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锣鼓巷往里走,拐过几道弯,便到了一片自发形成的小菜场。说是菜场,其实不过是胡同岔口一块空地,郊区农民赶在工人下班前挑着担子来卖。他们进城摆摊,要找村里开介绍信,摆摊费一次一分钱,赶在天黑前必须离开。
通常到了这个时间,摊主们都会选择大甩卖。
这时候的西红柿个个歪歪扭扭,还带着疤,有的顶上冒小尖尖。豆角上净是虫眼,黄瓜也不直溜,可胜在新鲜,顶花带刺,水灵灵的。龙渊各样都挑了些,篮子装得冒了尖,五毛钱都没花完。
“阿渊,你会烧酸菜鱼吗?”
龙渊回头,在摊子尽头寻着了母子俩。阿遥正兴奋地冲他招手,脚边搁着一只木盆,他闻到了一股混着河鲜的水汽味儿。
“会。”
“老板,这条黑鱼我要了。”青归遥指着木盆里一条快三斤的黑鱼。这个个头能留到这个点儿,算捡了个大漏。
“得搭工业券。”摊主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
旁边的大爷劝道:“再不卖,你只能带回家自己吃了,多糟蹋。”
“那我就带回家自己吃。”小伙挺倔的。
巧了,她身上真有工业券。青归遥从兜里掏出一沓,她当然知道是十五张,可还是当面数了一遍,递给小伙:“你点点。”
小伙明显一愣,手往裤腿上擦了擦,接过券数了两遍:“十五张,您再搭两毛钱。”
正常行情得搭五毛,但小伙见她这么豪气地掏出这么多张工业券,便猜她家条件不错,想把她发展成长期客户。对方没有给钱的意思,但她刚才喊的人正往这边走来,小伙猜测是那个比港星还好看的男人付钱,只是对方好像身体不好,走路格外慢。趁着这个空当,他跟“有券姐”套近乎,忙从筐子底下抽出两张荷叶,装了些黄杏,还混进几个香白杏递了过去。
“姐,我装了些杏子给孩子吃。”
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青归遥接了过来。
“姐,您家住哪片?下回我弄到好货,直接给您送上门去。”小伙嘴甜,又瞟了一眼乖乖站在旁边的小孩,“报纸上说小孩吃鱼补脑子,您家孩子一瞧就是聪明那挂的,再多补补,往后准了不得。”
青归遥被哄高兴了,给他留了地址,让他有好东西直接送过来。
“好嘞,姐!”小伙有些黑,一笑,那排洁白的牙齿格外闪眼。
这时龙渊提着篮子走了过来,掏钱递给小伙。小伙麻利地用稻草串过鱼鳃,把扭着身的黑鱼递到青归遥手上,又倒掉木盆里的水,扛起盆就跑,边跑边回头喊:“姐,我逮着好东西,头一个给您送来!”
“好。”青归遥挺喜欢和这种脑瓜子灵活,说话又好听的人打交道。
她从龙渊那儿拿了几毛钱,带小宝去买酸菜、豆皮和豆芽,让龙渊先回去收拾鱼。
小宝抱着配菜走在前头,青归遥走在后头,顺手把兜翻了个底朝天,空空如也。哎,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没钱她怎么采购物资去西南换银元?
“姐!姐!”
青归遥一回头,就见青归骁蹬着三轮车一脸兴奋地朝她奔来,车斗里两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
青归骁来了个急刹车,转身拍了拍袋子:“姐,你猜这是啥?”
“懒蝉子。”小宝抢先答了。
“蓝餐子?这是什么东西?”青归骁挠头。
“就是知了猴。”说完,青归遥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的?你瞧她这脑子,一定是她失忆前知道的。
“嚯,我大外甥就是聪明!”青归骁跳下车,把大外甥怀里的配菜搁进车斗,又将孩子抱上坐垫,推着车往前走,“走咯!”
走进院门,青归遥就看到秀芝女士正拧着阿骁的耳朵。
“你不是说到乡下寻找食材吗?买这么多知了猴,咋滴,你想把知了猴当主食吃?”
“妈,妈!我姐的事我都记在心里呢。回来跟你和爸商量,你们把菜给订下来,需要什么我就去乡下收。”青归骁挣出耳朵,跑到正喝水的青山霁身边,歪着脑袋靠上去,“爸,我的事成了没?”
“你爷爷说等你姐婚礼办完,你就去找他。”青山霁刚说完,肩膀又被儿子靠上了,耳边一声接一声喊“爸”,喊得他脑仁疼,“说吧,又什么事?”
“我想炸知了猴搁录像厅门口卖,缺油。爸,您帮帮我呗。”青归骁边说边偷眼瞧他妈,见他妈瞪过来,干脆一扭头,拿后脑勺对着她。
林秀芝气得牙根痒痒,这儿子不能要了,在她面前猴儿似的上蹿下跳,在他爸跟前乖得跟猫似的。
“十斤油。”青山霁松了口,他儿子却不满足,晃着他的胳膊跟他撒娇,被儿子晃得胳膊都要散了,“别得寸进尺。”
“十斤就十斤!”青归骁蹦起来,从三轮车上搬下知了猴,拿桶接了水撒了盐,把知了猴倒进去泡着。桶不够用,他又跑爷爷家借去了。
小宝抱着一碗杏子坐在凳子上啃,青归遥一把抓完。青山霁扶了扶额,牵着外孙去洗杏子。
“爸,厨子定了没?”青归遥被黄杏酸得脸都皱起来。
“定了,柱子和徒弟来做喜宴。”青山霁刚说完,嘴里就被外孙塞了个香白杏。
“外公,这个不酸。”小宝也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
青归遥低头一瞅手里全是黄皮杏,这小子莫不是把碗里白皮的都挑光了?结果让她一锅端了?
“不酸,好吃。”青山霁乐呵呵地嚼着。
“对了阿遥,阿渊的工作基本定下来了,临时工。”青山霁顿了顿,声音有些虚,“明天你去你舅舅家一趟,把结婚的事知会一声。”
正往崽嘴里塞黄杏的青归遥,笑声戛然而止。
“我明天有事。”她垂着眼,“爸,你去说吧。”
“你是他外甥女,这事还是得你去说。”
“你自己都不愿意面对那家人,为什么非得让我去?”
“娘亲舅大。”
“我妈的遗物出现在我表姐表嫂身上,你瞒着我,但我还是知道了,我妈刚走那天,他们过来拿着嫁妆单子,把我妈的嫁妆全搬走了。我小时候被接去住,被嘲笑是打秋风的。我舅挥霍无度,他们维持体面的生活,说不定靠的就是我妈的嫁妆。我下乡插队,我听你的话去跟我舅说,我舅连面都没露,让我舅妈给了我一包糕点,我缺那点糕点吗?”青归遥,“那家人从上到下,全是踩高捧低的势利眼。我不想跟他们有任何往来,也不稀罕他们来我的婚礼。”
“我们家当时那种情况,也守不住你妈的嫁妆,还不如物归原主。”青山霁沉默半晌,开口。
“也是给我外婆,才算物归原主。我要是你,直接以我妈的名义捐了,最起码会落个好名声,也比给那群白眼狼强。”
“我当时想着让你妈走得安心,没想这么多。”青山霁越说语气越弱,“这件事你别管了,我去跟你舅舅说。”
“你上赶着被人奚落嘲笑,我也不拦你。”
如今的青归遥谁碰扎谁,青山霁和林秀芝都不敢接话。
倒是小宝初生牛犊不怕虎,爬到她腿上,把一颗香白杏塞进她嘴里:“妈妈,全给你吃。”
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装了一碗香白杏,捧着小碗递到她面前。
青归遥的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捧着小宝的脸狠狠亲了一口:“妈妈真是会投胎,给我崽找了一对顶好的外公外婆。”
“我妈妈最厉害。”小宝认真地说。
“没错,你妈妈最厉害,除了不能上天,什么都会。”青归遥不要脸地吹嘘自己。
“小宝可以带妈妈上天呀。”
“我崽真出息!以后造飞机火箭,带妈妈上天!”……
只有厨房里的龙渊听出来了,母子俩根本没聊到一个频道上。院子里的另外两人见阿遥又恢复了臭屁的模样,都松了口气,跟着一起夸崽志向远大。
青归骁拎着三个桶跑回来,听到大家都在夸大外甥,也认认真真夸了一句:“我大外甥指定有出息。大外甥,你以后上了外太空,遇到了外星人,一定要用烟头烫他屁股,留下标记,防止有人到处说你说谎。”
“干你的活去!”林秀芝一巴掌拍过去。
“哦。”青归骁缩了缩脖子,老实蹲下干活。
青山霁瞥见妻子目光扫过来,脚底抹油躲进了厨房帮忙。
晚饭很丰盛,酸菜鱼、拍黄瓜、炒小青菜、凉拌白糖西红柿、炒豆角、酸辣土豆丝。龙渊的手艺得了全家一致好评。
“啾啾——”
正跟青归遥抢菜的青归骁一走神,那块肥厚的鱼肉被青归遥抢走了。他破天荒地没叽哇乱叫,反而夹了菜往碗里一扣,站起身往外走:“我出去吃。”
“又是他那帮狐朋狗友。”林秀芝嘟囔。
“外婆,舅舅和狐狸、狗狗做朋友吗?舅舅好厉害!”小宝的脸从大碗里抬起来。
“……那什么,赶紧吃。”林秀芝往孩子碗里夹菜,见孩子说了声“谢谢外婆”,就埋头认真干饭。她擦了一把虚汗,提醒自己以后注意点,别在孩子面前胡说八道。
龙渊回了老宅,母子俩洗漱完毕躺下睡觉,青归骁还没回来。
青归遥刚有几分睡意,窗户被轻轻敲响了。她下床推开窗,就见她弟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姐,出事了。王红星在家被抓了。”
王红星被抓,青归遥一点都不意外,搞走私这么高调,不被抓才怪。她装出一副震惊的模样:“怎么被抓了?”
“我听大庆他们说,他搞走私,一开始从中间人手里拿货,后来直接绕过中间人,自己带着大院里和外面的朋友去拿货。”青归骁压低声音,“我估摸着,他是被那个中间人给举报了。”
“公安可能会来找你问话。”青归遥说。
“啊?”青归骁一愣。
“出了这件事,上头一定会严查,大概率会查到你身上,谁让你不小心,让人看见你卖磁带。到时候你咬死没卖过,就说这段时间一直在医院陪护。”青归遥,“王红星是得罪了人才翻的车。你这阵子已经收了手,公安没证据。他们按流程来问话,你稳住别露怯,就跟你没半点关系。”
“行,我记住了。”青归骁见他姐一点都不着急,便知道他不会出事,他瞬间也不着急了,“那知了猴我明天还能卖不?”
“能。明儿一早你去乡下,找卖你知了猴那人的村长开张介绍信,给村长塞点好处。信上一定写明你是帮乡下增收,做公益的。再到摊子上拉条横幅,就写‘助力乡村,只赚个材料费’,谁也说不了你什么。”青归遥说完打了个哈欠。
“行,我记下了。”青归骁从他姐这里离开,又敲响了他爸妈的窗户,“爸妈,你们打算订几头猪?我明天到乡下有事,顺路定了。”
“我明儿找柱子商量商量,给你准数。”青山霁的声音从窗里传出来。
“爸,您现在就去问呗!”青归骁在窗根底下叫个不停。
林秀芝实在忍无可忍,一脚踹在身边人腰上。青山霁叹了口气,坐起身,穿了衣服,揣包烟出了门。
青山霁出门去了,过了两个钟头还没回来。林秀芝坐不住了,出门去找。没过多久,青归遥听见林秀芝在胡同里跟一群人说话,有瓜吃,青归遥自然不能错过。她把崽抱去给小弟,自己蹿出去吃瓜。原来是她刚刚吃过的那个瓜。
“我们去一号大院,看看具体什么情况,大家都是邻里,兴许能帮上忙。”青归遥躲在人群后头说。
大家便都打着帮忙的名头,浩浩荡荡往一号大院去了。
他们到的时候,院子里挤满了人,公安和海关已经走了,涉事人员家里的电视、洗衣机作为赃物被收缴了。王红星妈坐在院子里哭,大院里其他人顾不上安慰她,一个个满脸担忧,他们担心的是王红星在里头扛不住,把他们家孩子给供出来。
街道办的人接到上头电话赶过来,劝走了围观人群。青归遥带着吃瓜群众猫在院墙外头,竖着耳朵想听第一手八卦,结果被几束手电筒光直直照过来,一群人一哄而散。
“街道办都出动了,看来事情没完。”
“怎么说?”
“你没看花主任也在吗?不是重大事件,花主任晚上会现身吗?”……
青归遥和林秀芝听了半宿各路分析,青山霁寻过来,一手拽一个,把娘俩拎了回去。
青归遥从小弟那里抱回崽睡觉。
第二天,青归骁连早饭没吃就蹬着三轮车走了。
青归遥照例起晚了。醒的时候,崽正抱着那块碑文翻来覆去地玩。她梳洗完了,牵着崽去老宅,到厨房里找吃的,阿渊果然给他们母子留了饭。
填饱肚子,青归遥把龙渊拽到爷爷书房,盯着他亲手写了一份放弃碑文所有收益的声明,白纸黑字,落款画押。青归遥把声明收好,顺嘴吹了一通彩虹屁,夸自己眼光好,找了这么好的对象。
龙渊:“……”
“阿遥!你在吗?西南来电话了,找你的!”来人是录像厅杨哥手底下的小弟。
青归遥扬声应道:“在!我这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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