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以后,艾米丽才后知后觉地拍了拍额头。
“袖扣……”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尴尬。
不会真的有人以为,她在借圣诞礼物向西里斯表达什么特殊心意吧?
她认命地坐起来,给科里写了一封长信,从麦格教授的提醒一直抱怨到西里斯那个得意得要命的表情。
信寄出去以后,她还是睡不着,于是披上和睡裙配套的外袍,抱着一条毯子,顺着旋转楼梯去了公共休息室下面的读书区。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艾米丽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在沙发里缩成一团,盯着跳动的火焰发了一会儿呆。
“艾米。”
“啊?”艾米丽吓得一下坐直。
壁炉里的火焰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绿色。
西里斯的脸从火焰里冒了出来。
“西里斯?”
“是我。”他显然心情很好。
艾米丽一看到那张脸,就重新想起了袖扣,她立刻拉起毯子,盖住半张脸,“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为什么?”西里斯明知故问。
“你还问?”艾米丽伸手抓起壁炉旁边一小块木柴扔进去。
西里斯的脸“嗖”地消失了。
几秒以后,绿色火焰重新蹿起来。
他又出现了。
“不行,你必须看见我。”
“凭什么?”
“今天是平安夜。”西里斯说得理直气壮,“我想陪你守夜。”
“我们不到两个小时前才见过……”
“这很久了。”他忽然问:“我现在可以过去吗?”
艾米丽眯起眼睛,“你准备夜游?”
“嗯。”
“你不怕费尔奇抓你?”
“我会怕费尔奇那个哑——”
“西里斯。”
他停住。
“不要这么说他。”艾米丽脸上笑意淡了一点,“如果我出生在一个巫师的家里,没有魔法,我一定会难受死。”
西里斯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在布莱克家,“哑炮”从来都不是一种单纯的描述,它更接近一种耻辱,一个该被从家谱和谈话里一起抹掉的人。
“……好。”他收起了刚才漫不经心的语气,“我以后不这么说了。”
艾米丽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至少不当着你的面——”
“布莱克!”
“好,好。”西里斯立刻投降,“我真的不说。”
随后马上把话题绕回来,“所以我能过去了吗?”
艾米丽无奈地叹气,“你来吧。”说的好像她能绑住他的腿似的。
“好,你等我。”
火焰里的脸立刻消失。
没过多久,艾米丽便听见上面传来轻微的动静,她往旋转楼梯那边看。
西里斯正往下走。
“看来你破解谜题了,还不算太傻。”她说
“跟你学的。”西里斯快步下来,在她旁边坐下,他身上还带着夜晚走廊里的寒气。
艾米丽看了他一会儿,“所以呢?”
“什么?”
“你千辛万苦从格兰芬多跑到拉文克劳来,准备干什么?”
“不知道。”西里斯答得异常坦然,“我就是突然想见你。”
艾米丽眨了一下眼睛。
西里斯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顺便看看能不能真的用壁炉联系到这里。”
“哦。”艾米丽拖长声音,“顺便。”
“对。”西里斯非常坚定。
艾米丽懒得拆穿他,她注意到他伸到炉火旁边的手指都有些发红,“你冷吗?”
“走廊有一点冷。”
艾米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毯子,往旁边拉开一些,“你过来。”
西里斯怔了一下,“什么?”
“毯子。”
他立刻往她这边挪,挪到一半,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艾米丽看了他一眼,反而把毯子又往他那边扯了扯,“你再过来一点。”
“为什么?”
“一半都掉地上了。”
西里斯立刻照办。两个人肩膀轻轻碰在一起,毯子把他们从腰以下都裹住,炉火暖烘烘地照过来。
艾米丽重新拿起刚才那本书。
西里斯扫了一眼封面,“《现代魔法史》?”
他脸上是明晃晃的嫌弃,“平安夜你就看这个?”
“那你想干什么?晚宴已经吃过了。”
“不知道。”
“……”
“我们可以聊天。”
“聊什么?”
“随便。”
艾米丽更加不能理解,“你冒着被费尔奇抓住的风险跑过来,就是为了和我随便聊天?”
“对啊。”西里斯侧过脸看她,灰色眼睛映着炉火,亮得很,“总比一个人待在格兰芬多有意思。”
“莱姆斯呢?”
“睡了。”
艾米丽想了一会儿,好像确实没什么问题,于是她合上书,“好吧,那我们聊天。”
西里斯立刻满意地靠进沙发。
然后第一句话就是:“为什么莱姆斯的礼物那么大,我的那么小?”
艾米丽:“……西里斯·布莱克。”
“怎么了?”
“你跑这么远,就是为了问这个?”
“我来是顺便问这个。”
艾米丽瞪了他一眼,“因为袖扣本来就只有那么大!”
“那明年我要大的。”
“袖扣怎么做大?”
“我不管。”
“那我明年给你做两个镇纸,你自己想办法挂袖子上。”她没好气地说。
西里斯一下笑了,“那还是算了。”
“你不是说很喜欢我送的礼物吗?”
“是很喜欢。”他承认得毫不犹豫,“但是莱姆斯那个看起来比较多。”
“礼物不能按照体积比较。”
“为什么?”
“我送你一箱石头,你会开心吗?”
“是你亲手刻的吗?”
“……”
西里斯笑得更加得意,“那我也要。”
艾米丽一下把毯子往自己这边扯,“不给你盖了。”
“诶!”西里斯赶紧抓住另一边。
两个人压着声音争了一会儿,最后毯子还是重新盖回两个人腿上。
西里斯靠回沙发:“而且我是特别的朋友。”
艾米丽立刻转头,“谁说的?”
“你啊。”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亲手给我做袖扣。”
“你又来了!”
“还刻了两个S。”
“那是因为你叫Sirius!”
“莱姆斯没有。”
“他的礼物根本不是袖扣!你为什么一定要跟他比?”
西里斯想都没想,“因为我想知道。”
这一下,艾米丽倒是安静了。
“知道什么?”
西里斯顿了一下,他似乎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最后只是把下巴微微扬起来,“反正我就应该比他们特别一点。”
艾米丽看了他几秒,“你要求好多。”
“所以到底是不是?”
“看你表现。”
西里斯一下笑了,“那就是。”
“我没这么说。”
两个人又开始争,最后连艾米丽自己都不知道话题什么时候彻底跑掉了。他们从袖扣说到飞行课,又从詹姆斯第一次撞树说到那颗长翅膀的糖。
再说到拉文克劳门环今天出的谜题。
谁都没觉得一定要聊什么重要的事。
也没人提议出去夜游,更没有什么特别刺激的圣诞活动。
西里斯以前的圣诞节总是很热闹。
长桌。
银器。
礼服。
一大群他根本不想见的人,还有永远不会说完的家族、礼仪和应该做什么。
他一直以为,一个真正有意思的平安夜应该有点别的,比如偷偷跑出去,比如闯进什么禁止进入的地方,再不济,也应该弄出一点足够让麦格教授扣分的动静。
可今晚他只是坐在拉文克劳塔楼里,和艾米丽盖着同一条毯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西里斯低头看了一眼毯子,然后又看了看身旁女孩,忽然觉得这样也很有意思。
窗外,冬夜的风绕过高高的塔楼,楼内的炉火烧得越来越旺,木柴偶尔发出轻轻的噼啪声。
安静了一会儿,艾米丽忽然唱起来圣诞颂歌。
“Silent night, holy night, All is calm, all is bright……”
西里斯侧过头,“你还会唱这个?”
艾米丽没有停,只是朝他弯了弯眼睛,她听说英国人过平安夜的时候,会和家人朋友一起唱圣诞颂歌。
她的声音清澈柔和,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却格外清楚。
西里斯听了一会儿,也跟着唱了起来,他的声音比她低一些,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微哑。
他显然并不是真的会,最开始还能勉强跟着她找到调子,到了后面,不是拖长半个音,就是干脆把单词唱错。
艾米丽终于忍不住停下来,“你到底会不会唱?”
“刚才不会。”西里斯一本正经,“现在差不多会了。”
“你歌词都唱错了。”
“没关系,我唱得很有感情。”
两个人磕磕绊绊地重新接下去。
最后,艾米丽轻轻唱完:“Sleep in heavenly peace……”
最后一个音落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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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知道是谁先笑的,最后干脆一起笑起来。
两人接下来又聊了好久英法不同的圣诞习俗,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都渐渐安静下来。
艾米丽没多久就忍不住捂着嘴打哈欠,“西里斯。”
“嗯?”
“我困了。”
“那你睡吧。”西里斯往旁边让了一点,“我想再待一会儿。”
艾米丽半闭着眼睛看他,“你不回格兰芬多嘛?”
“我等你睡着再走。”
艾米丽困得脑袋发沉,也懒得继续跟他争。她把腿收上沙发,抱着膝盖缩在毯子里,歪着脑袋靠上沙发背。
两个人本来就坐得很近,她的后背偶尔会碰到西里斯的手臂。艾米丽没有在意,困意越来越重以后,她反而往那边靠了一点。
小时候她也常这样。科里哥哥在看书,她困了就会挨过去;坐久了,也会把脑袋靠到他身上。
熟悉的人身上的体温和气味,总能她放松下来。
艾米丽抱着膝盖的手渐渐松开,脑袋也一点一点向后仰。
西里斯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她整个人忽然顺着沙发靠背往后滑下来。
“诶——”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接。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背,另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臂,把人接进了怀里。
西里斯整个人顿时僵住。
因为刚才那一下,她原本抱着的腿也松开了,整个人窝进他怀里,脑袋正好靠在他肩膀下方。
“艾米?”西里斯低声叫她。
没有回答,当然没有,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更要命的是,她完全没有因为姿势变化而醒来的意思。
西里斯身上很暖,怀里又比刚才靠着沙发背舒服得多,艾米丽的脸颊往他胸前贴了贴。
然后彻底不动了。
“……”
他原本只是为了接住她,现在却真的变成了把她抱在怀里。
西里斯就这么抱了她一会儿。
他最开始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察觉到他的呼吸不会突然吵醒她之后,然后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艾米丽睡得很安稳,没有皱眉,也没有躲,呼吸隔着衣料轻轻落在他胸前。
西里斯低头看了她很久。
平时詹姆斯想搭她肩膀,十次有九次都会被她提前躲开,因为艾米丽根本不能理解——明明只是说话,为什么一定要把胳膊放到别人身上。
可现在,她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怀里。
当然,这根本不能拿来和詹姆斯比较。
她只是睡着了。
西里斯知道,但这并不妨碍他高兴。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真的觉得很舒服。
西里斯又抱着她坐了一会儿,直到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当然不能一整晚都这么坐着。
虽然她睡得安稳,可是他自己明天早上大概就没有胳膊了,而且她这样睡久了的话,腰和脖子一定也会酸。
他低下头。
“艾米。”
没反应。
“我要把你放下去了。”
还是没反应。
西里斯只好自己动。
他一只手托住艾米丽的肩背,另一只手扶住她,慢慢站起来,然后小心地把她放到沙发上,躺好。
等确定她躺稳以后,才终于松开手。
原本的毯子已经滑到地上。
他捡起来重新盖到她身上,只留下熟睡的脸。
他抬头看了一眼壁炉上方的挂钟,时针和分针恰好重合。
十二点。
圣诞节到了。
“圣诞快乐,艾米。”他的声音很轻。
沙发上的女孩当然没有回应。
西里斯自己反而笑了一下。
他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坐下来,一条腿伸直,另一条随意屈起,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在身后。
他微微仰着头望向壁炉,姿态懒散得像是这里原本就是他的地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回过头。
“好了。”他小声说道,“这样你就不能说自己一个人过平安夜了。”
艾米丽依旧睡得很熟。
西里斯却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站起来打算回宿舍。
他进得了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却进不了女生宿舍,自然也不可能把艾米丽送回床上。
临走以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艾米丽安安静静地蜷在沙发里。
壁炉的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今天没有长桌和穿得正式的大人,也没有谁提醒他必须表现得像一个布莱克。
只是唱错了一首圣诞歌,抢了毯子,然后让一个困得睁不开眼睛的女孩睡进自己怀里,又守着她坐到了十二点。
西里斯想了一会儿——这可能是他过过最好的一个平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