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夫人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床上那两具忘我纠缠丑态百出的躯体,赫然是那个在她面前天天献殷勤的褚贺,和那个信誓旦旦说万无一失的……张婆子!
热血几乎瞬间冲上大夫人的脑门,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对着褚贺的脸就是狠狠一巴掌,“蠢货!”
褚贺被这一掌打得一愣一愣的,紧接着被情-欲充斥的眼睛慢慢变得清醒。
他先是茫然地看向气急败坏的大夫人,虚散着的目光扫过她身后围观笑话的夫人们,最后落在眼前还环着他欲/生欲/死,满是褶皱的张婆子脸上……
“啊——!!!”
充满慌乱与惊恐的尖叫瞬间冲破云霄。
步月和凌云头对头趴在在屋顶上,望着下面一幕,用气音笑得不可开交。
突然,二人同时伸手,一个捂住对方嘴巴,一个捂住对方眼睛。
“小孩子家家的别看!”
“嘘,小声点!”
二人同时开口道。
直到彼此的掌心感受到对方柔软肌肤上的温热,又触电似的飞快缩回手。
一个别开脑袋,目光无所适从。
一个默默地取过瓦片,轻轻盖上。
与此同时,谢休宁那边也完成了易容术,她换上了四司六局跑腿小厮的衣裳,从另一个偏僻的厢房里钻出来。
为顾男女大防,男宾和女宾必须分开,她虽是少夫人,但身为女子也要避嫌。
没办法,要想去男宾那边辨认李昌泉,顺便再打探一些情况,她只能易容成男子模样。扮成四司六局传话的小厮,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出入男宾席那边。
谢休宁刚过穿廊,准备往东跨院那边去,忽然迎面撞上从外面进来的褚随安和卫甲卫乙。
最近褚随安也不知在忙什么,时常见不到人影,昨夜还宿在衙门里,她还以为今日他不会回来呢。
谢休宁原本想找个地方先躲起来,避开这瘟神。转念一想,她如今已经易容成一名男子,想他褚随安也认不出来,于是干脆垂首避让到一边,等褚随安他们先走。
谁知褚随安途径她身边时,忽然脚步一顿,扭头看了她一眼。
谢休宁身体骤然紧绷,难道被认出来了?
不可能!她的易容术可是专业的,她连能暴露女子的喉结,和耳洞都做了修容,一般人根本认不出她是谁。
褚随安忽然道:“抬起头来。”
谢休宁只好硬着头皮缓缓抬起头,目光并不直视褚随安。其他地方她可以伪装,唯独眼神她没绝对把握,能瞒住褚随安那双可以透视人心的鹰目。
“新来的?”褚随安问。
谢休宁虽会易容,却不会变声,只要开口必会露馅。于是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张了张嘴,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意思是自己是个哑巴,确实是新来的。
褚随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道:“跟我来。”
谢休宁一脸懵。
跟他去做什么?他难道没瞧见她穿的不是本府小厮的衣服?
褚随安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来,催促道:“还愣着做甚?”
谢休宁往东跨院方向瞄了一眼——算了,还是先瞧瞧他要干什么吧?
她不情不愿地跟在褚随安身后,发现他是在往栖云斋的方向走,不禁纳闷:他回栖云斋,为何要她一个“外人”跟着?
转念一想,她请四司六局入府筹备“践春宴”的事情,褚随安恐怕还不知道,他该不会以为她是府里新来的吧?
到了栖云斋时,谢休宁回头发现卫甲卫乙不知何时消失了。
褚随安径直回到他自己的寝卧,解下腰间绣春刀往桌上随意一丢,然后转过身看着她,张开双臂,也不说话。
谢休宁:“???”
见她愣着不动,他微微蹙眉提醒道:“更衣。”
谢休宁以为自己听错了,反手指着自己,眼睛瞪得老大。
你叫的是我?
褚随安倒是猜懂了,反问:“这里除了你还有谁?”
谢休宁:“!!!”
他半路上把自己叫过来,就是为了替他更衣???
他何时有这个习惯了?她明明记得他们一起同房睡的时候,他从未叫她替他更过衣,反而都是他自己动手的。
一个可怕的想法缓缓从她心里冒出来——
此前无论她怎么挑逗引诱褚随安,褚随安皆不为所动,却平白无故地让她一个“新来的小厮”,来替他更衣……
谢休宁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
为何他对她从不越雷池半步,为何他身边从不留侍女,为何他身边全是清秀的护卫……为何只一眼,他就相中还算隽秀的“他”来为他更衣!
原来他竟是……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猛地窜上喉咙。
她万万没想到褚随安竟是那类人。
“怎么,”褚随安见她僵立不动,眉头微挑,“不愿意?”语气里似乎还带了一丝意味不明的……蛊惑?
这下,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想。
谁愿意?鬼才愿意!
可她还有更重要更紧急的事情要做,不能在此耽搁太久,只能先应付完这个变态再说。
谢休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恶心,垂首上前。
指尖触到他腰间革带时,因为心中急躁,几乎控制不住地颤抖,她胡乱扯着绦环,结果越急越乱,不知勾子勾到了什么,扯了半晌也没扯开。
她只好伸手往他革带里一边摸索一边解,手指不可避免地在他腰侧反复摩擦勾扯。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甚至能感受到布料下紧实的肌理线条,还有近乎滚烫体温。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有些发烫的手,猛地抓住她还在用力扯拽的手腕。
谢休宁身体一僵,瞪着大眼珠子看着眼前这只紧攥着她腕骨的手,脑子里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他不会想在这儿……那什么她吧?
好在这只手只是她的腕骨处摁了一下,并没有什么过分的行为。谢休宁暗暗松了口气,但心里的猜想再次得到印证。
“还是我自己来吧。”他声音有些沙哑道,然后用一种几乎是轻推的方式松开她的手,并往后退了半步,才低下头去解革带。
谢休宁如释重负,想着这个时候该行个礼,然后立马告退,却听见褚随安又道:“去柜子里找一件赴宴的常服过来。”
简直没完没了了是吧!
不过听见他说“赴宴”,心思一转,看来他是打算回来先更衣,然后再去东跨院会客。
谢休宁手脚顿时利索起来,快步走向屋角的黄花梨箱柜。
打开柜门时,她目光扫过一排叠放整齐的素色衣袍。
月白、竹青、鸦青……俱是他平日爱穿的冷清颜色。
但在这些衣袍的最下面,却有一件杏花粉的云纹曳撒!
谢休宁指尖一顿。
这般鲜嫩娇柔的颜色,与褚随安平日的冷硬做派简直南辕北辙。
奇怪,他衣柜里怎么会有这样一件……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衣袍?
她几乎能想象出,这位以铁血手腕著称的锦衣卫指挥使,如果穿上这身衣裳出现在宴席上,会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景象。
这么一想,她心中立即起了一丝促狭的报复。
反正是他让她挑的。
谢休宁取出那件杏花粉色曳撒,转身时已换上恭敬神色。
褚随安已经脱下他那身红罗飞鱼服,正背对着她将飞鱼服搭在衣架上。听到脚步声,他侧过脸,目光落在那片柔软粉色上。
空气静了一瞬。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伸开手臂。
竟然没有拒绝?!
谢休宁垂着眼上前,将曳撒披上他肩头,动作利落地为他通好衣袖,系好革带,理平衣摆,生怕他反悔似的。
待衣袍彻底“焊死”在他身上时,她才满意地往后退一步。本想好好欣赏他这身不伦不类的模样,谁知这一瞧,眼珠子险些蹦出来。
那抹杏花粉不仅没有折损他半分威仪,鲜嫩的色彩反而将他的面容衬得愈发冷峻白皙,本该柔媚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奇异地化作一种极具侵略性的俊美,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曼珠沙华,危险而夺目。
谢休宁呼吸一滞。
这人还真是……生了一副得天独厚的好皮囊!
“看够了吗?”褚随安的声音将她惊醒。
谢休宁就像个正在偷吃的狸奴被抓个正着,连忙摸了摸耳朵,转头看向别处,因此没看见褚随安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揶揄。
“走吧。”他整了整袖口,粉色曳撒衣如流云般在她眼前一荡,转身朝外走,“随我去东跨院。
谢休宁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他这是要带她这个“小厮”一同去男宾席。
那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巧了不是!
二人出了栖云斋,正要往东跨院去,方一出大门,便见一身量欣长的青衣男子立在不远处,正看着他们。
陆青简!他怎么会在这里?
谢休宁记得只给大理寺卿发过请帖,并未给少卿发过才对。
原本在前走的褚随安,在看见陆青简后,脚步定在地上。
谢休宁眼尖地发现,褚随安别负在身后的那只手,忽然攒成了拳。
“师兄。”对面的陆青简,微笑地冲褚随安喊道。
谢休宁大惊!
不可置信地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瞅了瞅,褚随安同陆青简,竟然是师兄弟?
那也就是说……陆青简也是聂沧溟的徒弟?
难怪她上次询问他有关聂沧溟时,他的眼神那般古怪。
“这里可没你什么师兄。”褚随安侧身冷然道,似乎是不想与陆青简面对面相对。
陆青简却径直走了过来,他脸上依旧保持着他那温润如玉的微笑。
“好,那我不叫你师兄,叫你怀山总行吧?”
怀山?应该是褚随安的字吧,听陆青简这语气,似乎和曾经的褚随安关系很好的样子。
褚随安不应,反问:“你来做什么?”
陆青简无奈道:“我来阙都这么久,你还从未邀请过我来府上做客,这不……得知上司手里刚好有一张贵府“践春宴”的请帖,我连哄带求的骗了过来,就是为了能见上你一面。”
褚随安微微眯眼,斜睨着陆青简。
这还是谢休宁第一次见褚随安用这种眼神看人,他这人向来一副运筹帷幄又不萦于怀的模样,怎地见了陆青简就似破功了一般。
“见我?陆砚辞,你莫不是忘了,我早已与你们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了!”
陆青简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去,浮起一抹凝重来,“怀山,你何必如此绝情?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我们即是一个老师带出来的学生,那就是生生世世都断不了的兄弟情分。”
褚随安冷哼了一声,谢休宁瞥见他负在身后的拳心,骨节处泛出了青白。
“别再一厢情愿了,我连老师都敢杀,何况你……”褚随安忽然逼近陆青简逼,点漆的眸子里丝毫不掩饰杀意,“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滚出阙都,回你的青州继续教书去,别再掺和不该掺和的事情,否则——休怪我不念旧情!”
陆青简却直视着褚随安,目光不退不让,“我不相信你杀了老师,我也不相信……你会杀我。”
二人就这样默默对峙半晌。
最后,是褚随安率先一拂衣袖,转过身,冷冷道:“那就走着瞧!”
谢休宁看这对师兄俩的情形……
难道当初聂沧溟的死,另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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