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里关于学院与血统的讨论渐渐停了下来。
莉莉低下头,重新翻起了手中的《霍格沃茨:一段校史》。
詹姆斯看着她。刚才那一点不安从她绿色的眼睛里散去以后,她又笑了起来。詹姆斯这才发现,莉莉笑的时候,那双眼睛似乎会比平时更亮一些。
他莫名觉得很好看。
于是十一岁的詹姆斯·波特在完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情况下,暗暗作出了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决定——
他以后一定要把她逗笑一次。
至于西里斯,他的注意力则还停留在刚才艾米丽说过的话上。
理解一种偏见为什么出现,和认为这种偏见是对的,是两回事。
他以前听过很多关于血统的说法。
沃尔布加说得最多。
家里的亲戚也说。
谁家的血统够古老,谁家出了麻瓜,谁和谁结婚以后玷污了家谱……那些话从他很小的时候起就充斥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仿佛世界上所有事情最后都可以归结到一张家谱上。
可艾米丽刚才说的却不太一样。
她没有因为斯莱特林排斥麻瓜出身者就认定这个人从一开始便毫无理由,也没有因为自己来自巫师家庭,就觉得那些偏见有什么道理。
她把两件事分开了。
为什么会这样。
以及这样究竟对不对。
西里斯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觉得新鲜,于是又看了她一眼。
艾米丽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正忙着把剩下的糖果往中间推。
她其实不怎么喜欢太甜的东西。尝一两块还好,吃多了总觉得腻。刚才之所以每一种都买,不过是觉得莉莉第一次接触魔法界,什么都试一点比较有意思。
詹姆斯和西里斯显然没有这种顾虑。
两个人家境都很优渥,完全没有和她客气的意思。詹姆斯已经吃完了一只锅形蛋糕,正在研究另一颗比比多味豆;西里斯则拆了第二盒巧克力蛙。
斯内普起初没有碰。
艾米丽察觉到了,却没有特意招呼他,只把糖果一直留在所有人都伸手够得到的位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面无表情地拿走了一根甘草魔杖。
莱姆斯则拿起了一盒巧克力蛙。
艾米丽发现,他已经吃过好几块巧克力了。
看来很喜欢。
莱姆斯的巧克力蛙刚从盒子里跳出来,就被他有些笨拙地抓住咬了一口,随后抽出里面那张硬纸卡片,认真地读了起来。
卡片上是一位眼神温和的女巫。
佩雷纳尔·勒梅。
炼金术士与魔药研究者,长期与丈夫尼可·勒梅共同进行炼金术研究,尤其擅长稳定性药剂与温和治疗魔药。
莱姆斯的目光在最后几行停留了一会儿,眼睛里掠过一丝若有所思。
艾米丽恰好抬头。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莱姆斯明显愣了一下,几乎立刻移开眼睛,有些局促地朝她笑了笑,随后把那张卡片夹进了自己随身带着的书里。
又来了。
她已经发现好几次了。
这些英国孩子为什么每次和她对上视线,都像被人抓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很快就要把眼睛移开?
西弗勒斯是这样。
莱姆斯也是。
莉莉有时候似乎也会。
就连詹姆斯,虽然话多得让人头疼,也并不会一直看着别人。
只有西里斯是个例外。那个人不仅不躲,有时候还会看回来。
艾米丽越想越觉得不对。
她往莉莉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莉莉。”
“嗯?”
“你们这里……是不是不太习惯一直看着别人的眼睛?”
莉莉愣了一下。
“就是,说话的时候。”艾米丽认真地看着她。
莉莉几乎下意识地把视线往旁边偏了一点,这个动作本身已经给出了答案。
“也不是不能看。”她想了想,“可是一直盯着的话,会有一点……有侵略感?”
莉莉自己也不太确定该怎么形容。“就是会让人觉得你在生气,或者故意盯着他。一般看一会儿就会自然移开呀。”
艾米丽沉默了。
她感觉自己从小建立起来的礼仪世界,在这一瞬间轰然塌了一角。
在法国的时候,大人明明一直教她——
和别人说话要看着对方。
尤其对方正在认真和你讲话的时候。东张西望才是不尊重人。
她甚至一直觉得,不敢看别人眼睛通常意味着心虚。
现在莉莉告诉她:
在这里,看太久才可能让人不舒服。
艾米丽忽然开始回忆自己今天到底认真看过多少个人。
……
完了。
她立刻问:“那我今天是不是让你们觉得不舒服了?”
莉莉连忙摇头。“没有呀。”
艾米丽还是不放心,她转向斯内普。
“西弗勒斯?”
斯内普刚好对上她的眼睛,停顿了一瞬,然后十分明显地移开了。
“……” 这怎么看都不像“没有”。
“莱姆斯?”
莱姆斯反应快得像被点了名,连忙摆手,“绝对没有。”
艾米丽终于稍微安心一点。
然后她转头,看向另外两个。
詹姆斯完全没理解她为什么这么认真。
“怎么可能?”他大笑着摆摆手,“我长得这么好看,你多看一会儿也没关系。”
艾米丽眼中顿时浮出非常明显的嫌弃。
莉莉没忍住,笑出了声。
詹姆斯立刻精神起来。
他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成功了一次,虽然方式好像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艾米丽懒得评价他,最后把目光落在西里斯身上。
西里斯正靠在座位里。
那双灰色眼睛坦然地迎上她的视线,没有一点要躲开的意思。
两个人就这么看了几秒。
“你想看就看。”西里斯说。“我无所谓。”
艾米丽稍微挑了挑眉。
至少终于遇到了一个不需要她重新学习“该看多久”的,虽然这个人其他方面的问题显然更多。
“我还以为东方人会更含蓄一点。”斯内普忽然淡淡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他惯有的尖锐。
艾米丽从那双灰色眼睛上移开视线,转头看他。
莉莉立刻有些不满。“西弗勒斯。”
艾米丽倒没有生气。
她只是眨了眨眼睛,随后十分自然地用法语说道:“Oh, mon cher.”
“……”
艾米丽看着他明显没听懂的表情,心情忽然很好,“我妈妈是法国人。”
她又体贴地解释了一句:“Mon cher是‘亲爱的’或者‘我亲爱的先生’这一类称呼。”
停了一下。“我没有别的意思。”
斯内普一时没接上话。
莉莉已经低头偷偷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对面忽然传来一句发音过分标准、却也标准得略显僵硬的法语。“欢迎来到英国,小姐。希望我们没有把您吓坏。”
艾米丽愣了一下。
说话的居然是西里斯。
他的发音没什么问题,甚至很标准,只是那种语调一听就是被家庭教师一板一眼教出来的,和艾米丽说法语时自然得像呼吸完全不是一回事。
哦,原来这位没礼貌的布莱克还会法语。
西里斯被她这么看着,依旧没有移开视线。
艾米丽微微扬起下巴,也用法语回答:“没吓坏,没礼貌倒是真的,尤其是我旁边那只一刻也停不下来的猴子。”
没吓坏。没礼貌倒是真的。尤其是她旁边那只一刻也停不下来的猴子。
西里斯怔了一瞬,随即嗤地笑出了声。
詹姆斯看看他,又看看艾米丽。
“喂。”
没有人理他。
“喂!”
艾米丽和西里斯同时看过去。
詹姆斯一脸不满:“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鸟语?”
“法语。”西里斯换回了那种非常标准的伦敦口音,“而且她刚才骂你是猴子。”
“什么?!”
艾米丽一脸无辜。“我没有骂你。”
詹姆斯狐疑地看着她。“真的?”
“我只是进行了一个形象的描述。”
莉莉终于彻底笑出了声。
莱姆斯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连斯内普嘴角都似乎动了动。
詹姆斯忽然觉得今天整个隔间都在针对自己。
西里斯仍在笑,等笑够了,他才重新看向艾米丽。
“一个法国女孩为什么会坐在霍格沃茨特快上?”他问,“你不是应该去布斯巴顿吗?”
“喔!”詹姆斯这才终于抓住重点,“所以你真的是法国人?”
“我妈妈是。”艾米丽纠正。
“那你为什么来英国?”这次问话的是莉莉,她纯粹只是好奇。
艾米丽稍微停了一下。
“因为我爸爸在麻瓜世界的生意。”
西里斯却稍稍皱了一下眉。
麻瓜世界的生意?
他原本以为艾米丽大概来自某个自己没听说过的外国纯血家族。
她的举止太像了。
衣着、说话方式、那些自然而然的礼节,包括她对魔法世界的熟悉程度,都和西里斯从小见惯的那些受过严格教育的纯血孩子很像。
可她偏偏姓张。
母亲是法国人。
父亲还在麻瓜世界做生意。
而且刚才谈论纯血观念时,她没有半点老纯血家庭里那些习以为常的偏见。
西里斯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大概猜到了她来自什么样的家庭。
现在才发现好像一件也没猜对,他忽然更想知道了。
艾米丽却没有给他继续问下去的机会。
她已经转头看向窗外。
其实“因为爸爸的生意”确实不是假话,只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她从小主要生活在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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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那年,父母带她去了中国,一住便是将近三年。今年年初,他们才又辗转来到英国。
最开始张平明明说,他们只会在这里暂住一阵,至少艾米丽记得是这么说的。结果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居然一路找到了他们在英国的住处。父母商量了一阵,最后决定让她留下来读书。
艾米丽心里其实知道,这里面还有很多大人没有告诉她的事情。
她并不喜欢之前在中国上的学校,她最想去的明明是布斯巴顿。
偏偏父亲不同意。
舅舅也莫名其妙地不赞成。
两个人难得在这件事上态度一致,却谁都不肯把理由说清楚。
说不遗憾当然是假的。
如果去了布斯巴顿,她就可以和表哥一起上学。
他们以前已经商量过很多次了。
同一所学校,同一个假期,等回到庄园以后还能继续住在一起。若是那些家庭教师又开始没完没了地念规矩,两个人还可以像小时候一样偷偷溜掉。
她已经很久没见表哥了。
艾米丽望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树影,忽然有些出神。
明明隔着的只是一道海峡,可大人们那些不肯说透的顾虑,却像比海峡还要宽得多。
“原来你是在法国长大的!”莉莉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她眼睛亮亮地看着艾米丽。
“难怪你的法语那么好。”随后她又想起什么,“可是你的英语也说得很好。”
艾米丽笑了,“我爸爸不会法语,妈妈又不会中文,我们全家人在一起的时候通常说英语。”
“那你会中文吗?”
“会。”艾米丽点点头,“只是没有英语和法语那么习惯。我之前在中国住了几年。”
“中国、法国、英国……”她认真数了一遍。“你好像住过好多地方。”
“嗯。”艾米丽托着下巴,“所以现在我连看别人眼睛的礼仪都要重新学。”
莉莉一下笑起来,“没有那么严重。”
“我觉得很严重。”艾米丽十分诚恳地说,“万一我看邓布利多校长看太久,他以为我准备和他决斗怎么办?”
“邓布利多教授应该不会这么想。”莱姆斯忍不住小声说道。
“希望如此。”艾米丽回答得十分认真。
---
没过多久,霍格沃茨特快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明亮的午后染成暖橘色,远处的山影也逐渐清晰。
走廊里开始有人拖动箱子。
不知是谁最先喊了一句“快到了”,整辆列车似乎一下子都躁动起来。
“我们快到了!”詹姆斯立刻跟着大喊。
艾米丽和莉莉同时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同时转回来。两个人在彼此眼睛里看见了完全一样的意思。
这个人真的好吵。
“我们去换校服吧。”艾米丽站起来。
莉莉也连忙合上那本《霍格沃茨:一段校史》。
两个女孩拿着衣服离开隔间。
等她们回来时,几个男孩也已经换好了。
霍格沃茨要求学生穿黑色校袍,但即便是同一种黑色,也很容易看出区别。
莱姆斯的校袍很普通。干净,尺寸合适,却没有任何额外的讲究。
斯内普那件显然旧一些,袖口甚至稍微有点长。
詹姆斯和西里斯则完全不同。
两个人的校袍明显都是量身定制的,剪裁精致合身,布料也比普通学生的更好。尤其西里斯,即便只是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黑袍,也依旧有种难以掩饰的老派纯血家庭的高贵气息。
艾米丽没有多看。
她回到莉莉身边坐下,可刚坐稳,便感觉到对面似乎有人正在看她。
她抬起头。
又是西里斯。
艾米丽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服。
普通的白色衬衫。
灰色及膝裙。
黑色羊毛长袜和黑皮鞋。
脖子上还系着一条淡蓝色的小丝巾。
当然,霍格沃茨那件宽大的黑色校袍已经把绝大部分都盖住了。
她没有把最上面的搭扣完全扣严,因此那一点浅蓝色恰好从黑色领口里露出来。
没什么问题。
艾米丽重新看向西里斯,“我穿错了吗?”
“没有。”
西里斯终于移开视线。
停了停,又补充:“就是你的丝巾很显眼。”
艾米丽低头摸了摸那一小截浅蓝色。
“那当然。”她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可不想开学第一天就穿得像去参加葬礼。”
西里斯愣了一瞬,随后笑了一声。
他刚才想的当然不是她穿错了什么。只是霍格沃茨的黑色校袍有一种很奇怪的本事,一群孩子穿上以后,很快就会变得差不多。
可她似乎总能想办法留下一点自己的东西。
早上的蓝色裙子和丝带不见了,现在又变成了领口那一点蓝色。
西里斯觉得挺有意思。
艾米丽则已经重新转回去和莉莉说话。她还是觉得这个人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