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照常升起,宁祈期待的世界末日并没有到来,她还是带上那件受尽折辱的表演服去往学校。今天同样是家长开放日,有的孩子身边甚至围着三代人,只有宁祈一个人孤零零的。

    “宁祈,爸爸今天也在忙吗?”

    老师见她落单,将手上的小红花贴纸给宁祈额头上点了一个,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小脸。

    “... ...”

    宁祈没有说话,她看着熙熙攘攘的校园广场,火红霸气的充气拱门也黯淡失去颜色。

    孩子沉默的乖巧模样足以让任何一个成年人心碎,更何况她也是一位母亲。老师没有和她讲什么无用的道理,她看着宁祈,眼神温和而坚定,试图用这种方式给她传递着力量。

    “宁祈,老师也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他比你大一岁,现在也在读一年级。今天儿童节,老师也没有时间去陪他。”

    宁祈麻木空洞的眼底这才有些松动,她终于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那他也是一个人在学校吗?他会不会难过。”

    哪怕是这种时候,宁祈还在下意识担心一个和她没有交集的小朋友独自过儿童节会不会伤心,老师听完心中酸涩更重——她的儿子只是被舍不得他的姥姥姥爷带在身边上学,今天放完假,自己就会去接他回来陪他。她没有说出来,忍着泪努力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

    “他不会的,即使我不在他身边,学校里还有喜欢他的老师和同学,他会不是一个人。”

    “所以宁祈,你也不是一个人呀,老师陪着你呢。”

    老师两只手点在宁祈嘴角往上一提,宁祈撇着的小嘴被扯出一个要哭不哭的笑。

    “你今天可是最厉害的森林大王哦,大王怎么都不笑笑呀。”

    宁祈本来快被老师安抚好的失落神经在听到这句话后又猛地绷紧,她该怎么告诉老师自己没办法再扮演森林大王了呢。宁祈犹豫着,还没等她说出口,广播里恰时传来悠扬的播报声。

    “现在为大家表演的是一年3班带来的节目,《捉泥鳅》。下一个节目,一年4班,《森林里的趣事》... ...”

    老师一听下一个节目就快排到自己班上的孩子,没注意到宁祈骤然惨白的小脸。她牵上宁祈的小手,招呼着四班的小朋友们去后台换衣服。见宁祈攥着衣服呆愣不去换衣间的模样,老师拍了拍她的背轻轻往前推了一把,投以她鼓励的目光。

    “快去准备吧,一会儿好好演,老师给你加油。”

    宁祈被人流裹挟着,她回头看见老师那张充满期盼的笑脸,心中那份恐慌越来越重。

    重到她站在台上时,除了震耳欲聋的心跳,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森林大王突然倒在舞台上,所有人都被吓坏了,一年4班排练两周的舞台剧,最后以宁祈在台上的晕倒草草结束。

    ———————————

    “妈妈,这个妹妹怎么了啊?”

    急诊观察室里,小男孩好奇地打量着病床上的宁祈。女孩一张脸白得像纸,同样雪白的床单随着她浅淡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生病了,妈妈要照顾她。”林婉玉抚上宁祈冰凉的手背,叫来护士在输液管下垫了个温热的垫子。宁祈下午登台时突然晕倒,学校着急送往医院来才得知孩子长期营养不良,低血糖加上极度惊惧和憋气引起的血管迷走性晕厥,这才导致表演时发生意外。

    宁祈营养不良的情况,林婉玉大致也能猜出一二。这孩子比同龄孩子都要瘦,看她家里人那不负责的态度,这糟糕的身体状况实属意料之内。只是医生说的那个过度恐慌和长时间呼吸不畅是怎么一回事,林婉玉暂时还没想到原因... ...

    还在昏迷中的宁祈突然急促咳嗽起来,两只眼睛死死闭着,胎发完全被汗浸湿。她不知梦到什么,小小一个人大口喘着气,简易的折叠病床也跟着剧烈抖动。林婉玉紧紧握住宁祈的手,她怕宁祈挣扎的动作太大,针头要是回血就不好办了。男孩也小心担忧着女孩的情况,他拉拉母亲的裙摆。

    “妈妈,她好像在说话。”

    还真是,一经自家儿子提醒,林婉玉这才发现宁祈苍白的唇瓣在嗫嚅着什么。林婉玉附耳贴近,女孩虚弱的气音一直在重复一个简单音节。

    那是全人类唯一通用的语言,却也是宁祈从未使用过的语言。

    “妈妈... ...”

    宁祈的脸上有一滴泪滚落,那不是她的眼泪,是林婉玉的。

    男孩看着母亲掩面哭泣的模样,慌张给林婉玉递上纸巾。他看着已经不再挣扎表情仍然痛苦的女孩,心里也涩涩的。他学着母亲的样子抚上女孩额头,一点点抚平女孩揉皱的眉眼。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

    小时候他做噩梦时,妈妈就是这样哄他睡觉的。

    希望你做个好梦,儿童节快乐。

    “哈,呵——呵,... ...”

    宁祈又一次从这场轮回了数千次的噩梦中惊醒,窗外天还黑着,只有快速灌进肺里都痛的空气提醒着自己那些厄难都是过去。

    她重新躺回床上,双手还因为回忆而控制不住的颤抖。宁祈两只手臂从胸前交叉绕过,手轻轻地拍在背上,嘴里哼着那支她在医院里昏迷时隐隐听见的歌。

    她不知道那是谁唱给她的,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不是当时的自己太不清醒所产生的幻觉。那次晕倒后,她有太多的事情都记不清了。她忘记了老师的名字,忘了她后来为什么没再见过她,也忘了那次儿童节后自己为何看到舞台便不由自主呼吸急促、心跳加快。

    每次她快彻底遗忘时,她又会反复做这个梦。

    梦里一切都那样真实,宁泉顺狰狞的脸,女人媚俗的笑,还有那件腌臜脏污的表演服——她连自己上台时被可怖作呕的气味包裹的窒息感都记得;可她还是看不清老师的脸,也想不起她的名字。宁祈后来听谁说老师因为工作原因被调去其他学校了,她还想追问更多,那团人齐刷刷扭过头看着她,他们什么也没说,宁祈却被他们的眼神镇得连动也不敢动。

    她闭上眼前,最后一次看向人群时,所有人就是这样看着她的。轮到她讲台词的时候,她却像被那身衣服定住,脸憋红了也吐不出一句话。那三句台词她已经再熟悉不过,可仅仅是张开嘴发出声音好像都似用刀剖开血肉。

    或许她本来就是个哑巴,所以才会说句话而已就那么痛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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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识越来越涣散,穿着表演服的同学们好像真的变成了会说会笑的小动物们,而她是那个被发现冒牌后处决的假大王。

    一开始宁祈以为自己只是害怕舞台,害怕表演,可经年累月的噩梦侵扰,她渐渐衍生成连平和接受多人同时注视自己都做不到。

    长大后,宁祈习惯了用冷漠去掩盖恐惧,她本以为永远将自己边缘在世界之外就好。直到大学和沈璟宴在一起后,他给她找了京市最好的心理医生,将一切都交给专业的医疗人员。

    沈璟宴没有打探过任何相关隐情,给她留足了空间和尊重。那时他人在国外,每次宁祈需要检查复查时只能硬熬时差线上陪伴,给她鼓励打气。好在经过大半年的治疗和干预,沈璟宴再回国时,宁祈的状态已经比他们刚恋爱时好了太多——至少她愿意和沈璟宴在街上牵手了。从前宁祈因为沈璟宴回头率太高,一直抗拒和他在户外或者白天约会。

    在沈璟宴和宁祈两人的一同努力下,如今的宁祈已经能做到平常对待许多人同时看向她这件事;或许她还是不太习惯,但日常应付并没那么大问题。

    太久没做这个梦,宁祈下意识想寻求那个熟悉的怀抱。她想念沈璟宴的一切,哪怕只是能看看那个猫猫头头像。

    可现在的手机型号才只更新到iPhone11呢,他那个头像还是和自己在一起后换的,更别说郁舒手机里也没有沈璟宴微信。

    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到起床的点,她闭上眼睛却怎么都睡不着。就这样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闹钟准时响起,宁祈揉了揉惺忪的眼,顶着两个大大的眼袋出发去学校——她这样子倒真有昨天王亚亚说的那么夸张了。她从家里拿了两个面包当作早饭,昨天晚上回家后心情太糟什么也没吃,现在胃有点饿得难受了。

    想不到郁舒的胃也不好,应该是跟她常年维持身材过度减肥有关。十几岁的小屁孩减什么肥,看姐之后给你调理得好好的。

    宁祈咬着面包,满心都在盘算还有什么能逃避和沈璟宴搭档领诵的办法。

    该怎么跟赖小婷说她真的不能上台啊,她一定会把一切都搞砸的。

    照例的早读,照例的课堂,方晴可不会给她再次走神的机会。没办法,宁祈只能先将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课上。毕竟方晴昨天专门叮嘱过她,自己现在是她的重点关注对象。

    今天这堂课主要是讲析昨天卷子没讲完的大题难点,按郁舒的成绩,这堂课讲的内容她已经可以放弃了。宁祈却顾忌昨日之事再度上演,认认真真跟着方晴讲解重做了一遍试卷大题。

    即使解题过程不如自己上学时熟练,但有名师点拨,她也算速度巧取。方晴余光瞥过“郁舒”时,女孩都是专注听课埋头运笔的乖顺模样,这反而都让她有些不习惯。第一节数学课安稳渡过,方晴在讲台收拾试卷,还是没忍住喊住准备出去接水的宁祈。

    “那个,你把刚刚上课做的笔记给我看一眼。”

    “啊?”

    宁祈有些懵,但是方晴说要给她看就是了。例行抽检嘛,老师都喜欢这样。

    她把刚才密密麻麻抄写的笔记递上去,方晴眼珠上下微动飞速阅览,表情愈发复杂。

    这郁舒,竟然真的是在做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