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格兰芬多寝室以后,莱姆斯却没有立刻睡着。
詹姆斯几乎刚沾到枕头便睡着了,彼得也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西里斯很快也没了动静。
莱姆斯躺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拿出了艾米丽送给他的那个笔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
纸页中央画着一株洁白的花。
花瓣圆润,在深色藤蔓间安静地盛开。
下面写着三个字:月光花。
再往下,还有一行中文。
莱姆斯当然看不懂,只能读旁边艾米丽自己写下的英文释义。
大意是——
愿你永远像月光一样明亮,不被尘埃遮住。
莱姆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继续翻下去。
下一页并没有画满,只在角落写了一小段话。
月光花只在夜晚开放。
艾米丽还写了一个很短的童话故事。
曾经有个孩子,因为母亲常年生病,每天晚上都会守着月光花开放,希望月光能够把自己的祝福带给远方的人。
后来母亲告诉他,真正让她觉得好起来的,并不是花,而是知道始终有人惦记着自己。
莱姆斯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他当然知道艾米丽为什么会写这个。
他告诉过她,自己的母亲身体不好,所以有时候需要回家看望她,但那只是为了掩饰满月而编出来的理由。
艾米丽却记住了,甚至替一个从未见过的人选了一个祝福。
莱姆斯低下眼睛,再次生出熟悉的愧疚。
不过这一次,他没能继续往那个方向想,因为几张小纸片从笔记本里滑了出来。
第一张上写着:会注意到别人没有说出口的难过,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第二张:温柔并不等于软弱。
第三张稍微长一点:月光没有太阳那么亮,可是晚上需要的本来就不是太阳。
莱姆斯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些很像艾米丽会写出来的东西,认真得有一点奇怪,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很像她。
他把几张纸重新夹回去,然后拿起羽毛笔,第一次真正开始使用这本笔记本。
房间里很安静。
詹姆斯睡得四仰八叉。
彼得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
西里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一条长腿伸出了被子外面。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全都挤在一个本来不存在的房间里,为了一块蛋糕、几张纸牌和一瓶黄油啤酒吵个不停。
莱姆斯轻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写。
第二天早晨,艾米丽走进礼堂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生日还没有结束。
“生日快乐,小艾米!”
迈克尔的声音隔着将近半个礼堂传了过来。
艾米丽还没坐下,他已经把一个包装得极其夸张的盒子推到她面前。
赛穆尔坐在对面,平静地补充:“他这次只写了一张卡片。”
“赛姆,你为什么一定要强调这个?”
“她显然很担心。”
艾米丽一下笑起来,“谢谢你,赛姆。”
赛穆尔点头,“生日快乐。”
迈克尔靠在桌边,看了艾米丽两秒,忽然张开手臂。“寿星是不是应该有一个拥抱?”
艾米丽看他。
迈克尔笑得一脸轻松,“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只是觉得今天比较——”
话还没有说完,艾米丽已经走过去直接抱了他一下。
迈克尔的两只手还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有点迟钝地落到她背后。
艾米丽很快便松开,朝他弯了弯眼睛,“谢谢你的生日祝福。”
迈克尔还站在那里。
艾米丽奇怪地看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终于回过神,重新坐下,“你居然真的让我抱?”
艾米丽更奇怪了,“不是你自己问的吗?”
“问归问。”迈克尔摸了摸鼻子,“我以为你最多会说一句‘不要’。”
艾米丽已经开始笑了,她居然看到迈克尔害羞了,“所以你以前从来没想过抱我?”
迈克尔立刻说:“怎么可能没想过?”
说完,他自己先停了一会儿。
“我的意思是朋友之间的那种。”
赛穆尔:“嗯,解释得很好。”
“塞姆!!”
简和克莱尔正好在这时候走过来。
克莱尔看看笑得停不下来的艾米丽,“我们错过什么了吗?”
赛穆尔平静地回答:“迈克尔第一次发现,自己提出的要求真的可能被答应。”
迈克尔尴尬地转身就走。
艾米丽在后面笑得更厉害了。
没过多久,她面前又多了几只小礼盒和一束花。
等迈克尔若无其事地回来时,艾米丽拆开了他那个异常夸张的盒子。
里面是一套做成小星星形状的糖。
“这么正常?”她问。
迈克尔立刻抗议:“我在你心里的信誉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几乎没有了。”
“……”
---
下午,莉莉、玛琳和玛丽把她叫去了格兰芬多。
长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几盘点心,还有莉莉特意让家里人寄的小蛋糕。
她们整个下午就在聊天、吃甜点和没什么意义的争论里过去。
等艾米丽回到拉文克劳塔楼时,天已经黑了。
艾米丽关上门,把今天收到的还有昨天晚上大家送她的礼物一样样放到桌上。
星盘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她按了一下边缘。
银色的小星立刻从圆盘里浮出来,在昏暗的房间里缓慢移动。
艾米丽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可笑意很快又慢慢淡下去。
今天,已经有很多人对她说过生日快乐。
可是——
没有法国来的雪鸮,也没有科沃斯。
艾米丽坐在床边。
白天一直被笑声、蛋糕和朋友填满的那一点空隙,直到现在才突然一下子显露出来。
她其实一直在等。
早餐的时候等过。
下午喝茶的时候也偶尔看过窗外。
甚至回塔楼时,她还下意识往外面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艾米丽低下头,鼻尖忽然有些酸,眼眶也有些红。
就在这时。
窗户上传来很轻的一声。
艾米丽猛地抬头。
又是一声。
“咚。”
她几乎立刻从床上站起来。
窗外停着一只雪白的猫头鹰,她一眼就认了出来,刚才所有的失落几乎瞬间被冲散。
艾米丽飞快打开窗。
雪鸮带着夜里的冷气钻进来,爪子上绑着一个小盒子,还有一只信封。
艾米丽先拆了信。
里面只有一张卡片。
熟悉的字迹写着:我最亲爱的艾米丽,祝你生日快乐。
她还特意翻到了背面,可是那里也没有任何信息。
艾米丽盯着它,刚才那一点惊喜慢慢沉了下去。
“……”
又是这样。
他记得她的生日,记得给她挑礼物,可他就是不肯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艾米丽的眼睛再次红起来。
她把卡片放到桌上,抽出一张羊皮纸。
羽毛笔落下的时候力气大得几乎戳破纸面。
亲爱的科沃斯:
谢谢你的礼物。
但是我已经受够了。
如果你还是什么都不肯告诉我,那么暑假第一天,我会准时出现在巴黎北站。
到时候你最好亲自来告诉我,为什么突然不再给我写信。
我是认真的。
艾米丽
雪鸮站在桌边,安静地看着她。
艾米丽把信系回它腿上,“麻烦你交给科沃斯。”
雪鸮低低叫了一声,很快重新飞进夜色。
---
之后的几周,法国那边再次彻底安静下来。
科沃斯没有回信。
雷昂也没有。
艾米丽越来越确定,事情绝对不像她最开始以为的那么简单。
等到复活节假期开始,她终于得到了答案。
只不过这个答案,是用一封几乎能把整个拉文克劳塔楼震醒的吼叫信送来的。
那天早晨,艾米丽刚起床,便看见雷昂舅舅的猫头鹰停在窗外。
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信封刚被拆开,雷昂舅舅的声音便猛地炸了出来。
当然是法语。
艾米丽!你给我听清楚!
你敢暑假第一天跑到巴黎北站试试看!
“……”
我让科沃斯暂时不要写信,是因为只要你们两个继续这样联系,家里那群人就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你祖母,还有我家里那位,恨不得把你们的婚约钉死!
你现在回来,她们只会觉得——看吧,这两个孩子果然分不开!
所以我才让他闭嘴!
你倒好,不但不老实待在英国,还威胁我要自己跑回来!
你要是真敢来,我就亲自去巴黎北站把你拎回英国!
最后一句落下。
信纸“啪”地一下在半空烧成灰。
寝室里安静了很久。
艾米丽站在那里。
原来不是科沃斯不想写。
是舅舅不许。
几个月以来一直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松了一点,可下一秒,委屈却比之前更加猛烈地涌上来。
他们总是这样。
为了她好。
保护她。
替她决定,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她有资格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艾米丽抓起一张羊皮纸。
这一次甚至懒得写。
魔杖一点,声音直接被封进信里。
亲爱的雷昂舅舅,您也给我听清楚了!
我知道你担心我回去以后,会被祖母和舅妈逼着接受婚约。
我也知道,你不让我回去,是怕我受到伤害。
可你不能因为这是‘为我好’,就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让科沃斯不回信,又不允许任何人向我解释,让我整整几个月都以为,是不是你们都不要我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真的很难过!
我不会接受任何人替我决定婚姻,也不会和科沃斯断绝联系。
他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哥哥,也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之一
我们将来究竟是什么关系,应该由我们自己决定,而不是由祖母、舅妈,或者您替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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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
我以后和谁生活、喜欢谁、和谁保持联系,也应该由我自己决定!
你要是真的爱我,就应该告诉我真相,而不是把我蒙在鼓里!
从今天开始,我要继续收到科沃斯的信。
还有,我不要再收到任何没有卡片的礼物,也绝对不要再收到你的吼叫信!
等你冷静下来以后,再给我好好写一封!
艾米丽把信折好,交给猫头鹰,还不忘叮嘱,“给舅舅。”
---
几天后。
法国。
雷昂的书房里。
那封信猛地自己展开。
艾米丽清亮又明显气坏了的声音立刻响彻整个房间。
科沃斯就站在书桌另一边。
从第一句话开始,他紧绷了几个月的神情便一点一点松开,甚至露出一点笑容。
声音消失后,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雷昂盯着那张羊皮纸。
很久。
然后突然笑骂了一句:“这个死丫头。”
科沃斯冷冷地开口:“我早就说过,瞒着她没有用。”
刚才那道声音似乎还在书房里回响,和他记忆中的艾米丽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小时候拖着长音喊他“科里哥哥”的声音。
半晌,雷昂终于叹了口气,“我承认,这次是我做错了。”
科沃斯抬起眼睛,“您早该承认。”
雷昂立刻瞪他,“你少得寸进尺。”
科沃斯冷着脸,没有说话。
“信可以继续写。”雷昂说道,“但暂时还是不能见面。”
“为什么?”
“家里还有人在盯着你们。”雷昂烦躁地站起身,“她们直到现在都觉得,把你们分开是我和平多管闲事。”
“那就让她们说。”
“然后呢?”雷昂猛地回过头,“然后让她们每天围着艾米丽,告诉她以后会嫁给你?”
“教她怎样成为最合适的莱斯特兰奇夫人,怎样取悦长辈,配合你的生活,最后把她变成她们眼里最完美的未婚妻?”
“我说过了,不行!”科沃斯看着他。
雷昂也看着自己的儿子,“你也不愿意她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对不对?”
“我怎么可能愿意?”科沃斯几乎没有犹豫,“我喜欢的是她——”
声音戛然而止。
科沃斯僵住了。
雷昂也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足足几秒,他缓缓眯起眼睛。
“我刚才的意思是——”
雷昂打断他,“你再说一遍。”
“您听见了!”
“我当然听见了!”雷昂的声音一下高了起来,“所以我才问你!”
科沃斯别开脸,“没什么好问的。”
“没什么好问的!?”
雷昂盯了他半天,忽然像是终于把过去几个月所有事情都串到了一起。
每天来问能不能写信,写好的信宁可锁在抽屉里也不肯扔,听见艾米丽可能会慢慢习惯没有他时,脸黑得像恨不得把整个书房炸掉。
还有现在。
“……你是真的喜欢她?”
“papa!”科沃斯猛地将头扭回来,“你能不能闭嘴?”
雷昂顿时火更大了,“你让我闭嘴?!”
气的雷昂在书房里走了两圈。
越想越烦。
科沃斯的脸已经彻底冷下来,“这到底有什么问题?”
雷昂猛地停下,“你问我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
“如果家里那些人知道你真的喜欢艾米丽,她们会更加相信婚约是对的。”
科沃斯没有回答。
“她们会拿你的感情去逼她。”雷昂继续说道,“告诉她,科沃斯喜欢你,你嫁给他才是最正确的结果。”
“最后连你喜欢她这件事,都会成为她不能拒绝婚约的理由。”
科沃斯的手指骤然收紧,“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我也不会!所以我才一直拦着。”雷昂看着他,“我不反对你喜欢她。我反对的是家族替你们决定,这份喜欢最后必须变成什么。”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科沃斯才低声说道:“如果以后……”
他停顿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将刚刚意识到的事情放到未来里,“如果我还是喜欢她呢?”
雷昂看了他一会儿,“那就等你们都有能力对家里说不,到时候,你自己去问她。”
“她愿意,你们就在一起。”
“她不愿意——”
“我知道。”科沃斯打断他,“我不可能逼她。”
雷昂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一点,他重新坐回书桌后,“去写信吧。”
科沃斯愣了一下,“现在?”
“你不是为了这件事和我吵了几个月?”雷昂不耐烦地指了指门,“趁我还没有反悔,滚吧。”
科沃斯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雷昂忽然又想起什么,“科沃斯,不许写成情书。”
“我不会。”
雷昂哼了一声,“你最好不会。”
“papa。”
“怎么?”
“你真的很烦。”
门“砰”地关上。
雷昂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喜欢上我妹妹的女儿还敢嫌弃我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