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快到,灯会也近阑珊。
曲江畔游人渐次散去,温颂宜也随李从嘉一道乘马车回恒国公府。
今夜虽不似往年那般肆意玩闹,却也是极耗精神,一挨上座垫,温颂宜便克制不住靠着车壁,昏昏睡去,嘴角始终挂着笑,眉心也舒展开,显然心情不错。
李从嘉取了条薄毯,盖在她身上,自己靠坐在她对面的临窗小榻上闭目养神。
夜风徐徐,吹得窗上的珠帘轻轻碰撞,窗边的鸟笼也随着马车的行进轻轻晃动。
笼里的海东青显然是第一回坐马车,黑葡萄般的圆眼滴溜溜打转,一会儿歪头打量窗外的夜色,一会儿又好奇地啄两下笼子的围栏,小翅膀甩啊甩,声音轻轻细细。
李从嘉往笼子里丢了块牛肉干,给它补身子。
海东青乃鹰中猛类,双翼展开足有数尺长,既能搏击长空、追捕麋鹿,又能与猛虎搏杀。可它们幼年时却十分弱小,若不能精心喂养,多半会夭折。是以驯养之人须趁早给它们多添肉食,让它尽快褪去胎毛,长得更壮实些。
说起来,这还是父亲教给他的。
河西一带广袤荒凉,突厥人又行踪诡秘,斥候很难探到有价值的情报,鹰隼便成了军中最为倚重的耳目。
恒国公府自高宗皇帝一代起,便替朝廷镇守西北,这类鹰隼自然也没少豢养。
李从嘉的父亲更是自幼与鹰隼为伴,无论是性情暴烈的海东青,还是孤傲难驯的苍鹰,他都能驯得服服帖帖。
李从嘉幼时养的第一只鹰隼,就是父亲送给他的。
那也是一只海东青,灰白羽,翅尖缀着几根深褐色的飞毛,和眼前这只生得极像,就连歪头打量的神态,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论资质,它其实算不得顶尖,三个月大了还不太会飞,和同类一块进食也经常被抢先,若不是有人豢养,只怕早就饿死了。
可李从嘉却喜爱得紧,无论走到哪儿都带着,怕它活不到成年,还给它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逐风”,希望它能尽快展翅高飞,成为苍穹中最矫健的猎鹰。
府中幕僚纷纷劝父亲给他换一只品相更好的雄鹰,免得将来他携鹰隼上战场,连敌人的影子都追不上,折了恒国公府的威名。
可父亲充耳不闻,只叫他顺着自己的心意随便养,不必在乎旁人的眼光。
族老们朝他施压,父亲还帮他挡回去。
以至于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在父亲的庇护下随心所欲,外间任何风雨,都不会落到他身上。
直到父亲去世。
那是一个异常闷热的盛夏,长安不曾落雨,天却始终阴阴沉沉。
他跪在父亲的灵柩前,整个人似也被乌云压住,沉沉喘不过气。
母亲递来一张揉得看不出绣纹花样的素白帕子,温柔地擦抚在他脸上,他明明没有哭,眼睛却酸胀得厉害。
“你父亲十四岁便随你祖父出征,二十五岁便替朝廷镇住了西北半边天。他平生最大的夙愿,就是将突厥人彻底赶出河西,让恒国公府的威名,在那一片染血的土壤上世世代代传续下去。你身为他的长子,自当承袭他的衣钵,不能让他的心血,在你手里断了根。”
“如今不光是河西,连国公府也有难了。从你父亲袭爵的那天起,你二叔三叔就一直觊觎他的位子。你祖母也是偏心的,你父亲刚过世,她便张罗着要替她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争夺他留下的旧部与兵权。母亲能替你挡一时,却不能替你挡一世。有些路,终究要你自己走。”
“清执,为了你父亲,为了国公府,为了我,你也该长大了。”
匕首从她泪痕点点的素袖底下露出。
逐风也被姚嬷嬷拎进来,束住双翅,倒扣在他面前。
它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嘴里一直“啾啾”叫个不停,黢黑的眼睛懵懂地望着他,以为他还跟过去一样,在同它闹着玩。
他像被人骤然捅了一刀,心头刺刺发疼,头一回发现,自己原来这么没用,连一只爱宠都护不住。
也头一回明白,“责任”二字究竟有多沉。
或许这就是长大吧?
再幼稚的人,也终会有成熟懂事的一天。
而越是不谙世事的人,就越要经历剥皮抽筋之痛,才能真正破茧成蝶。
他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有些事可以逃避,可有些责任却无论如何也推卸不了,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必须承担到底。
就像父亲留给他的恒国公府。
也就像神女阙下那些为他枉死的数万忠魂……
-“为什么他们都死了,你还活着?”
-“为什么他们都死了,你却还活着?!”
李从嘉用力闭上眼。
夜风灌进车窗,吹得珠帘“叮啷”乱响,他攥着腕间的菩提珠,手因太过用力而微微发颤。
海东青似觉出他心底的动荡,歪着脑袋,担忧地朝他啁鸣。
他只抬手挥落鸟笼上的绛色绒布,再不看它一眼。
*
时序进入三月,长安城到处草长莺飞,恒国公府也跟着热闹起来。
仿佛一夜间,海棠花便烂漫了整座景骤园。燕枝领着小丫鬟们在院子里晾晒冬衣,长生也带着小厮修剪花木,欢声笑语伴着莺鸣声传进来,隔着一道墙都听得分明。
温颂宜窝在房里,却恹恹提不起精神。
自打那晚从灯会回来,他夫君虽从署衙搬回家中住,却仍旧是宿在书房,不曾与她同房。
送给他的海东青,他也全然丢给长生照看,自己再没碰过,偶尔撞见长生在廊下逗鸟儿,他也只是微微一顿脚,便径直走开。
仿佛那晚他接过雏鹰时眼底那闪过的柔光,都只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起初温颂宜还想着,或许是他公务太忙,没工夫搭理,她便主动帮他照顾那只幼鹰,又是喂食,又是梳理羽毛,还把笼子提到书房窗边,方便他得空时能随时看上一眼。
可一连几日过去,他始终不曾靠近鸟笼半步,连问都不曾问过一句。
两人分房而睡之事,也迟迟没有改善。
她心里难免失落。
但很快,她也便想明白——
这本就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没必要太过焦虑,慢慢来,至少那晚他接过海东青时,眼底的笑意是真的,对她的维护也不假,比刚成婚那会儿已进步许多,说明太医教的法子还是管用的,只要她再多些耐心,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恰也是这时,宫里递来邀帖,春猎将至,圣人要带一众重臣宗亲去围场行猎,以彰大宣武威,祈佑来年国泰民安。
恒国公府自也在随行的队伍中。
温颂宜过去虽不曾随温家去过围场,但也没少跟李从心去春猎秋狩。围场的一草一木,都藏着他们过往的点点滴滴,若是能带他重新走一遍,说不定能让他想起一些事。
日子一到,温颂宜便迫不及待登车出门。
也是天公作美,圣驾抵达围场的时候,围场上空一碧如洗,清风拂过脸庞,都带浅浅的花香。
燕枝和长生带人去收拾营帐,温颂宜则拉着李从嘉,往围场南边走。
——那里有一座小山谷,谷不深,却山清水秀,溪流两岸还生着野生的海棠,开得不比御苑里的差。
每回春猎,李从心都要带她去那里坐上半日,还说那是他心中最清净的角落,每每遇上烦心事,他都会去那里散心。
倘若整片围场只有一个地方,能让他想起过去的事,那必定是那片山谷无疑。
温颂宜这才如此急切。
一想到他看见山谷后会有的反应,她便浑身充满力量,拽在他衣袖上的手都不自觉抓紧了些。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来这,还是你拉我去的。那天是我的生辰,你原说要送我一匹小马驹,后来又觉那礼物太轻,要给我更好的,就带我来了这儿。我到现在还记得,转过山脚看见那片海棠花时,胸口那‘噗通’的一跳,当真比收到十匹小马驹还要欢喜。”
“当时谷里所有花枝都被修剪得齐齐整整,溪边的石凳也擦得一干二净,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的。我还纳闷呢?谁有这闲心,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忙活,还收拾得这么合我心意,比燕枝还厉害,后来才知道都是你干的。那还是我第一次见你这么细心,要不是亲眼所见,我都怀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也是,那片山谷本就是你发现的,这么多年也没有旁人来过。除了你,还有谁会特意跑那角落做那些事?又有谁会对我这么上心?”
“我都想好了,等你以后恢复记忆,咱们就在谷里修一座小院,每年春天都过来住几天,你想养鹰便养鹰,想种花就种花,不必在意旁人的眼光,如何?”
……
她絮絮说着,整个人陷在回忆里,周身都漾起温柔的光,仿佛晨曦划过山间清涧的粼粼水波,明亮又安宁。
李从嘉含笑听着,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
那片山谷的确是子游的秘密基地,也的确很少有人知道,可却不是子游第一个发现的。
而是他。
那年父亲刚走,国公府内外交困,他被送去军中历练,既要熟悉军务,又要应付族里的明枪暗箭,几乎喘不过气,有天偶然闯进那片山谷,才终于寻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能让他有片刻喘息。
原本他谁也没打算告诉。
可偏生两年前,这丫头过生辰,子游答应要送她一匹小马驹,结果转头就把事情忘个干净。等想起来,生辰已在眼前,再准备已来不及,急得子游团团转,跑来找他讨主意。
他一向不通风月,也不会讨姑娘欢心,让他帮忙,着实有些难为人。
可到底是自己的胞弟,他总不好见死不救,于是便将这隐秘之地告诉他,让他回去交差。
原本自己还有些担心她会不喜欢,夜里都睡不好觉,专门打听了她的喜好,赶在子游带她过去前,先把谷里的花草树木都修理一番,溪边的石凳也抹了三遍。
唯恐她瞧不上眼,跟子游闹脾气。
后来,她果真喜欢上那片山谷,每回去围场,都要拉着子游往谷里跑,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里也便成了他二人的秘密基地,每一次情意滋长,都与那里的海棠花有关。
而自己,也再没去过。
原以为这辈子,那片山谷都不会再和他有关,却不想今日竟被她带着回来了。
还真是造化弄人。
“哟,这不是恒国公府的李二公子么?怎么新婚燕尔,连猎都不打,陪夫人来这荒郊野林闲逛?”
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温颂宜回头,就见一对容色出众的男女,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女童,笑吟吟朝他们走来。
说话的女子一身藕荷色骑装,发束马尾,足登鹿靴,腰间还别着一根缠金嵌玉的软鞭,飒爽又华贵,正是圣人最喜爱的女儿,玉珍公主。
而她身边的男子眉眼含笑,挺拔英武,便是她的驸马,云麾将军,蒋南峥。
他们中间蹦蹦跳跳的小姑娘,自然就是他们的独女,嘉宁郡主。
温颂宜连忙屈膝行礼。
玉珍公主豪爽摆手,“诶,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又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哪至于这样?站着说话就成。”
嘉宁郡主一向喜欢好看的人,见温颂宜生得美貌,当即甩开父母的手,蹦到温颂宜面前,抱住她的腰就不松手。
“姐姐姐姐,你长得好像画里的人!”
“姐姐姐姐,你头上的簪子真好看,比我母亲的还漂亮!”
“姐姐姐姐,你笑起来好好看呀,能不能再笑一下?”
……
温颂宜被她夸得脸颊生热,咬着唇,不知该如何是好,求助地看向李从嘉。
可李从嘉也不知怎的,明明之前都会帮她解围,今儿却只笑着在边上看,仿佛什么都没不知道。无论温颂宜怎么朝他使眼色,他都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悠哉模样,急得温颂宜银牙直咬,恨不能跑过去掐他一把。
蒋南峥拳头掩唇低笑,视线在两人身上逡巡,“难得啊,能看见李公子笑得如此舒心。果然是山里的风水养人,连铁树都能开出花。”
李从嘉眉眼冷了下来,警告地睨了他一眼。
温颂宜疑惑地朝他看去。
李从心的笑脸有什么难得的?他哪天不是嘻嘻哈哈,没个正形,怎么在蒋南峥嘴里倒成了稀罕事?
他们俩有这里熟吗……
她心里直犯嘀咕,还没琢磨明白,就听边上传来一道不屑的声音——
“什么地方的老铁树,能开花开成这德行?我看是李二公子是终于开窍了,知道没必要替他那半吊子‘战神哥哥’委屈自己,这才巴巴领夫人来这荒郊野岭快活。也是,打仗哪有玩女人有意思?温夫人瞧着温温软软的,真弄起来,保不齐比咱们突厥勇士手里的弯刀还要缠人,哈哈哈哈哈——”
淫邪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枝头休憩的鸟雀。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位胡服长靴的高大男子,正策马立在路边,腰悬弯刀,眉骨高耸,右眼上覆着一枚银质眼罩,在日光下折出冷厉的光,似笑非笑地扫过来,仿佛一条盯上猎物的毒蛇,正盘着身子“嘶嘶”吐着红信。
——正是突厥王子,阿史那·斛律。
当初差点掳走温颂宜的登徒子。
也是李从嘉沙场上不死不休的宿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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