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穆尔最终还是合上了那只装满记忆的黑色箱子。
“我该回去了。”
他刚站起来,袖口就被轻轻扯了一下。
艾米丽的手还抓在那里,“你现在就要走?”
“嗯。”
她停了几秒,才慢慢松开。
可一路送到门厅,赛穆尔拿起外套的时候,她又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袖子。
“要不你留下吃晚饭?”
赛穆尔看她。
艾米丽也看着他。
然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妈咪,莱姆斯,塞姆尔?再加上一位父亲在旁边看着。吃饭。
艾米丽立刻松手。“算了,你还是回魔法部吧。”
赛穆尔:“……”
莱姆斯在后面低下头。
赛穆尔看了她几秒,“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没有什么特别的,你有工作。”
“艾米丽,我一直有工作。”赛穆尔的目光缓缓越过她,落到餐厅的方向。
艾米丽立刻警告:“你想都不要想。”
他嘴角似乎很轻地动了一下,“我会再来。”
艾米丽这才安静了一点。
“什么时候?”
“有需要确认的东西,我就来。”
“如果没有呢?”
赛穆尔停了一下,“那我有空的话也会来看看你。”
艾米丽终于松开他的袖子。
“好吧。”
然后他真的走了。
晚饭时。
艾米丽坐在餐桌旁,看着面前的食物很久。
克洛伊在桌子另一边看了她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目光投向莱姆斯。
莱姆斯:“……”
艾米丽立刻察觉,“maman。”
“什么?”
“你不要看他。”
克洛伊露出一个过分无辜的表情,“宝贝,我什么都没有做。”
“你正在用眼神让莱姆斯逼我吃饭。”
“亲爱的,我怎么可能——”
“来,张嘴。”
艾米丽猛地转头。
莱姆斯已经把一小块面包递到她面前。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吃一点。”
“不要。我不想吃。”艾米丽没好气地瞪他。
莱姆斯没有说话,只把手里的面包又往前递了一点。
“莱姆斯。你不要以为我不会生气。”
“我知道。”他说着,又往前递了一点。
艾米丽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忽然低头,狠狠咬了一口。
莱姆斯的手顿在半空。
艾米丽一边嚼,一边继续瞪他。
克洛伊立刻转开脸,努力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艾米丽马上转头,“maman,你在笑我。”
“没有,宝贝。”
“你明明就在笑。”
“我只是很高兴晚餐做得不错。”
“……”
莱姆斯低下头,把剩下那块面包重新递过去。
艾米丽看见了,“你还来?”
“刚才只是第一口。”
“莱姆斯!”
张平在旁边端起茶杯,安静地挡住了自己已经快要露出来的笑意。
夜晚
她非常疲惫的躺在床上,提取那些记忆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精神,身体也沉得厉害,
她想睡,却不敢。
灯熄掉以后,房间会安静下来,一安静,脑子里那些白天还能压住的东西就会重新出现。
绿色的光。
有人倒下,还有那个她从未亲眼看见,却已经开始被大脑反复想象出来的画面——
莉莉倒下。
詹姆斯倒下。
艾米丽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
她盯着床幔。
心脏跳得很快,过了几秒,她试探性地叫:
“莱姆斯?”
门外几乎立刻有了声音,“怎么了?”
艾米丽闭了一下眼睛。
还在。
门被轻轻推开。
莱姆斯显然也没有真正睡熟,头发有些乱,手里还握着魔杖。“做噩梦了?”
“没有。”
莱姆斯站在门口看她。
艾米丽沉默两秒,坦白道,“……还没睡着。”
莱姆斯没有戳穿这个奇怪的区别。
“要我坐一会儿吗?”
“要。”
他拉过床边的椅子。
艾米丽看着他坐下,还是不太满意。
“你离近一点。”
莱姆斯把椅子往前挪。
“再近一点。”
他又挪了一些。
艾米丽终于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口。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后来几天都是这样。
赛穆尔偶尔会来。每一次都很短,有时带一张审核人员整理出来的纸。
“这个人。”
艾米丽看一眼。
“确定,我以前在宴会上见过他很多次。”
赛穆尔记下。
问完以后,他就走。
莱姆斯却一直留在庄园。
最开始,艾米丽几乎不能让他离开视线。
他去厨房。
“你去哪?”
“拿水。”
“你回来吗?”
“当然。”
后来莱姆斯学会了自己先说。
“艾米,我去图书馆拿本书。”
她抬起头。
“嗯。”
“我不会出庄园。”
“……我没问这个。”
莱姆斯笑了一下,真的很快回来。
可有一次,他不得不出去处理事务。
只去了不到一个小时。
艾米丽嘴上说没关系。
可是莱姆斯走后十五分钟,她就后悔了。
庄园当然有人。
maman在楼下。
爸爸也在。
朵朵更是随叫随到。
可艾米丽还是越来越坐不住。
她从客厅去了卧室。
又从卧室出来。
最后干脆钻进被子里,把自己整个裹住。
莱姆斯回来时,卧室里安静得不正常。
“艾米?”
被子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
“我回来了。”
过了几秒,艾米丽才从里面露出半张脸。
“你去了很久。”
莱姆斯没有提醒她,刚才她自己还坚持说“多久都没关系”。
“对不起。”
艾米丽慢慢从被子里出来,“你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说了会尽快回来。”
“你已经很快了。”
“那你为什么还生气?”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依赖莱姆斯。
可莱姆斯也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
只是他的崩溃安静得多。
他会整晚守在艾米丽附近,然后第二天装作自己睡得很好。
会提醒她吃饭,喝药,却忘记自己的午饭。
有一天,艾米丽醒来时发现他坐在窗边。
天才刚刚亮。
莱姆斯没有发现她醒了。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看着窗外。
“莱姆斯?”
他立刻回头,“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
“再睡一会儿吧。”
“你昨晚睡了吗?”
“睡了。”
“多久?”
莱姆斯不说话。
艾米丽眯起眼睛。
“到底多少?”
“艾米——”
“莱姆斯。”
他叹气,“可能两个小时。”
“你疯了吗?”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同时停住。
然后莱姆斯很轻地笑了一下,“你现在终于知道我们为什么一直追着问你吃没吃饭了?”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
艾米丽找了半天。找不到。
两个人对视几秒。
竟然一起笑了。
笑完以后,艾米丽还是没有放过他。
“去睡觉。”
“那你呢?”
“我这里。”
“你不会走?”
话出口以后,莱姆斯自己先怔住。
艾米丽也看着他。
很轻的一句话,和她这些天问过他的那些话几乎一模一样。
她忽然明白了。莱姆斯不是只在陪她,他也在害怕继续失去。
艾米丽伸出手,“这里是我家,我不走。”
莱姆斯看了她一会儿,终于躺到旁边的长沙发上。
“我醒来你还在?”
艾米丽轻声回答:“嗯,我在。”
那天以后,他们之间很多事情变得简单起来。谁先发现另一个人在硬撑,就把人拽回来一点。
艾米丽不吃饭。
莱姆斯把巧克力推过去。
莱姆斯一整天只喝茶。
艾米丽就把面包塞进他手里。
于是最后两个人坐在那里,各自很不情愿地吃一点。
艾米丽夜里不敢睡。
莱姆斯就在门外。
莱姆斯偶尔从噩梦里惊醒,却几乎没有声音。
有一次艾米丽半夜出去倒水,正好看见他坐在小客厅里。
“你也做噩梦?”
莱姆斯沉默了一会儿。
“嗯。”
艾米丽什么也没问,只是抱着毯子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一直坐到壁炉里的火快熄灭。
没有人开口说什么,他们都知道另一个人在想谁。
第二天早上,克洛伊端着早餐进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都在桌边。
她显然十分满意。
“终于有人愿意按时吃早餐了。”
艾米丽低头看盘子。
还是没有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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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伊一边给她倒茶,一边随口说道:
“我刚才忽然想起来,你们以前来庄园的时候,詹姆斯总喜欢抢西里斯的面包,西里斯后来干脆把果酱藏起来——”
声音戛然而止。
克洛伊明显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哦,亲爱的……”
艾米丽也停了一下。
胸口还是疼,可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被那种痛拖走。
“maman。你不用这么小心。”艾米丽低头拨了一下面前的叉子,“最后还是莉莉把她盘子里的果酱给了詹姆斯。”
莱姆斯的动作也停住。
克洛伊眼睛一下红了。
“对。”她笑了一下,“因为莉莉总是拿詹姆斯没办法。”
“她嘴上会说他活该。”莱姆斯忽然接了一句。
艾米丽看向他,“然后还是给他。”
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艾米丽低下头。
拿起叉子。慢慢吃了一口煎蛋。
克洛伊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的时候,偷偷擦了一下眼睛。她的女儿主动吃饭了。
几天下来,艾米丽还是很容易累。
有时只是从楼下走到楼上,就像已经耗掉了一整天的力气。
有时上午精神很好,甚至能坐着看半个小时的书,下午却突然什么都不想做。
这种时候莱姆斯不会逼她说话。
只是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放到手边。
某天下午也是这样。
艾米丽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看着外面的玫瑰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莱姆斯,你想过以后吗?”
他明显顿了一下,“未来?”
“战争结束了。”她现在终于能够把这句话说出来,而不立刻觉得荒谬。
莱姆斯看向窗外。很久以后才说:“以前总觉得日子会一直那样。”
“一起上课,一起放假。詹姆斯和西里斯制造麻烦,我们三个负责决定要不要阻止。”
“彼得支持他们。你也会帮忙策划。”艾米丽说
“对。”
艾米丽唇角动了一下。
莱姆斯也笑得很淡。
“然后突然毕业了,又突然打仗。”他说,“现在……”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走一步看一步?”
“差不多吧。”
艾米丽安静了一会儿,慢慢往旁边挪过去,“那你现在想什么?”
莱姆斯看她,“现在?”
“嗯。此时此刻。”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希望你晚上能多睡两个小时。”
艾米丽:“……”
“明天能多吃半片面包。”
“莱姆斯。”
“还有——”他终于笑了一点,“能多笑几次。”
艾米丽看着他。
然后伸手碰了碰他眼下还没有完全消失的青黑。
“那我也希望你晚上多睡两个小时。”
莱姆斯笑了。
艾米丽也笑起来。
笑意很浅,却是真的。
过了一会儿,她靠过去抱住他。
莱姆斯也安静地环住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艾米丽才闷声说道:
“莱姆斯。”
“嗯?”
“有你在真好。”
他的手在她背后轻轻拍了一下。
“你也是。”
两个都失去了太多的人,在确认至少眼前这个人还活着。
还在。
再后来,艾米丽开始给自己找一些不需要想太多的事情。她在柜子里翻到几团羊毛线。抱着东西回来时,莱姆斯正在看书。
“莱姆斯?你会织围巾吗?”
他抬头。“会一点。”
“教我。”
“你?”
“你为什么是这个语气?”
“没有。”
“你有。”
莱姆斯忍着笑,把书放到一边。
艾米丽在他旁边坐下。
“先这样绕一圈。”
“然后,穿过去。”
艾米丽照做。
线立刻缠成了一个结。
她低头看着。
“……”
莱姆斯终于笑出了声。
艾米丽抬头瞪他。
“第一次都这样。”他努力平息着笑意说。
“我会弹竖琴,会炼金术,为什么这个东西比它们都难?”
“可能时因为羊毛不尊重你的学历。”
艾米丽愣了一秒,然后笑得直接靠到了他肩膀上。
莱姆斯也跟着笑。
房间里只有羊毛、两根针、一本被丢到旁边的书,还有两个暂时什么都不需要解决的人。
线是乱的。
伤也没有好全。
晚上依然可能做噩梦。
明天也依然会有某个名字突然让他们沉默。
可至少这一刻,他们都在这里。