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长安绮梦录 > 27. 第27章
    返回昌平的马车上,宇文应拆开一包海棠糕递给萧蔷,“有些凉了。”

    萧蔷尝了一块,淡淡的海棠花香散开,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好吃,你尝尝?”

    宇文应眼睫稍动,萧蔷一身杏色细布衣裙,几绺黑发搭在额前,双眸似含秋水,看向他时亮晶晶的。

    瞬间,他觉得身子的不适都好了些。

    他手臂的伤处理不当,这些日子已经有些感染发炎了,方才教训蒋昊时牵动手臂导致伤口开裂,血已经洇透了衣袖,所幸他穿的是深色衣袍才不明显。

    乘风抱他时他已经有些发热的症状了,此刻坐上马车一路颠簸,这股眩晕和不适就愈发剧烈。

    萧蔷看出他的强撑,当即皱起眉问:“方才我就觉得你不对劲,怎么了?哪不舒服?”

    宇文应撑在坐榻上摆了摆手,低声说:“无碍,别担心,也别声张。”

    萧蔷一双眉拧得更深,却也明白他的顾虑,在清丘耽误了五六天,与南蛮的战事怕是已经进行到了紧要关头,他作为主帅,此刻病倒必然动摇军心,亦会让南蛮威风大涨。

    乘风坐在马车辕头对车内二人道:“爷,我们明日午前可到昌平,您和公主休息一会儿吧,到了我叫您。”

    宇文应难受得闭上眼,萧蔷挪了一步坐到他身旁,主动露出肩头给他依靠。

    他顺着她的力倒头,声音是掩不住的虚弱和哑:“问问乘风战事如何了?”

    萧蔷一边抬手扶住他的头,避免马车颠簸再晃得他恶心,一边对车帘外问:“乘风,如今战事如何了?”

    乘风没想到车厢里再开口会是萧蔷,驾车的动作一顿,随后才回:“回公主,昌平有霍将军盯着,这几日没出什么差错,我们的兵马折损不超三成,已经打过了南蛮的中关城,想来也快结束了。”

    南蛮地广人稀,兵力难与大崟抗衡,此番挑衅引战,想必也只是为了刺探虚实,这下能消停许多年了。

    萧蔷:“抓到诃耶罗和李坤了吗?”

    乘风:“回公主,他们二人都藏在大营里,我们一路追他们一路逃,怕是要等最后一战才能抓到,不过您放心,南蛮抵抗不了多久了,抓到他俩迟早的事儿。”

    萧蔷:“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轻敌,我总觉得他们还有后招。”想起俊疾山上李坤那个别有深意的眼神,她总觉得一阵恶寒。

    宇文应撑着坐起来,蹙眉低声问:“你发现什么了?堕崖那日,我赶到之前他们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有用的,尽是些不堪入耳的混账话,萧蔷没法学给他听,默了半晌,她垂眼说:“没什么,你快睡一会吧,到了昌平再请军医为你医治。”

    她多少也猜到了宇文应生病的原因,他手臂上的伤口极深,须得外敷生肌药内服排脓汤,每日精心照料才能好起来。老孔虽然处理了,但碍于没有好的药材和护理条件,难免引起诸多炎症,他挺了这些天才病倒,已经是他身体底子好了。

    宇文应想说不用,却已经没力气逞强,靠在她单薄却让人安心的肩头,他很快沉沉睡去。

    萧蔷听着他逐渐平缓绵长的呼吸,小心地从旁边扯了一件披风盖在他身上,马车驶上大路逐渐平稳,她也熬不住睡了过去。

    ·

    这一夜很短,天光大亮之时,乘风叩了叩马车外沿。

    “爷,公主,咱们到了。”

    萧蔷睁开眼,第一时间摸了摸宇文应的额头,他比昨晚更严重,双眼紧闭,面颊潮红,额角汗涔涔又烫得吓人。

    心猛地一沉,她吩咐:“乘风,你去找两个人把太师扶回中军帐,再叫军医来。”

    乘风脸色一变,却也不敢贸然掀开帘子察看太师的情况,只得应声:“是,属下这就去。”

    宇文应始终昏迷不醒,军医们聚在中军帐里挨个把脉,最终得出结论:“太师手臂伤口发炎溃烂,失血过多致使血气亏空,引发炎症,暂无性命之忧,需要细心调养。”

    行军这些日,从长安带来的药材早给伤兵用了大半,军医另开一张方子,乘风正准备亲自去昌平城内采买药材,却见昌平君犯了难。

    霍连年拧眉:“怎么了?”

    昌平君叹了口气才说:“将军有所不知,我们这地界不产药材,城中储备早就被南蛮抢空了,正逢战事,从相邻的州界借调也需要三五日的时间啊。”

    军医脸色大变,惊道:“这可不行!太师这伤必须马上处理,否则肉和骨头会坏死的,可拖不得了!”

    霍连年看着宇文应红肿的伤口,急得直转圈却也想不到法子。

    一直静立在床边的萧蔷忽然转身走出中军帐。

    “......”

    乘风呆呆地望着公主离开的背影,霍连年更是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冲床上昏迷不醒的宇文应发泄:“瞧瞧你娶的好夫人,你还没死呢,她就甩手走了!”

    一个长公主一个大将军,没人敢在这时候反驳或附和,都缩着头装鹌鹑,偌大的中军帐,竟是落针可闻。

    半晌,萧蔷捧着一个木匣回来了。

    迎着众人不解的目光,萧蔷径自坐到宇文应床边,打开木匣,露出里面摆放整齐的十数个小药罐。

    她一样样拿出来,“麒麟血、乳香、紫檀木粉、白芨白蔹和龙骨粉,这些外敷消炎。玉枢丹和犀角地黄丸可内服,神异膏可外敷生肌,还有沉香、冰片和麝香可以镇痛。”

    “......”

    在场之人均是不同程度地瞪大了眼。

    这可都是专供皇家的珍贵名药,有钱也买不到,连军医都只在古医书记载中读过,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萧蔷对上他们呆滞的神情,不免拧起眉:“都愣着干什么,药都有了,还不快为太师医治?”

    众人终于回过神来,连忙动作起来,军医们拿起这些药瓶时手都在抖,能亲眼见到这些稀世名药再用于救人,真是不枉此生啊!

    霍连年神色复杂地看向萧蔷,原来方才......算了,是他误会她了。

    这些名药被皇家严格管控,除非萧曌赏赐,否则旁人纵使富可敌国也休想买到。

    萧蔷不上战场不会受伤,萧曌不会特意赏赐,这些药肯定是她的嫁妆,而她随军携带,也只可能是为了宇文应。

    军医先前熬了一大锅猪蹄药汤,为宇文应剪去腐肉、洗净脓水后撒上麒麟血与乳香消炎,又撒了少量的麝香镇痛隔秽,最后用木匣中的桑蚕丝绷带裹住伤口。

    “公主,将军,在下去为太师煎一剂黄连解毒汤。”

    萧蔷始终注视着宇文应,视线在他的脸和手臂之间来回游移。霍连年点了下头,示意军医可以出去了。

    出门前,军医犹豫半晌还是问出了口:“公主,太师伤得重,这些药要用到痊愈为止,是否要......省着用?”

    真的是太名贵了,他真的不敢也不舍得敞开了用啊!

    萧蔷:“......不必,只要对太师恢复有益,随你使用。”

    军医一边应声退下,一边暗自感叹这受宠的公主就是财大气粗啊!

    留在原处的霍连年脸色不好看,方才他一时激愤埋怨萧蔷的话,中军帐里的人全都听见了,可最后却是萧蔷取药救了宇文应,而他这个兄弟反倒什么都没帮上。

    为了面子,霍连年梗着脖子说:“那日要不是为了救你,阿应不会受伤,也就不用受这份罪,所以你救他是应该的,可别因此自傲了!”

    乘风连忙打断:“霍将军!别说了!”

    他虽不懂,可看军医们的反应他也知道公主拿出的这些药是顶珍贵的,这么大一份人情,他都想替太师磕头谢恩了,霍将军怎么能对公主说出如此没有良心的话呢!

    何况公主被绑是他失职,他对公主有愧。太师情根深种,绝不想公主自责,所以他必须替太师阻止旁人提起这件事,霍将军也不例外!

    霍连年无颜待在这里,只得恼羞成怒地走了。

    乘风看向萧蔷静静坐在床边的身影,忐忑道:“公主,霍将军只是太过担心太师了,说话才会口无遮拦,他没有针对您的意思,还请您莫要放在心上。”

    萧蔷才懒得计较,语气淡淡:“无妨。”

    公主的注意力始终在太师身上,旁人说什么做什么,她连眼神都没分过来一个,所以乘风十分有眼力见地带其他人退下了,给夫妻俩留出空间。

    ·

    宇文应始终睁不开眼,意识昏沉间,他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少年时,他是汉王府的世子,宣庆帝的侄子,长安宗室子弟中最显赫的人物,除了皇子外,没什么同辈人能越过他去。

    这样的娇宠,旁人大概会被惯成纨绔,可宇文应没有,反倒是文武治学从不懈怠,初试便入了春闱一甲。

    那一年他十五岁,宣庆帝亲自为他加冠簪花,父母慈爱,纵着他打马游街,飒沓如流星,满楼红袖招,谁见了不夸一声好风流。

    那时,他身边有恩爱的父母、慈睦的皇帝三叔和志同道合的好友,称得上是他一生中最潇洒无忧的日子。

    可惜梦中的明媚光景很快就被粉碎,萧曌出现了。

    屠戮宗室、血洗朝野,他的父母、皇帝三叔和太子表兄全都葬身于那场椒房宫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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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天的乌云暴雨冲刷不尽鲜血和痛苦,喊杀声四起,哭嚎声凄厉,亲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头破额裂,肢残体坏,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黑红,是困住宇文应许多年的噩梦。

    “不要,不要......”他低低呢喃。

    “宇文应,宇文应?你醒过来!醒过来!”萧蔷晃他的肩膀。

    “不要!”惊喊一声,宇文应猛地睁开了眼。

    梦中噩境淡去,入目的是中军帐的帐顶,还有萧蔷。

    宇文应动了动唇,嗓音沙哑:“什么时辰了?”

    萧蔷拿起一直在细火上温着的药碗,木勺轻轻搅动,氤氲热气混着药香扩散,她垂着眸说:“丑时四刻了,先把药喝了吧。”

    宇文应用没受伤的手臂撑着坐起身,萧蔷塞了个软垫到他背后,宇文应慢慢靠上,看着她略带憔悴的神色,低声问:“你一直守着我了?我没事,你快回去睡吧。”

    萧蔷没应声,只舀起一勺药,吹温了递到他唇边。

    宇文应本想说他还有一只好手能自己喝药,可看着萧蔷坐在床边喂他,一下一下呼气吹药时微微嘟起的花瓣似的唇瓣,一边心疼她熬得憔悴,一边又舍不得让她走。

    一碗药喝完,萧蔷想扶他躺下,却被宇文应轻轻握住了手。

    他靠在床头,姿态松松垮垮的并不端正,却有几分长安贵公子没有的、独属于他的坦然和松弛。容貌还是她熟悉的俊美,此时因虚弱而难得柔和,鸦羽似的睫毛垂着,显得他肤色更白,如一柄冷剑入鞘,让人只能注意到剑穗上温润的玉坠。

    真是我见犹怜,萧蔷默默地想。

    宇文应抬眼,对上萧蔷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神,不禁挑眉表示疑惑,可她却好像没察觉,依旧直直地盯着他的脸,这眼神......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罕见的宝物。

    “......”

    无奈之下,宇文应抬起那只好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愣什么神呢?”

    萧蔷回过神来,尴尬地别开视线咳了声,找补道:“没事,你伤口还疼吗?”

    真是丢人!被他色相所迷也就罢了,竟然还看得久久不能自拔!

    宇文应正想说不疼,内帐的帐布却忽然大开,霍连年和乘风走了进来。

    霍连年没什么表情,只瞥了眼床边坐着的萧蔷。倒是乘风,一脸激动地扑了过来。

    “爷!您可算醒了,都快把我给吓死了呜呜呜呜......”

    萧蔷头一回觉得霍连年和乘风二人来得这么是时候,正好打断了方才的尴尬,没给宇文应追问的机会。

    她不假思索地起身,把宇文应床边的位置留给他的两个兄弟,善解人意道:“你们陪太师待会吧,我有些累了,先回去睡了。”

    宇文应其实舍不得她走,但更看不得她那张本应白里透粉的脸颊因休息不好而憔悴,只好目送她出去。

    萧蔷走后,霍连年才无语道:“差不多得了,天天见面,至不至于的?”

    宇文应只当他是嫉妒,冷笑一声:“跟你这种孤家寡人没什么好说的,你不懂。”

    霍连年:“......乘风,起来,咱俩把他抬萧蔷营帐里去。”

    玩笑之后,霍连年提起战局,又问及那日在俊疾山上作战的情况,宇文应从头讲到获救于清丘,这才想起他们走时都没和老孔打个招呼,闹出那么大动静,老孔肯定已经知道他和萧蔷的身份了,就是不知道这小老儿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宇文应:“乘风,天亮之后你快马去一趟清丘,找到平安巷一户姓孔的人家,赠些金银给那位老先生,替我聊表谢意。”

    乘风:“是!”

    宇文应垂眼,视线落到自己手臂上包裹的柔滑绷带,看着像桑蚕丝,造价昂贵,显然不是军营里会有的东西。

    “这是哪来的?”虽然他已有猜测,这东西只会出自一个人,但他还是想亲耳证实。

    霍连年最不想提起这事,当即转过半边身子,乘风却兴冲冲地讲了起来:“伤口不怎么疼吧?多亏了公主送的药和绷带,我听军医说,这桑蚕丝的绷带一卷便要五两银子,抵得上军中百户的月俸了。更别提那些稀世药粉,听说都是皇家专供,有钱也买不到。”

    最后,乘风笑眯眯地下结论:“公主对您可真好。”

    宇文应心里美,但看着乘风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明显在为他受公主宠爱而骄傲,他刚想训斥一番,教导乘风男人要有出息,自己却忍不住先翘了唇角。

    “爷,高兴就笑嘛,我都懂。”乘风笑得更加贼兮兮。

    霍连年:“......”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