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咱们少夫人折磨人的手段还真是……”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紧接着,一道青黑色人影率先闯入李昌泉的视线里,他用一种“欣赏杰作”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此人李昌泉认得,好像是褚随安身边的随从。
果然,不出片刻,右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如修竹般挺拔的月白色身影,缓缓步入他的视线里,正是褚随安。
李昌泉濒死的心,瞬间萌生出强烈的求生欲,哑声嘶喊道:“褚……指挥……使……救,救我……”
虽说他同褚随安并不算交好,但他想着,哪怕是看在魏大帅的面子上,褚随安应当不会见死不救。
可当他喊完后,褚随安非但没看他一眼,反是径直走到谢家祠堂的神龛前,先是沉默地看了一眼神龛上的神位,接着弯下腰,对着谢家的列祖列宗们行了一个辑拜大礼。
李昌泉顿时生出一个不好的预感。
这个预感很快被那个叫卫甲的随从印证,他呸道:“救你?当初我们头儿遇刺时,你咋跑得比老鼠还快?现在想起来求人了?晚了!”
李昌泉忽然想起卫甲方才提及的“少夫人”,顿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道大小姐她已经嫁给了褚随安?
可他明明记得褚随安的夫人,是青州布政使家的女儿……
褚随安这才转过身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竟带着几分神佛垂目时的悲悯。
“李昌泉,你背叛谢家时,就应料到今日下场,一切皆是因果。作为同僚,我特来送你一程,等到了下面,见到谢家人,再好好向他们忏悔。”
随着褚随安唤他“李昌泉”这个名字时,李昌泉就什么都明白了。
褚随安和大小姐是一伙的!
他骇然地望着褚随安,里面各种情绪都有,猜疑的,惊恐的,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你,你并没有……”
后面的话他吐不出来,因为褚随安没有给他机会,只见他曲指勾起一根丝弦,平静地看着李昌泉,启唇,“好走。”
丝弦带着一股巨大的暗力回弹下去,然后“锵”的一声断裂开来,连接着他腿骨的这根断弦,如一根细细的峨眉刺,反弹进他本就微弱的心脏里。
他的不甘,他的释然,都在这一瞬间,湮灭在他放大的瞳孔里……
也好,好歹是解脱了。
原本随着夜风拂动的幢幔,随着李昌泉的寂灭而寂静下来,它们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宛如谢家英烈们无声的回应。
卫甲用手摸了下李昌泉的脖颈,脉息全无,撇了下嘴道:“像这样的小喽啰,何必绕一大圈子由少夫人出手,交给我们就得了。”
褚随安抬头望向外面,天尽头,已经隐隐翻出鱼肚白。
“这是她的心魔,只有让她亲自了结,她才能从复仇的深渊里解脱出来。”
卫乙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要是让少夫人知道了,指不定怎么感动呢?”
说完,发现对面的卫甲不停地冲他挤眉弄眼,他方意识到自己又多嘴说错话了,连忙从身上掏出方才在暗处记下的李昌泉口供,快步走过去抓起李昌泉的手,准备画押。
结果一看,指纹已经被丝弦穿透,没有一块好的。
“怎么办,指纹用不了。”卫乙求救地看向卫甲。
“你个榆木脑袋!”
卫甲一把拽过口供,先用自己的大拇指,在李昌泉血淋淋的膝盖上蘸了一下。然后对着纸张署着李昌泉的名字摁下去,再把口供丢给卫乙。
“这不就成了。李昌泉都死了,谁还会来核验是不是他的指纹。再说,等真到能为谢家翻案那日,谁还会在乎这个画押是不是真的,只会在乎上面的内容,记住了吗?”
卫乙讷讷地挠了挠脑袋,“哦”了一声,然后照猫画虎地又将另一张摁了自己的指纹。
褚随安看了一眼李昌泉惨不忍睹的尸体,心里默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这杀人的罪孽,还是由他来担吧,反正他也是要下地狱的。
“将他的尸身拉出去,找个地方埋了吧,莫要再污了谢家祠堂。”
*
天边刚刚泛起蟹壳青,夜色像墨汁被水慢慢化开,稀薄地透出底下灰白的天光。
长街空荡,石板路上还凝着一层沁骨的湿气。两旁的铺子门板紧闭,只有零星几个早点摊子支起了灶,腾起孤单的白烟。
谢休宁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
原以为杀了李昌泉会让她感到快意,可结果并没有,反而弥漫出一种说不上来的空洞与迷茫,让她觉得怅然若失。
这时,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翁正慢吞吞地收摊,车上摞着一排酒皮囊,看起来守了一夜也没卖出去多少。
谢休宁走过时,那老翁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冲她客气地点点头。
她停下,掏出碎银搁在车上,道:“老丈,给我三囊酒”。
老翁连忙停稳车子,拿起三个酒囊递给谢休宁,浑浊的眼睛里溢满感激的笑容,“多谢客官。”
谢休宁揭开塞子,嗅了一口,是散发着微酸的马奶酒。
她拎着酒拐进一条窄巷,足尖在地上一点稳稳跃上墙垣,几个兔起鹘落后,人便悄无声息地翻上了一处酒楼高耸的卷棚歇山顶上。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鳞次栉比的屋瓦,像一片片灰黑的鱼鳞,浸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
她掀开朱衣曳撒的袍摆,那是大哥曾穿在软甲里的衣服,她穿在身上还有些长。然后学着男儿模样,长腿划出一个半弧,跨坐在过龙脊上,拔开囊酒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冰凉,带着粗糙的酸涩滚过喉咙,没什么滋味,也暖不起身子。
她又喝了几口,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底下渐渐苏醒的街巷。
卖蒸饼的妇人掀开了笼屉,白汽“呼”地腾起……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空街……更远处,隐约传来水车吱呀的声响,那是给达官贵人府上送新鲜疏果的车……
阙都正一点点活过来,像一头巨大的迟缓的兽,开始它日复一日的呼吸与吞吐。
可这呼吸与她无关,这烟火也照不进她的眼底。
她的家,早在十二年前就变成了一片废墟。她的亲人,埋在不知哪处的乱葬岗。
这世上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酒囊很快空了。
她抓起第二囊,木然地喝着。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塞满了东西,沉甸甸的,却都是灰烬。
直到第三囊也见了底,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迟来的微薄的暖意,从胃里慢吞吞地爬上来。
只可惜,酒却喝完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衣料摩擦瓦片的窸窣声。
她没有回头,握着空皮囊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侧伸了过来,指间勾着一只鼓胀的皮囊。
“喝这个。”褚随安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你买的那些,是昨夜卖剩的底子掺水而成的。”
谢休宁缓缓偏过头看着褚随安。
他不知何时来的,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屋脊上,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常服,外面松松罩了件墨蓝披风,脸色在熹微晨光里显得苍白,却没什么病容。
谢休宁接过酒囊,却没有打开,而是定定地望着他。
“褚随安。”这是谢休宁第一次当着褚随安的面,直呼他的名讳,“你……为何要帮我?”
若说“践春宴”上,她猜不透褚随安为何会猜出她想混入男宾席,那后来书房不经意地泄露李昌泉的行踪,芳芜苑香兰恰到好处的解围,还有此时的马奶酒和站在面前的他,一切的一切,都汇成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褚随安早知道她在查李昌泉,并在暗中帮她。
褚随安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解开身上的披风,抖开,披在她身上。
柔软的风毛抵在她的脸颊上,上面散发着淡淡的青檀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眸光微微一动。
褚随安在她身旁的过龙脊上敛衽坐下,当然不会像她这般懒散,而是如君子般正襟危坐。
而后,缓缓道:“谢家满门忠烈,值得一个真相。”
谢休宁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所以……你也相信我父兄并未侵盗军粮?”
褚随安摇头,“我信与不信,不重要?”
谢休宁追问:“那谁的重要?”
“天下人。”
褚随安望着遥远的西北方,那是父兄镇守过的地方,“公道自在人心,那些受过谢家惠及的人,他们才是最重要的。”
谢休宁嗤笑一声,眼中尽是冰凉的讽刺,“人心?我父兄跪在刑场待死时,我父兄的头悬在城门时,这些人心又在哪里?”
褚随安道:“日久见人心,你父兄是,天下人也是,他们或许错过了一次回应的机会,但不代表一直会错过,公道也许会迟到,但并不会一直缺席。”
谢休宁不明白,褚随安为何要对她说这些,明明他是严烬的义子,他不可能不清楚谢家的灭门同严烬有关。
“你帮我查真相,就不怕你义父知道?”这是第一次,二人直面这个敏感又尖锐的问题。
褚随安默了一瞬,随后轻轻叹道:“我只能帮你寻找真相,身为谢家的后人,你有权知晓真相。”
原来如此。
原来他也觉得,她一介女流之辈,就算知道了真相,也拿那些人无可奈何。
一个真相而已,翻不了什么风浪。
谢休宁低头,自嘲地笑笑。
眼前一阵恍惚,意识也开始有些混沌,看来是酒意上头了。
她忽然想大醉一场,于是打开塞子,仰头咕噜咕噜地将剩下那囊酒喝了个干净,随手扔掉酒囊,站起身来。
她张开双臂做迎风状,在她身后是一条长长的河流,这酒楼便是临水而建的。
许是酒壮怂人胆,又许是她想赌点什么。她朝褚随安伸出手,莞尔一笑地问:“敢吗?”
褚随安望着她,抿唇不语,脸上是一成不变的平静。
她究竟在期待什么?
谢休宁闭上眼睛,身体开始往后仰,伸向褚随安的那只手正要收回时,忽然被一只温凉的手拉住。
她震惊地睁开眼,便见褚随安倾身扑向她。
旋即,腰肢一紧,一堵结实的胸膛贴上来。
随着一阵天旋地转,褚随安紧抱着她从坡瓦上一路滚落进河水里。
噗通——
惊得河面上一早出来觅食的鸭子,嘎嘎嘎地在水上扑翅奔逃。
二人落水后,一直沉到了水底。
褚随安立即要带着谢休宁上浮,他依旧紧紧地抱着她,另一只手向上伸展出去。二人的衣衫在水中纠缠着,好似两尾连体的鱼。
谢休宁仰头看着褚随安,他正仰着头向上浮,露出绝美的下颌角,和山峰一般陡峭的喉结。
鬼使神差地,谢休宁忽然色从心起,对着褚随安的喉结报复性地咬了一口。
褚随安似乎惊呆了,一把推开了她的脑袋,气泡在他震惊的容颜前,一股脑地往上冒。
谢休宁却低着头,装作晕过去的模样。
褚随安不敢耽搁,急忙重新搂着谢休宁浮上水面。
谢休宁自然是继续装晕,谁叫她酒喝多了,酒后乱点性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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