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藏在书架后的炼金室同样是圆形的,却和外面的办公室完全不同。这里少了厚重的书籍与画像,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仪器、玻璃管、坩埚和烧瓶。
蓝色火焰在几座小型熔炉下安静地摇晃,墙角几只银色圆盘正自行旋转,正中间的圆形大石桌边缘则刻着一圈复杂的古代如尼文和细小的魔法刻痕。
艾米丽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过去。
“这里太美了。”她绕着石桌看了一圈,又蹲下来观察下方的符文,“这些是用来稳定温度的吗?”
“其中一部分是。”
“另一部分呢?”
“防止过于自信的学生把天花板炸穿。”
艾米丽好奇地问,“教授,这里真的有人炸穿过天花板吗?”
“等今天的课程结束以后,你可以猜一猜。”邓布利多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暗红色的金属,放到石桌上,“不过,在讨论炸穿天花板以前,我们或许可以从一个更小的问题开始。”
艾米丽立即回到桌边,“它是什么?”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
她认真观察那块金属,“我可以拿起来吗?”
“当然。”
艾米丽取出防护手套戴上,将金属翻过来,“主要是铜,里面有少量锡,还有月长石。”她又将金属靠近了一些,“表面氧化得很严重。”
邓布利多微笑着点头,“很好。”
简单的两个字便让艾米丽高兴起来。她迫不及待地问:“所以今天我们是要修复它吗?”
“今天要看看,你会对它做什么。”邓布利多将工具推到她面前。
艾米丽正准备开始,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对了,教授,我给您带了甜茶。”
她摘掉手套探进放在身旁的珍珠小包里,一只保温杯被她拿了出来。
“噢,我的甜茶。”邓布利多发出一声十分愉快的感叹,“非常感谢。”
艾米丽笑着把保温杯递给他。
邓布利多伸手接过,却没有立即打开,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只过分精致、也过分小巧的包,“那并不是你真正存放东西的地方吧?”
艾米丽愣住,“您怎么知道?”
邓布利多眼里的笑意明显更深了一点,“看来我猜对了。”
“大家都以为是我的包。”她一时有些惊讶。
“这并不奇怪。”邓布利多说道,“一个施加过无痕伸展咒的容器,同样能够拥有远远超过外表尺寸的内部空间。”
“那您为什么——”
“因为空间变大,并不会因此变得更容易寻找。”邓布利多指了一下她的包,“如果你的工具和食物真的都存放在那里,那么即使内部空间被扩大,你仍然需要找自己想拿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而你刚才并没有寻找。”
艾米丽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你把手伸进去以后,没有摸索,没有改变方向,也几乎没有停顿。”邓布利多说,“你只是把手放进去,然后你想要的东西便已经在那里了。”
艾米丽眨了眨眼睛,她还真没有考虑过这个破绽。
朋友们早就习惯了她从那只小包里掏出书、食物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大家理所当然地认为它施了无痕伸展咒,也没人会特意盯着她的手究竟做了什么。
邓布利多第一次看见,就发现了。
不过他可是邓布利多。
好像也不奇怪。
“所以您知道不是包?”
“我知道,它没有完成最重要的那一步。”邓布利多的视线缓缓落到艾米丽右手的戒指上。
艾米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抬起手,“东西都在这里。”
“戒指?”
“嗯。”艾米丽也不打算再遮掩,“它才是储物用的,这个包只是为了让我拿东西的时候看起来正常一点。”
邓布利多明显来了兴趣,“所以,它的效果也类似无痕伸展咒?”
“有一点像,但不完全一样。”艾米丽想了一下该怎么解释,“我祖父给我讲过最基础的部分。无痕伸展咒是在扩大一个原本存在的容器内部。”
她抬起手,让戒面在灯光下微微一转,“但这个在炼制的时候,是要把一块扩展出来的空间稳定下来,再用刻阵把它和戒指固定在一起。”
邓布利多微微扬起眉毛,“刻阵?”
“嗯。”艾米丽点点头,“不是文字,至少不完全是。不同的线、位置、连接方式,还有材料本身,都会影响魔法最后怎么运行。”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戒指本身更像一个入口,也是那个空间的锚点。”
邓布利多的目光明显更加认真,“那么你取东西的时候,也并不需要伸手进去。”
“对。”艾米丽一下笑了,“取物的部分比较好解释,像召唤咒。”
“召唤储存在里面的物品?”
艾米丽点头,“我只需要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想拿什么,它就会把对应的东西送到入口附近。所以刚才我想拿甜茶的时候,杯子其实已经到了我手边。”
她伸手在包里比划了一下,“我只是顺便把手伸进去,让别人觉得我是从包里翻出来的。”
邓布利多笑起来,“十分简单,也十分有效。”
“主要是不想每次都解释。”艾米丽坦率地说道,“如果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凭空掏出课本、茶壶、饼干或者别的东西,大家肯定都要问。”
“于是他们现在认为,你拥有一只异常能装的珍珠小包。”
“对。”艾米丽也笑了,“詹姆斯已经把它当公共储物柜用了。”
“这听起来像一种值得尽早制止的发展。”
“我也这么觉得。”
邓布利多重新看向戒指,“那么,这种空间锚定和取物的魔法,你已经学过了?”
“没有。”艾米丽明显有点遗憾,“我知道大概的原理,但真正怎么把空间稳定下来、怎么刻阵、怎么把空间和器物固定在一起,祖父还没教我。”
“他说太早了。”艾米丽撇了一下嘴,“我连前面的炼器都还没学完。”
邓布利多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听起来是一位十分谨慎的老师。”
艾米丽想了想,居然无法反驳。
“而且这种东西不是知道原理就能做出来的。”她继续说道,“必须由高级炼器师炼。材料、刻阵、空间稳定都要在炼制的时候一步一步完成。”
邓布利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真正困难的是空间本身?”
“应该是。”艾米丽说道,“材料虽然也麻烦,但空间必须一直稳定。戒指不能摔一下,里面就出问题;也不能因为突然变化,整个空间就跟着乱掉。”
“如果不够稳定呢?”
“轻一点的话,东西拿不出来。”
“重一点呢?”
艾米丽停了一下,“我祖父没让我问。”
邓布利多安静了一瞬,随后十分认真地点头,“我认为这是一个相当具有说服力的警告。”
艾米丽忍不住笑起来。
邓布利多微微俯下身,仔细观察着戒指表面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密纹路,“十分精巧。”
见他感兴趣,艾米丽索性把戒指摘下来,放到桌面上,“您想看的话,当然可以看。”
邓布利多却没有立即伸手,“你确定?这是一件十分贵重,而且显然制作不易的魔法物品。”
“当然。”艾米丽并不在意,“里面就是书、工具、吃的,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什么不能看的。”
邓布利多看了她片刻,神情温和下来,“你的信任令我十分荣幸。”
不过他并没有尝试打开戒指中的空间,他只是拿起魔杖,仔细检查了一会儿戒指表层能够被观察到的魔法结构,又低头看了看那些几乎隐没在材质里的细小刻痕,便停了下来。
“今天看到这些已经足够了。”
他将戒指推回艾米丽面前。
艾米丽道谢后重新戴上。
邓布利多说道:“不过,下一次将如此珍贵的家族物品交给别人研究以前,我还是建议你先征求家人的许可。”
他顿了一下,笑意重新回到眼睛里,“即使那个人是我。”
“您说得好像里面连着我们张家的金库一样。”艾米丽也跟着笑了,“我会问爸爸的。”
“非常好。”邓布利多这才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甜茶,满意地眯起眼睛,“现在,我已经获得了继续课程所需的全部勇气。”
艾米丽卷起袖子,重新看向桌上的金属片,“那我开始啦。”
“请吧。”
她的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艾米丽先用小刀清理掉表层已经明显失去作用的氧化部分,再将金属片放入坩埚,用魔杖控制蓝色火焰缓慢升温。
随着金属逐渐软化,表面开始浮起细小的银白色光点,艾米丽立即降低火焰。
坩埚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
邓布利多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艾米丽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在坩埚里,连邓布利多还在旁边看着都快忘了,她发现铜与锡之间仍有一部分无法顺利分离,于是又提高了一点温度,并加入少量稳定粉末。
嗡鸣声突然变得尖锐。
金属边缘迅速发黑。
完了。
它黑了。
艾米丽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停。”邓布利多挥动魔杖,蓝色火焰瞬间熄灭。
艾米丽立即检查坩埚里的金属,脸色顿时沉下来,“我温度控制得太高了。”
“是的。”
“我应该在第一次听到嗡鸣的时候就停。”
“或许吧。”邓布利多并没有直接肯定。
艾米丽抬头,“难道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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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请先告诉我。”邓布利多用银夹取出那块已经变形的金属,“你认为自己需要完成什么?”
“清除氧化和无效杂质。”
“如果你的目标是得到更加纯净的铜,那么刚才的处理相当成功。”邓布利多将金属放到她面前,“它确实比之前纯净得多。”
艾米丽盯着它。
邓布利多继续说道:“你改善了一部分,却毁掉了真正让它具有价值的东西。”
“月长石……”艾米丽低声说道,“所以我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目标。”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目标。”邓布利多提醒,“我只问你看见了什么,以及准备怎样处理。”
他重新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几乎相同的金属片,问:“变形术与炼金术有什么区别?”
“变形术通过魔法直接改变物体的形态或者性质。”艾米丽回答,“炼金术则需要理解材料本身的结构、性质和魔力关系,让改变能够稳定下来。”
“非常好的答案。”邓布利多点头“不过还可以再多一点。”
他把第二块金属推到艾米丽面前,“变形术常常询问——我们想让一样东西变成什么,炼金术却必须先询问——变化结束以后,我们还需要它保留什么。”
艾米丽重新看向那块金属。
“月长石不是需要清除的杂质。”她轻声说道,“它本来就是这块材料的一部分。”
“准确地说,是最重要的一部分。”邓布利多点头,“重新试一次吧。”
第二次,她降低温度,一点点清除已经失去作用的部分,同时尽量不破坏原本的结构。
最后的成品仍然不够纯净,边缘甚至还残留着一小片暗色,但是月长石留下来了。
邓布利多没有评价,他拿起银夹,将金属片放入冷却盘,片刻以后,暗红色的金属中央缓缓出现一道极淡的银色纹路。
“比第一次好。”艾米丽也看向冷却盘,“但是没有完全修复。”
“确实没有。”邓布利多承认,“有些损伤无法通过一次处理全部修复,强行继续,只会制造新的损伤。”
显然,艾米丽并不喜欢这个答案,“如果再调整一次温度,也许可以清理干净。”
“也许。”邓布利多说道,“也有可能把剩下的月长石一起毁掉。”
艾米丽沉默下来。
邓布利多端起茶,温和地看着她,“你似乎不太喜欢‘不能继续’这种答案。”
“当然不喜欢。”艾米丽十分坦率,“如果可以做好,当然要做到最好。”
“可惜炼金术并不总是负责提供令人满意的答案。”邓布利多说道,“有时候,它只负责提醒我们什么时候必须停下来。”
艾米丽笑了,“这听起来更像是在训练克制。”
“克制与炼金术的区别——”邓布利多看了一眼旁边那只坩埚,“有时候只在爆炸发生前的三秒钟。”
艾米丽再次笑起来。
邓布利多也笑了,“今天的作业并不复杂。记录两次处理的每一个步骤,并解释第一次失败的原因,另外,列出三个你本可以继续操作,却选择停下来的时刻。”
刚刚拿出纸笔开始记录的艾米丽疑惑地抬起头,“没了?”
她还以为自己需要回去练习两个星期。
“成功的炼金术士需要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邓布利多说道,“优秀的炼金术士还必须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去做另外一些事情。”
艾米丽看了一眼桌上那块并不完美,却保住了银色纹路的金属,“我明白了。”
邓布利多微微扬起眉毛,“第一节课便完全明白,通常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征兆。”
艾米丽停顿了一下,“我目前认为自己明白了。”
邓布利多满意地点头,“现在安全多了。”
他将两块金属片都装进一个小盒子里,交给艾米丽,“把它们带回去,比起成功的作品,失败的作品有时候更值得仔细观察。”
课程结束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艾米丽把笔记和金属盒收好,又和邓布利多告别,临走前还朝福克斯挥了挥手,“再见,福克斯。”
福克斯在栖木上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
艾米丽一下笑起来,她刚走下旋转楼梯,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墙边。
西里斯也看见了她,挑了挑眉,“炸了校长办公室吗?”
“差一点。”
“听起来很成功。”西里斯笑了。
艾米丽走到他面前,“你是在等我吗?”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自己只是刚好经过,“嗯。”
艾米丽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一点,“那走吧。”
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拉着他往楼梯的方向走去,“我有好多东西要告诉你。”
西里斯低头看了一眼两人挽在一起的手臂,“好,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