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的新闻主播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表情庄重得像在宣读国丧。

    "蓝星资源枯竭已进入不可逆阶段。据联合国最新报告,全球淡水储量较五十年前下降百分之七十三,可耕种土地面积缩减百分之六十八,化石能源预计将在十一年内彻底耗尽。经全球各国联合决议,'星辉界移民计划'将于今晚二十四时正式启动。届时,全体蓝星人类将被传送至异世界——星辉界。请各位公民与家人做最后的告别,本次传送为全员覆盖,无需前往任何集合点。零点整,传送将在每一位公民所在的位置同步启动。"

    屏幕左上角是一张蓝星的全球卫星图,大片陆地的像素是枯黄色的,海洋边缘的蓝色比五十年前浅了太多,像一缸被反复稀释过三十年的颜料。曾经有两百多个国家的版图如今只剩下不到四十个,小国在资源枯竭中一个接一个消失,剩下的人口全部压缩进一百多座巨型城市里苟延残喘。全球最后十亿人挤在这些钢铁水泥的堡垒中,水一天比一天少,食物一天比一天贵,而今晚之后,这十亿人将同时离开。剩下的蓝星,将变成一颗空无一人的星球。

    苏晴雪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评价:"爸,你这肉炖得比上回咸了。"

    苏国栋坐在餐桌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白米饭,筷子悬在半空,没急着吃。他盯着电视屏幕上那片枯黄的陆地看了好几秒,才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咸了就多喝点水。到了那边,可能连咸味都吃不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苏晴雪注意到她爸握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苏国栋一辈子不爱说煽情的话,所有的舍不得都藏在那些看似随意的细节里,比如今天这盘肉,他放了比平时多半勺盐,好像想把所有能给的滋味都塞进这最后一顿饭里。

    周雪梅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碗汤,围裙上还沾着油渍。她把汤碗放在桌子正中央,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就往苏晴雪碗里夹菜:"多吃点。过去那边不知道吃不吃得惯,你从小就挑食,到了异世界可没人惯着你。"

    苏晴雪被她妈这通操作弄得哭笑不得,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肉、菜、蛋全挤在一起,冒了尖。家里已经一个月没吃上肉了,但这是最后一顿了,大家都很舍得。

    苏晴雪放下筷子看着周雪梅,笑着说:"妈,你这说得好像我明天就要去非洲挖矿一样。"

    周雪梅瞪了她一眼,眼眶有点红,但语气还是硬的:"非洲挖矿还能打电话回来,你去异世界,连个信号都没有。我不担心你,谁担心你?"

    苏晴雪收了笑,沉默了两秒。她其实知道周雪梅在怕什么,蓝星已经撑不下去了,水越来越少,地越来越贫,新闻里每天都在播新的粮荒和干旱。星辉界是个什么地方,有没有吃的,能不能活下去,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妈嘴上说的"不担心",是怕她带着包袱上路。

    苏国栋低头吃饭,一声不吭。但苏晴雪注意到,她爸那一双半湿的眼睛。她把碗里堆得冒尖的菜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咬得很用力,像要把这顿饭的味道刻在舌头根上。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蓝星的最后一个夜晚安静得出奇,没有烟花、没有骚乱、没有新闻里不断渲染的恐慌,所有人都在自己家里,跟家人吃最后一顿饭。

    五十年前,蓝星被称为"人类永远的家园"。四十年前,第一座城市因为淡水枯竭而被废弃。三十年前,粮食危机席卷了三分之二的国家。二十年前,海洋酸化的速度超过了所有模型的预测,最后一批野生鱼群消失在了太平洋深处。十年前,全世界只剩下十亿人。而今晚之后,蓝星上将空无一人。

    电视里开始播放倒计时:"距离全球传送启动,还有三小时。"

    苏国栋终于舍得放下了碗,从桌子底下拽出一个灰蓝色的户外背包,放在苏晴雪面前。背包鼓鼓囊囊,拉链撑得几乎合不上,侧面口袋塞得变了形,拎起来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十几斤。

    苏晴雪接过来掂了掂,拉开拉链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最底下是一口小型不锈钢锅,直径二十八厘米,锅底擦得锃亮,一看就是新买的,连标签还没来得及撕干净。锅边上塞了一个巴掌大的密封袋,里面装着白花花的细盐,她掂了一下,至少有五百克,够一个人吃上好几个月。盐旁边是急救包、瑞士军刀、一盒创可贴、一卷绳子、一块打火棒、两瓶五百毫升的矿泉水,还有三大块压缩饼干和一包净水片。每一样都码得整整齐齐,缝隙里塞着揉皱的旧报纸防止碰撞。

    她把背包翻了底朝天,抬头看她爸:"爸……你这是把半个厨房都塞进来了?"

    苏国栋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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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锅是上月超市打折买的,想着你在外面能用上。盐是我在厨房备的,多拿了一包。其他都是家里现成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口锅二十八厘米,炖个汤煮个饭都够用,还能当盾牌用。盐我称过,整五百克,够你吃好几个月。"

    苏晴雪把锅拿出来看了看,锅底平平整整,锅沿打磨得很光滑,不锈钢的厚度恰到好处,足够耐用。她握着锅柄,想象了一下她爸在超市的货架前挑锅的样子,一个沉默寡言的五十多岁男人,站在一排不锈钢锅前面,反复掂量重量、对比尺寸,最后挑了最合适的那一口。她鼻子一酸,把锅塞回背包里,拉好拉链,把背包紧紧抱在怀里:"谢谢爸。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有用。"

    周雪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力道不大,像摸小孩那样:"你从小独立,我们不担心你。但你记住,去了那边,先活下来,再想别的。别想着找我们,我们有本事会找你,你没本事找也是白搭。"

    苏晴雪抬头看着母亲的脸,她妈这两年白头发多了不少,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利索得像一把刚磨过的剪刀。她妈说得对,他们家的人从来不拖泥带水,行就行,不行就先活着再说。

    苏国栋这时候终于抬了头,看着她,语气平淡却落地有声:"你妈说得对。自己站稳了再说。我们在哪都能活着,不用你操心。"

    苏晴雪深吸一口气,把背包背上,站起来。她走到父母中间,伸手一边搂了一个:"那我先混出个人样来,等你们来找我。"

    周雪梅拍了她后背一巴掌:"说大话不腰疼。"

    苏国栋嘴角弯了一下,幅度极小,但苏晴雪看到了。她爸笑的时候总是这样,不露齿,不发声,只是两边的嘴角微微往上一提,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转瞬即逝。但对她来说,这一个弧度就足够撑着她走很远的路了。

    零点到了。

    白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像一面从天上铺展开的幕布,裹着柔和而无法抗拒的力量,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客厅。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光本身就是唯一的信号。

    苏晴雪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脸,周雪梅在看着她,苏国栋也在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伸手来拉她。他们站在那里,像两棵根扎得很深的树,无论风往哪个方向吹,都不会弯腰。

    白光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