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八点以前,艾米丽已经按照勒布朗夫人的要求出现在乐器房里。
勒布朗夫人绕着她走了一圈,目光从发饰、衣领一直检查到鞋尖。
“比昨天好。”
“谢谢您的夸奖,夫人。”
乐器房里摆着两架竖琴。
一架属于勒布朗夫人,另一架则是艾米丽常用的。银色琴弦在晨光中泛着细细的光,旁边的谱架上已经摊开了厚厚一册练习曲。
最初半小时只是基本练习。
艾米丽才弹到第二首曲子,门外便出现了一道身影。
西里斯靠在门框旁边,头发仍然带着刚睡醒时的凌乱,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看起来与乐器房里过分规整的一切格格不入。
勒布朗夫人很快停下手中的魔杖。“先生。”
她用法语严肃地开口:“现在是张小姐的私人课程,不方便旁人进入。”
西里斯眨了眨眼:“可是她弹得很好听。”
勒布朗夫人并没有因为他的家世而放松要求。“您是布莱克家的,也算是有名,您应该知道,在别人上课时站在门口交谈非常失礼。”
他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仿佛刚才闯进来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请您离开。”勒布朗夫人冷漠的说道。
“我不会打扰。”西里斯道:“我就坐在那里听。”
他指了指房间角落的一把椅子。
艾米丽忍不住开口:“西里斯,别捣乱。”
“我哪有捣乱?”他无辜地摊开双手。
勒布朗夫人看了看他,又看向艾米丽。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西里斯立刻走了进来。
他刚要像平时那样懒洋洋地瘫进椅子,勒布朗夫人的戒尺便敲在了椅背上。
“背部离开椅背。”
西里斯动作一顿。
“脚掌落地。”
他的腿也被迫收了回来。
西里斯转头看向艾米丽。
艾米丽抿紧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看来夫人真的很喜欢临时增加学生。”西里斯小声说。
“布莱克先生。”勒布朗夫人甚至没有回头。“这是最后一次提醒。”
西里斯立刻不说话了。
之后的演奏练习,艾米丽反而比刚才更加专注,指尖掠过琴弦,音符流畅地在乐器房中铺开。
勒布朗夫人偶尔用魔杖轻点节拍,原本严肃的神情也逐渐缓和。
“很好。”一曲结束后,她终于点了点头,“看来你在中国期间没有完全荒废练习。”
“我每天都有弹。”艾米丽答道。
其实并不是每天,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没怎么练习。
接下来是声乐。
勒布朗夫人将另一张谱子放上谱架,示意艾米丽起身。
艾米丽此刻却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开口。
弹奏乐器至少还能低头看琴弦。唱歌却不同。
尤其是西里斯正坐在角落里,一双灰色眼睛毫不掩饰地看着她。
“张小姐。”勒布朗夫人提醒道:“请开始。”
艾米丽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西里斯忍不住说道:“你的声音本来就很好听。”
艾米丽立刻回头瞪他。“闭嘴!”
勒布朗夫人手中的戒尺轻轻一落。
艾米丽立刻重新站好。“对不起,夫人。”
“唱歌的时候,不要把注意力放在听众身上。”勒布朗夫人平静地说道:“你要做的是完成自己的表演,而不是猜测别人会怎样评价。”
她看了一眼西里斯。“至于听众,也应该保持安静。”
西里斯抬手在嘴边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艾米丽再次深吸一口气,终于跟随琴的伴奏开口。
唱过第一段后,她渐渐忘记了角落里还有一个人。声音慢慢舒展开来,清亮而柔软。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西里斯立刻抬起手鼓掌。
才拍了两下,他便察觉勒布朗夫人正看着自己,只好慢慢将手放回膝盖。
“非常好。”勒布朗夫人先完成了自己的评价。“气息比去年稳定,咬字也没有明显退步。”
她说完,才允许西里斯开口。“你可以说话了。”
“真的很好听。”西里斯立即说道。“比我听过的所有歌都好听。”
艾米丽没好气地看着他。“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家?”
“周日。”西里斯回答得十分坦然。“我母亲的信上写得很清楚。”
“今天的课程可以结束了吗?”她问。
“上午的课程可以。”勒布朗夫人取出怀表看了一眼,“午饭后是礼仪与正式书信,下午四点还有钢琴测试。”
“好的,夫人。”
勒布朗夫人收好乐谱,临走以前看了西里斯一眼,“布莱克先生。”
“怎么了?”
“作为旁听者,你今天的表现勉强合格。”
西里斯挑起眉毛,“只是勉强?”
“你一共打断课程三次,坐姿不合格五次。”勒布朗夫人说完,便拿着课程记录离开了。
那份记录之后会和其他学习报告一起寄往法国。
至于布莱克家的长子旁听了整节课程,并且几乎没有把目光从艾米丽身上移开的事情,她究竟会不会写进去,艾米丽暂时不知道。
门刚刚关上,她便立刻脱掉鞋,将脚缩到裙摆下面。“终于走了。”
西里斯也恢复了平时的坐姿。“你每天都要这样上课?”
“以前比这更严格。”
下午的钢琴课结束后,克洛伊在玻璃花房里准备了茶和点心。
艾米丽刚刚坐下,西里斯便走到花房角落的三角钢琴旁,在琴凳上坐了下来。
他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大半位置。
“你又想做什么?”艾米丽问。
“弹一首给我听。”
西里斯拍了拍身旁。
“上午还没听够?”
“竖琴和钢琴又不一样。”
克洛伊端着茶杯,兴致勃勃地看着两个孩子。“亲爱的,弹一首吧。”
艾米丽走过去在西里斯旁边坐下。
她刚弹了一会儿,琴凳便轻轻晃了一下。
西里斯朝她的方向挪近了一点。
艾米丽侧头看他。“你做什么?”
“两个人坐,当然会有点挤。”他说得十分自然。
艾米丽懒得和他争,继续把曲子弹完。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后,西里斯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最右边的琴键。
清亮的高音突然响起。
“你不是最讨厌这些课程吗?”艾米丽看着他。“这些全都是你口中的规矩。”
“我还是不喜欢规矩。”西里斯回答。“可是你弹,就不一样。”
他说得太过坦荡,反而让艾米丽不知道该怎样接话。
克洛伊坐在不远处,用茶杯挡住了脸上的笑容。
第二天空闲的时候,两人去了庄园后方的射箭场。
那里立着几排距离不同的箭靶,周围施加了防护魔法,不必担心箭矢飞出范围。
西里斯拿起一把适合少年使用的长弓,试着拉动弓弦。“这可比那些有意思多了。”
“你练过?”艾米丽问。
“几次而已,但没认真学。”西里斯将箭搭上弓弦。
第一箭落在九环边缘,第二箭却偏得更远。
他皱着眉看向箭靶。“怎么总差一点?”
“你的手腕在动。”艾米丽走到他身侧,伸手扶稳他的手腕外侧。“不要向外撇。”
她又用手指点了一下他的手肘。“这里往下沉一点。肩膀不要抬起来。”
西里斯异常听话地按照她的要求调整姿势。
艾米丽后退一点。“背挺直,眼睛看着靶心。不要一直想着什么时候松手。觉得位置对了,自然松开就好。”
西里斯再次拉满弓弦。
箭矢破空而去,稳稳扎进十环内侧。
他愣了片刻,立刻转过头。“你教得比我家的老师好多了。”
“因为你家的老师大概不敢告诉你,你的姿势很难看。”艾米丽随手拿起另一把弓。
西里斯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比一场?”
“好啊。”艾米丽挑眉。“输了可别哭,西里斯。”
两个人同时后退到射击线后。
西里斯率先出箭。
箭矢力道十足,落在九环靠近十环的位置。
艾米丽举起弓,动作干净利落。
她只瞄准了片刻便松开手指。
箭尖正中靶心。
西里斯服气地吹了一声口哨。
“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射箭也是我的课程之一,表哥的靶子还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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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动。”艾米丽放下弓,故意模仿家庭教师:“‘射箭能够展现一位小姐优雅的肩颈线条,并培养她稳定而从容的仪态。’”
“不过我不喜欢为了显得优雅而射箭。”
“我喜欢箭飞出去的那一下。”
“干脆、锋利,而且只要瞄准,就能直接击中目标。”
西里斯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锐气,脸上的笑容越来越亮。
“再来一次。”
“我就不信一直追不上你。”
“你最好先想想,怎么才能输得不那么难看。”艾米丽看着他
完了许久后,一起两人沿着湖边向主楼走去。
西里斯走了几步,便十分自然地将胳膊搭在她肩上。
艾米丽侧头看他。“你又做什么?”
“突然发现,你居然这么厉害。”
“把胳膊拿下去。”
“为什么?”
“太重了。”
两个人一路争论着走回庄园。
临近主楼时,艾米丽再次整理好衣领,抚平裙摆上的褶皱,连走路的步幅都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规整。
西里斯看着她重新变回“合格小姐”,忽然说道:“其实两个都挺像你的。”
艾米丽停下脚步,“什么?”
“弹竖琴时坐得笔直的你,还有刚才举着弓挑衅我的你。”西里斯认真地想了一下“都是你。只不过前一个看起来随时都想逃跑。”
艾米丽愣了一瞬,随即笑着推开他的胳膊。“我真的要迟到了。”
她提起裙摆,快步向主楼跑去。
跑出几步后,又忽然回过头:“不许在玻璃花房里捣乱!”
“我只是去晒太阳!”西里斯站在原地朝她喊道。“还有——下课记得来找我!”
艾米丽没有回答,只是对着他挥了挥手。
西里斯看着她消失在门后,才慢悠悠地转身走向玻璃花房。
接下来的几天,西里斯几乎把艾米丽的课程表背了下来。
她去上竖琴课,他就在旁边安静听着,偶尔因为坐姿不合格被勒布朗夫人敲椅背。
她练习射箭,他便跟着一起。
她去温室照料植物,他也抱着一本图鉴装模作样。
他过去总觉得规矩是束缚,练习是麻烦,假期就应该骑着扫帚乱飞、探索密道或者想办法惹点事情出来。
可是这些天跟在艾米丽身边,看她认真弹琴、射箭、练习炼金,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无聊。
艾米丽看向他,眼睛里亮起跃跃欲试的光,“明天练剑?”
西里斯的眼睛瞬间亮了,“早该练这个了!”
后来,连艾米丽的交谊舞课也没能逃过。
这天下午,勒布朗夫人正带着艾米丽练习基础舞步,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西里斯探进脑袋。
勒布朗夫人抬眼看了他一下。“既然来了,就进来,今天正好需要一位舞伴。”
西里斯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快步走到艾米丽面前站定,还一本正经地向她伸出手。
“张小姐。”
艾米丽将手放上去。
勒布朗夫人走到两人身旁。“布莱克先生,右手扶在她腰侧,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力度适中,不要拉扯。”
“张小姐,抬头。”
西里斯难得没有捣乱。
勒布朗夫人立即提醒:“正式舞会中,你应该看向舞伴。”
西里斯抬起头。灰色眼睛与艾米丽的目光撞在一起。
“注意节拍。”勒布朗夫人的声音及时响起。
艾米丽忍住笑,重新带着西里斯踩准步点。
休息时,她终于忍不住问:“夫人,您最近怎么这么好说话?”
“您以前不是最讨厌别人打断课程吗?”
勒布朗夫人平静地整理乐谱。“我仍然不允许他打断课程。”
“但双人舞本来就需要舞伴。”
她看了一眼西里斯。“布莱克先生虽然偶尔过于活跃,但在得到提醒后,知道何时应该停下。”
“在成年人的监督下,让你们练习礼仪没有问题。”
西里斯听见了,立即露出一个十分得意的笑容。
勒布朗夫人接着说道:“这不代表您可以随意进入张小姐的房间。”
他的笑容又收了回去。
可惜好景不长,一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