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已至,六月流火。
鞑靼大军势如破竹一般,一路挺进到中原腹地,山西省告急。
朝堂之上,裴惊雷的名字多次被提及,均是裴少将军亲赴前线、英勇杀敌,敌军势头太劲,裴少将军负伤上阵。
战事节节败退、裴惊羽却被人人称颂。
龙椅上端坐之人一筹莫展,裴惊羽让裴惊雷率众追击敌军的想法刚一提出,即被批准。
朝堂上竟无人敢反驳。
消息传到大理寺,断司里几人沉默不语。
“长公主殿下说圣上如今只信得过裴家兄弟,她几次进言都无果。”沈白芷淡淡扫过对面的沈白术和傅临渊,说。
如今,朱瑞云的毒已经解了大半,早已搬回公主府,县主李昭宁也被接了回去,颜凌昆也一并回府。
朱瑞云疼惜沈家兄妹,多次提出让兄妹二人搬府中,这样也方便为她和李昭宁诊病,兄妹两人委婉拒绝,仍旧留在大理寺中,心中都有替傅临渊分忧的打算。
傅临渊这几日肉眼可见的清瘦,面庞棱角愈加分明,更显得一对明眸闪亮。
“太子那边因为劝谏也已被禁足东宫。”傅临渊微微叹气,双眉紧皱,一时间对未来战事的发展颇为踌躇。
“大人,莫公子来了。”忆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快请。”傅临渊忙道。
莫重明年前将沈白芷安排在莫宅后便回了江南祖宅过年,年后又留在江南处理了些生意往来,直到最近不久刚回京城。
“莫兄,快坐。”傅临渊将莫重明引到圆桌旁坐下,又道:“你回京有些日子了,我本应看望,实在是最近过于繁忙,还没空闲下来。”说着,将一杯斟满的茶盏递到他的面前。
莫重明连忙摆手,道:“你跟我客气什么。如今,战事连绵至此,京城也多有不太平,我想你必是公务缠身。今日其实也不是来叨扰你,是一封书信寄到我的宅院,是寄给沈姑娘的。我想着半年未见你了,所以一则将信带给沈姑娘,另一则也是来看看你。”
说着,莫重明从怀中掏出一封素笺递给沈白芷。
沈白芷接过信笺,原来是云蕉夫人来信。
沈白芷这才惊觉上次收到云蕉夫人的信尚是冬日,如今竟然已入了夏。
信笺铺展开,内容寥寥数笔。
“吾妹妆次:
久不通音问,皆因贱疾反复,身心倦怠,懒于执笔。
悔昔年少怀春,所嫁非人。闺中薄幸,喜新厌旧,更见其于国常怀异志,思之愤懑。
近来悲戚泣血,幸得阮二夫人朝夕照拂,患难相交,竟成姐妹。
感念半载前蒙你施救,再三叮咛,远在京城尚为我调遣药剂。奈何我命数将尽,辜负仁医苦心,愧不能酬。
惟盼来世,再报大恩。
力竭书此,不尽欲言。
姐拜上”
沈白芷读完,众人大惊失色。
沈白芷心中如被闷击,眼中含泪,一时间悔恨自己最近这几个月来,操劳长公主的病情,竟然将云蕉夫人忘在了一边,如今云蕉夫人竟然病已至此。
在座其余三人一方面感慨云蕉夫人年纪轻轻,身为贵女,如今竟然这般际遇,却也从心中听出了弦外之音--“于国常怀异志”,这句难道是?
身为商人,不敢议论国事,莫重明一声叹息,只道:“不知道乔大人是否已经得知云蕉夫人的病情,远隔异地,骨肉不得见。唉。”
沈白术静静看着傅临渊,目光如炬,冷静道:“云蕉夫人的信,你打算怎么办?”
傅临渊似乎心中已有打算:“东宫禁足,如今也只能从长公主殿下那边试着呈上去了。”
沈白术点头称是。
送别了莫重明,傅临渊便同沈白术赶往公主府。
圆桌边只余沈白芷一人,室外蝉声沸鸣,沈白芷却觉得自己立于白茫茫一片雪海之际,四下望去,无一人影,心下怆然。
半年前的塞北,裴少将军府里她初识裴星野和云蕉夫人。
彼时,裴星野灿若千阳,如今几日竟然不见了身影,纵然心思爽朗如她这样的女子也敏感地发觉自己所处的裴府的尴尬,不见面似乎不是自保,更像是对朋友的一种保护。
云蕉夫人,虽然一直拖着病弱身躯,却每每与沈白芷议论诗词时,常有惊人的见解,原本一个颇具才情的女子为着一个梦想中的郎君远赴边塞最后却被冷落在一旁。
这月余的奔波、坠湖的惊险都未能将沈白芷击倒,但她此刻觉得身体乏累,似有千金坠着。
待沈白术和傅临渊回到断司,竟发现沈白芷倚在圆桌边睡着了,她微蹙着眉头,唇角抿成了一条线,散落的一缕青丝流淌在她的面颊,多多少少掩去了几分疲惫和苍白。
傅临渊心兀地绞痛了一阵,眼角瞬间有了湿意。
沈白芷听到动静,这才幽幽醒了过来,见沈白术和傅临渊面无喜色,心下一坠。
沈白术在沈白芷旁边坐下,轻轻搭脉在沈白芷的右手,片刻,道:“气息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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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血不足,你最近几日,也当调养调养。”
傅临渊一时竟有些举足无措,怕沈白芷追问又知道她一定会问,果然,沈白芷望向他,问:“事情如何?”
傅临渊内心叹息,也知道迟早瞒不过,便道:“云蕉夫人的绝笔是呈不到圣上那边的,”他顿了顿,又道:“云蕉夫人给乔大人也写了一封密信,提到了裴惊雷的一些异样举动,乔大人早在今日早些时候呈给圣上,圣上大怒,认为妇人之语怎能作数。另外,云蕉夫人她……”
傅临渊一时哽咽,沈白芷却已懂了,缓了片刻,她才问:“那阮二夫人此时又在何处?”
傅临渊道:“听说,裴惊雷以追击敌寇为名,一路率军已到了山西省附近,阮二夫人似乎也在军营。”
如此快的动作,在圣上眼里看来,自然是千里行军、日夜不停,是忠君爱国的臣子能尽到的最大的心意,实则呢?这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室内又陷入一阵沉默。
难道云蕉夫人的死只是个引子?战事即起,必定血流成河,而埋入黄土最多的最后还是百姓的骸骨。
果然,六月,大同府失守,七月,保定府被攻陷。
裴惊雷面上是在与当地的守军里应外合,形成合围之势,却次次失利。
朝堂上群臣再不敢称颂裴二将军,但也无人提任何异议,放眼朝堂,有几个不是买官一步步坐到这个位置的,而他们背后是什么人?现在也逐渐清晰了。
以吏部尚书乔大人为首的一帮元老早在战事之初,便处处受排挤,云蕉夫人的离世更是一记沉重的打击,乔大人告病在家。
朝堂上一时已不知是姓朱的说得算,还是姓裴的说得算。
就连傅玉琢这样两边不站队的,也大气不敢出。
如此一来,京城保卫战竟然在盛夏的尾声到来。
圣上惊惧,竟然病倒,所幸尚存一丝正念,放了东宫太子,命起主导京城保卫战事,自己则借病退居幕后。
傅临渊却如临大敌,沈白术读懂他的心意,劝道:“你若不放心太子的安危,何不请出听澜四客,他们或许能帮的上忙。”
傅临渊念及裘三忍始终不现形,而伤害苏绾绾、宝鸽、武库长官的凶手也一时查不出来,还是请出了听澜四客。
四人假扮成宫女和侍卫进了东宫。
立秋之日,秋风再起,京城内人人自危,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惨淡的日子里,终是盼到了一件喜事—县主李昭宁终于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