈更是见怪不怪。
兔子烤好了,御烈递给乘风,乘风撕了条兔腿给胡玉漱,自己霸占了另一条兔腿,其余的又还给御烈。
“哥,给你。”
胡玉漱不动声色地看过去,见兄弟俩都十分自然,想必是一直这样分食,乘风先吃,剩下的丢给御烈。
她莫名觉得这位御烈大人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难以接近,起码已经露出了柔软的一角:他很宠弟弟。
一只兔腿不过半个手掌大,乘风很快啃完,正打算随手丢掉骨头,却瞥见御烈手边的一堆雪白皮毛。
乘风眨眨眼,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好像是......
“我去!”他惊呼一声。
御烈和胡玉漱都朝他看来,乘风却无暇管他们,只颤颤巍巍地指向那堆白色的兔毛。
“哥,这兔子你从哪抓来的?”
御烈不明所以,如实道:“营地门口抓的,怎么了?”
胡玉漱在三营的时候就听说过,阿图卢峡谷那一战大捷,太师经过树林遇上只白兔,特意留了活口带回来给公主养着解闷,而荒郊野岭并不多见这样雪白的兔子,所以这只莫非就是......
她浑身一激灵,立马扔了手里的兔腿。
见两人这反应,御烈疑惑地拧起眉:“到底怎么了?”
乘风感觉天塌了,公主应该不会计较,但太师......很难想象。
他决定让老哥死个明白,很快就解释清了这只兔子的来历和意义。
听后,御烈沉默一瞬,随即起身往中军帐的方向走。
乘风眉心一跳,“哥!你干嘛去?”
御烈头也不回,沉声道:“请罪。”
胡玉漱和乘风对视一眼,连忙拔腿跟了上去。
中军帐内,鱼汤飘香。
萧蔷一勺一勺地舀着喝汤,宇文应则用筷子剔掉鱼刺,接连夹了几块雪白的肉放进她面前的碟子。
两人都没说话,显得安静和谐,有种心照不宣的温馨。
忽然,帐外传进一声通禀:“属下御烈求见。”
正是用午膳的时辰,他匆匆赶来想必是有急事,萧蔷点点头,宇文应唤人进来。
谁知帐布掀开,乘风、御烈和胡玉漱三人一连串地走进来,同时扑通跪下,动作之干脆,让萧蔷几乎听见了他们膝盖触地的轻微脆响。
“......”萧蔷眼睫一跳,迟疑地看向身旁。
宇文应对上她的视线,同样一脸茫然:“怎么了?你们三个跪下做什么?”
御烈垂眸,一板一眼地说:“属下不识,误将公主的雪兔认作了野兔烤食,请公主责罚。”
萧蔷:“......”
乘风和胡玉漱连忙接了句:“我们也吃了,请公主一并责罚!”
宇文应沉默。
......这得是馋成什么样。
乘风和御烈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情同手足,他的东西从不吝啬给他们俩,但那兔子他送了萧蔷,便是萧蔷的东西,如何处置该由她说了算。
宇文应侧头,见萧蔷勾起唇,发出浅笑的气息声。
地上的三人听见公主笑了才抬起头,胡玉漱和萧蔷单独相处过,知道公主为人随和,应该不会怪罪,所以根本没多担心。
此时见公主笑得眼尾微微弯起,原本雪白的芙蓉面也泛起一层淡粉,明眸皓齿,连她这个女子都看呆了一瞬,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公主真的好美啊!美得像仙女!
宇文应想着,就算萧蔷碍于情面不罚,他也会象征性地扣他们些月俸,一是给她交代,二是彰显军纪严明,连他的亲信都不能例外。
可见了萧蔷舒展如芍药绽放的笑颜,他的心就措不及防地轻快起来。
萧蔷放下手中汤勺,慢条斯理地道:“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值得你们三个校尉急慌慌地请罪。”
无人应声,她垂眸,继续说:“你们有军功在身,都是大崟的功臣,我若为一只兔子罚你们,岂不是不近人情?起来吧,不怪你们。”
三人面面相觑,同时听话地起身。
公主声音很轻,像一阵飘忽的风,却莫名含着股目空一切的威严,仿佛兔子死或不死,他们罚或不罚,都只在她的心意之间。
宇文应莫名从中看出了萧曌的影子。
御烈发现太师眼底黯然,疑惑了一瞬,恰好被萧蔷捕捉,她看向宇文应,他却很快恢复了神色。
萧蔷敛眸,对面前三人说:“有人问起,你们便说那烤兔子是我赏你们的,出去吧。”
三人拱手一礼,很快离开。
中军帐内再次默然无声,萧蔷握住身旁宇文应的手,认真道:“那兔子是你送我的,我自然珍惜,只是不能为它惩罚三个功臣,不然......”
宇文应:“我知道。”
萧蔷以为他在生气她不重视兔子,实则宇文应是为她偶然间流露出的萧家人的影子而晃神,她和他们不同心不假,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缘,亦不假。
宇文家和萧家的皇权之争,他和萧蔷都不能置身事外,终有一天他要杀了萧曌为家人报仇,到那时,萧蔷会帮他,还是恨他?
她握住他的手又凉又软,宇文应停顿半刻,才哑着声音开口:“萧蔷,你......”
这时,霍连年掀帘闯入,身上铠甲随着他的动作带起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
“阿应!出事了!”
宇文应迅速恢复如常神色,抽回手,看向霍连年,“怎么了?”
萧蔷手中骤然一空,停顿了瞬才收回手。
霍连年喘着气:“四营有两个士兵自今早开始发热,浑身酸痛,到现在已经神志不清了。”
宇文应拧眉:“叫军医看过了吗?”
霍连年神色更急:“午时初刻让军医去看过,两碗清热汤灌下去反而更严重了,现在军医说他也头晕,我就怕是......”
营帐外有巡逻兵来回走动,怕被人听见引起全军恐慌,后头的话霍连年没说完,宇文应和萧蔷却都明白了。
战场多尸,易发疫症,尤其在军营这种卫生条件差又人流密集的地方,一旦传播起来,便是千里决堤的溃败。
萧蔷立刻起身:“先将他们三个单独隔离,我去问问军医。”
宇文应拉住她:“疫症危险,你别过去了。”
萧蔷用力挣开他的手:“隔着帐布,没事的。”
“都说了会传染!”
宇文应一时着急,气她以身犯险,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
萧蔷一怔,宇文应便自觉不该对她吼,心头一疼,他垂下眸低声说:“我去问,你在此待着。”
·
被传染的军医已经用棉布捂住口鼻,闷声说:“天气炎热,战场上的尸体暴晒后...咳...会腐坏生秽气。四营主收尸掩埋,连续几日搬运尸骸,咳咳...难免...难免沾染腐水和尸毒,变成时疫,并不是什么少见难治的病,太师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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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应思索半刻,吩咐道:“凡是接触过尸体的将士全部单独隔离,禁止走动,饮食单送。”
军医说:“还要让他们全都捂住口鼻,像...像我这样,手脚涂抹草木灰水,营帐周围泼洒艾草水、石灰水,每日两次通风,咳...咳...还要晾晒被褥衣物。”
见他连句利索话都说不出来,宇文应叹了口气,嘱咐道:“你好好休息吧,我吩咐底下人去做。”
七月酷暑和连日暴晒将这场时疫推至顶峰,原本整肃的军营,很快被一层沉沉的死气笼罩。
旌旗依旧迎风猎猎,却衬得营中死寂更甚,人人以白巾覆面,步履匆匆,少言低语,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自烤兔风波之后,宇文应和萧蔷之间就多了一层微妙的隔阂,旁人看不出来,二人也说不出口。
萧蔷以为他还在为她轻视兔子而怄气,宇文应则一直在想她的立场,所幸白天够忙,让两人默契至极地避开了彼此。
宇文应划定隔离区和安全区,严防随意流窜,同时带人收敛战场遗骸,监督腐尸集中深埋,焚烧脏物,又撒生石灰消毒,杜绝疫气源头。
霍连年巡查关卡,封锁进出要道,严抓趁乱畏死的逃兵,杜绝疫病向城内蔓延。
乘风和御烈看管疫兵区,严格按照军医说的执行,每日两次用烧热的烈酒熏屋熏衣消毒,成功把感染的人数控制在了百人之内,没有扩散到大部队主力。
萧蔷带着胡玉漱一头扎进药棚,亲手熬制解毒汤药,给疫兵区送热食饮水。同时清点病患人数,整理名册,逐一记录病情变化,送至军医处审查。
营地里人来人往,药气弥漫,宇文应几次路过,见萧蔷奔波忙碌,白巾覆住她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疲惫平淡的眼睛,一次都没有看向过他。
事务繁忙,宇文应每次只能停留半瞬,便要转身离开。
御烈早在烤兔子那日就发觉太师不对劲了,见太师和公主这几日都不说话,更是确定了心中猜测。
他喊来乘风,低声耳语几句。
晚上,乘风悄悄找到胡玉漱,嘱咐道:“你最近离公主远点吧。”
胡玉漱面露茫然:“为什么?我和公主每天都有正事要忙的。”
乘风恨铁不成钢地锤了下她的肩,“我哥说太师和公主最近肯定闹别扭了,这几日正是敏感时期,你一个大男人天天在公主身边晃悠,这不是给太师上眼药吗?”
“......”
胡玉漱不自然地摸了摸肩膀,总算明白了他和御烈的意思,她现在是‘男儿身’,和公主交往过密的确不好。
思索半刻,她道:“好,我明白了。”
次日,萧蔷坐在药棚里清点今日的病患人数,正想叫胡玉漱拿来昨日的名册对比,抬眼却见她离自己很远。
萧蔷微微拧起眉,喊了胡玉漱一声。
半晌,胡玉漱才慢吞吞地挪过来,萧蔷察觉出她的反常,遂问:“怎么了?”
胡玉漱想着是公主一手提拔自己,又同为女子,她自然更与公主亲近,所以如实说了昨晚乘风告诉她的话。
萧蔷手上动作一顿,不免疑惑:“这是乘风自己的意思,还是太师的意思?”
“......”
胡玉漱想到了之前从未想过的可能,甚至有几分恍然大悟,万一不是乘风和御烈好意提醒她,而是太师已经吃醋了,故意让兄弟俩来警示她呢?
见她这表情,萧蔷就明白了八成,沉默半刻才说:“这是我和太师的事,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别的不用管。”
“是!”
·
在连日照料下,轻症将士们基本痊愈,重症病患也渐渐好转,大军重新整顿,班师回朝。
这时,一支箭悄然射进了战俘营,伴着箭尖撕裂空气的响声,李坤迅速扯下了箭尾处绑的纸卷。
门口守卫敏锐地察觉,厉声问:“什么声音?!”
李坤将纸卷死死攥在手里,用另一只手指向木桩上钉着的箭,“不知道谁射的,我们谁都没动。”
诃耶罗被另外关押,只有几个南蛮小兵附和道:“对啊对啊!我们都没动!”
“是啊,我们没动!”
守卫拔下箭矢仔细检查,并没发现异样,遂冷哼一声:“谅你们也没这个胆子,老实待着!”
待守卫走后,李坤拉过一个小兵作掩护,在腿间悄悄打开了纸卷,他本以为是南蛮密信,谁知上面写的竟是中原字!
【帮我做两件事,待回长安,保你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